还有，虎翼将军拿出的秘密，伏山烈为什么会相信，为什么敢随意上报给帝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被盘问到后来，伏山烈听见“为什么”这三个字都有应激反应。在他感觉，这...宝象王尚未决断。这消息是霜叶国师亲自传来的，用的是灵虚城最隐秘的“心烛传音”，一道青烟似的光丝自夏宫国师眉心钻入，直抵识海深处，只余三字回响：“未决断。”夏宫国师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翳——那是魇气反噬的征兆，说明他方才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焦躁。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微颤，却仍稳稳将茶盏搁回案上，杯底与玉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短鸣，如裂冰。“牵肠”之毒，并非寻常丹毒、蛊瘴或咒蚀。它出自上古魇墟残卷，由七种濒死神魂熬炼而成，取其“执念不散、缠绵入骨”之意。中者初无异状，唯觉心口微滞，似有细线轻扯；三月后渐生幻听，听见至亲低语唤名；半年则夜不能寐，白日恍惚，常于镜中见己影迟半息而动；一年期满，若无解药，神魂便如被千丝缚住，寸寸绞紧，终成一具睁目而僵、意识清明却无法言语挪动的活尸——此即“牵肠”之名的来由：非肠腹之痛，乃心魂被牵、不得脱也。而今中毒者，是灵虚城十二金阶之一、掌刑司左判官——沈砚。此人素来刚正，十年前曾当庭驳回贝迦圣尊亲颁的“血祭赦令”，以三万字《魇律疏义》力证其违天道本源，致使当年灵虚城对藩妖国的魇气征缴额锐减两成。此事虽被压下，但圣尊震怒，暗中授意天魔殿削其职俸，罚守北冥寒狱百年。沈砚不辩不求，只在寒狱石壁刻满律文，字字如刀，竟引得狱中囚魂自发结阵护持，寒气不侵其身。三个月前，他奉命彻查泊浪王暴毙案背后的魇气流向，循迹追至烟霞湾旧址。那里早已成一片死水，湾口礁石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潮退之后，滩涂上密布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结晶——那是高浓度魇气凝结的“泣晶”，触之即溃，溃则成雾，雾入肺腑，便种下牵肠之因。沈砚带回来三枚泣晶，封于玄阴匣中，交予丹阁首席验看。次日清晨，丹阁七位长老尽数呕血暴毙，尸身蜷曲如胎儿，舌根发黑，指缝渗出细如蛛丝的银线，在晨光里一闪即逝。再之后，沈砚开始在值房内反复擦拭同一支朱砂笔，擦了七十三遍，笔杆磨得发亮，笔尖却始终未沾一滴墨。他不再批阅公文，只盯着窗棂投下的影子，等它移动半寸，便低声问一句：“你听见了吗？”没人听见什么。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那声音——那个只有中毒者才能听见的、来自至亲亡魂的呼唤。宝象王，正是当年与沈砚同赴烟霞湾查案的另一人。他全身而返，毫发无伤，甚至带回一枚完整的泣晶核心，献于圣尊座前，换得“镇魇侯”爵位，赐居南天台，专司魇气监造。他府中豢养三百童男童女，每日寅时焚香诵《归寂经》，声波共振，可使方圆十里魇气沉降三成。此术被称作“静渊法”，乃贝迦近三十年最得圣尊青眼的秘技。可就在三日前，静渊法骤然失灵。南天台一夜之间，三百诵经童子齐齐昏厥，喉间浮出蛛网状银纹，呼吸微弱如游丝。太医署倾尽全力，仅救回二十七人，余者皆在第七个时辰化为灰烬，灰中无骨，唯余指甲大小的银色碎屑，与烟霞湾泣晶同源。宝象王闭门不出，连圣尊召见都托病推辞。他府中侍从全部换成了哑奴，连送饭都用竹筐垂吊，绝不踏进主殿三步之内。“他不是不敢决断。”聂小楼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一缕游魂，“他是怕自己早已中毒，只是尚未发作。”殿内一时寂静。青宫国师指尖捻着一枚枯叶，叶脉已呈蛛网状皲裂，边缘微微泛银。他没说话，只将枯叶轻轻放在案角——那是昨夜从宝象王府后墙根拾来的，墙头爬满枯藤，藤蔓断口处，正渗出银色黏液。夏宫国师终于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带落三片枯叶。他缓步踱至殿门，推开一线缝隙。外头正飘着细雨，雨丝斜织，打在檐角青铜风铎上，叮咚作响。可那声音到了耳中，却忽地变了调——仿佛有人贴着耳廓，用贺淳华的声音低语：“……砚哥，你别怕……爹来接你了……”他猛地闭眼，额头抵住冰凉的门框，牙关咬紧，下颌绷出青白筋络。贺淳华。九幽大帝的生父，申国之主，烟霞湾事件真正的始作俑者之一。当年若非贺淳华以“重开古道、引天光涤世”为名，强启烟霞湾地脉封印，根本不会惊动沉睡于魇墟底层的“泣母”——那并非神明，亦非魔物，而是上古时代第一批被天神抛弃的、尚未完全成型的伪神胚胎。它们无思无识，唯存本能：渴求注视，惧怕遗忘，一旦被唤醒，便本能汲取所有凝视其存在的目光，将其化为泣晶，再借晶为媒，反向侵蚀凝视者神魂。沈砚看见了它。宝象王躲开了。而贺淳华……站在祭坛中央，亲手劈开最后一道封印石门，仰面承接喷涌而出的银雾，任其灌入七窍，却面不改色，只回头一笑：“诸君且看，这才是真正的……天恩。”那笑容，夏宫国师至今记得。此刻耳边幻音未散，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他知道，这不是魇气反噬——魇气不会模仿活人的声线，更不会精准复刻贺淳华十年前在烟霞湾说过的原话。这是“牵肠”的第二阶段：幻听将具象为真实记忆的碎片，反复播放中毒者生命里最愧疚、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瞬间。沈砚愧疚什么？他愧疚当年没拦住贺淳华。更愧疚自己明知贺淳华早与刹利天某位堕神暗通款曲，却因私谊未报——贺淳华是他师弟，亦是他此生唯一视为“子侄”的后辈。他纵容了那场开启魇墟的祭典，只因他相信贺淳华所图极大，必有制衡天神之策。他错了。错得彻骨。所以“牵肠”选中了他。因为最深的牵肠，从来不在血脉，而在道义崩塌之处。“宝象王拖着不决，是在等沈砚死。”聂小楼缓缓道，“沈砚一死，牵肠之毒自然断链。可若他不死……宝象王就必须承认，自己当年不仅知情，还替贺淳华清理了三十七名反对开启封印的丹阁长老——用的正是静渊法。”夏宫国师终于转身，脸色灰败如纸，眼中却燃起幽火：“那就逼他决。”“怎么逼？”青宫国师终于开口，枯叶在他指间无声化为齑粉，“派刑司去抄他府？可他府中三百童子尚未苏醒，若此刻破门，他们必死无疑。圣尊最重‘魇气活源’，活人比死人值钱百倍。”“不抄府。”夏宫国师踱回案前，抽出一份奏折，封皮朱批赫然——《关于重启烟霞湾魇气采掘之议》，落款是宝象王，日期是昨日午时。“他想重启烟霞湾。理由冠冕堂皇：泣晶乃高纯魇气结晶，若能规模化采集，可抵十年藩妖国供奉。圣尊已朱批‘准议’二字。”聂小楼眼神一凛：“他疯了？烟霞湾底下埋的是泣母，不是矿脉！上次开启，死了七万人，这次若再启，谁来填这个坑？”“所以他需要一个替罪羊。”夏宫国师将奏折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极细的小楷，墨色乌沉，泛着微银光泽，“诸位请看。”三人俯身。那是一行用银髓研磨的墨写就的批注，字迹瘦硬如钩：【沈砚既通魇律，又亲勘旧址，当为督造使。】【若其畏难辞命，则显心虚——恐其当年即已染毒，故避而不查。】【宜即褫夺金阶，收押待审。】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指印，印泥中混着细碎银砂，在烛光下流转不定。是宝象王的指印。更是催命符。“他要把沈砚钉死在烟霞湾。”青宫国师声音干涩，“让沈砚以毒躯入渊，亲手采掘泣晶。若沈砚活着出来，证明他未中毒，宝象王便输了理；若沈砚死在里面……”他顿了顿，“死无对证，所有关于烟霞湾的旧案，都将随他一同沉底。”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夏宫国师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好啊……真好。他倒提醒我了。”他转身，直视妖帝方向——虽知帝君不在殿中，那空荡的宝座却仿佛有实质威压盘踞其上：“牵肠解药，从来不在丹炉，而在人心。”“沈砚要的不是解药。”“他要一个公道。”“而公道……”夏宫国师深深吸气，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鱼符，符身布满细密裂痕，裂隙间隐隐透出银光，“……就藏在贺淳华当年交给沈砚的那枚‘衔悲鱼’里。”聂小楼瞳孔骤缩：“衔悲鱼？那不是申国王室信物？传说中能映照持符者心底最深执念的古器？”“不错。”夏宫国师将鱼符置于烛火之上。火焰舔舐铜身，裂痕中银光愈盛，竟渐渐熔出液态，如泪珠般滴落于案上青玉板。银泪蜿蜒爬行，自行勾勒出一幅微缩地图——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尽头处，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石碑，碑文只余二字：【归寂】正是《归寂经》的起源之地。也是贺淳华少年时闭关十年、参悟“逆溯神魂”之法的所在。“牵肠之毒，源于泣母执念；而解毒之钥，必在执念之源。”夏宫国师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宝象王不敢决断，是因为他不敢直面那个真相——烟霞湾之下，根本不是什么魇墟入口，而是贺淳华亲手构筑的……一座活体祭坛！”“他用三十七名丹阁长老的魂魄为基，以沈砚的道心为引，将泣母困在烟霞湾，只为炼制一种东西。”“什么东西？”聂小楼追问。夏宫国师盯着玉板上那滴将凝未凝的银泪，一字一顿：“能让死去之人……开口说话的东西。”殿外雨声骤急，风铎狂响，仿佛无数亡魂在檐角齐声呼啸。青宫国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捂嘴的帕子拿下时，赫然染着点点银斑。夏宫国师看着那银斑，久久不语。良久，他抬手，将案上三片枯叶拢入掌心，合十，用力一碾。叶脉寸断，银纹迸裂，簌簌落下，如一场微型雪。“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即刻召沈砚入宫。不走正门，由北冥寒狱旧道潜行。告诉他——”“他师弟贺淳华，在归寂峰等他。”“不是以申王身份，不是以九幽大帝之父的身份。”“是以当年那个，跪在烟霞湾祭坛前，求他不要揭穿真相的……十六岁少年的身份。”话音落，殿内烛火齐齐爆裂，溅起星点银芒，悬浮于半空，缓缓聚拢，竟在众人头顶凝成一枚微缩的衔悲鱼轮廓，鱼口微张，似欲吐露什么。而远处，申国境内，归寂峰巅。一道黑袍身影负手立于断碑之前，脚下云海翻涌，吞没千峰万壑。他微微仰首，任山风撕扯衣袂，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正面雕着盘龙，背面刻着二字：【勿念】玉珏离手，坠入云海。三息之后，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龙吟。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底。来自烟霞湾下方，那永不见光的……魇墟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