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大帝的视野和格局，远比他的头脑和手腕更加高明。现在他开始期待“牵肠”配方泄露的消息，会在贝迦国内搅起什么样的风暴。在现实，妖帝虽然取得了“牵肠”秘药的配方，但它与天宫之间那层窗纸一...妖帝话音落下，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三人影子在蟠龙金柱上拉长、扭曲，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夏宫国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聂小楼垂眸盯着自己袍角绣的云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宝树王去年寿辰时亲手所赠的贺礼，银线缠着紫藤，藤蔓盘绕处，暗藏三枚极细的牵肠解药残粉。沉默压得人耳膜嗡鸣。“不是没人信。”聂小楼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是有人信，却不敢说。”他抬眼，目光扫过夏宫国师，又落回妖帝脸上：“前日霜叶带回的汇述里，还漏了一段。她没敢写进正本，只在密匣夹层里留了半页朱砂小楷——苍晏太医署新设‘魇息司’，专收各地因魇气侵染而神志昏聩者。已治逾三千人，痊愈者逾六成。其中最重者，曾吞食整支藩妖国祭坛供奉的‘泣血莲’，魂魄裂成七片，仍被拖回人形，能对答如流，记事不差。”夏宫国师眉峰一蹙：“泣血莲？那不是……天宫秘授给陵王炼制魇引的禁物？”“正是。”聂小楼点头，“可苍晏不仅识得，还破了它的反噬之法。更奇的是，他们用的不是丹火，不是符阵，也不是古仙遗卷里的禁术——而是工部新铸的‘静脉炉’，以玄铁为壳，熔岩为芯，炉膛内壁刻满‘镇魂铭文’，非刻于石，非绘于纸，乃是以百名锻匠持铁锥，在千度高温中，一锤一锤，趁赤红未冷，将铭文夯进铁胎深处。每一道纹，都含一名锻匠临炉前默诵的《守心偈》三遍。”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一锤一偈，千锤千偈。”聂小楼声音渐沉，“三百锻匠轮值，昼夜不休。炉成之日，工部尚书率众跪炉前三日，不食不饮，唯以唾液润唇，防出妄语。炉启之时，炉膛内壁铭文竟泛青光，映得满室如浸寒潭。苍人谓之——‘铁心生慧’。”夏宫国师指尖微颤：“他们……拿锻铁当修行？”“不。”聂小楼摇头，“他们拿修行当锻铁。”妖帝忽然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案几。咚、咚、咚。节奏缓慢，却像三记凿子，一下一下楔进人心。“苍晏没有仙人了。”它说，嗓音沙哑如锈刃刮过石阶，“十八年前，最后一尊仙骨化灰，撒入琚江。此后再无人飞升，无人接引，无人传道。可他们没等天降仙诏，也没求神赐法——他们把仙人留下的残卷，一页页拆开，烧成灰，混进陶土，烧成砖；把仙人踏过的山道，一寸寸丈量，画成图，刻上界碑；把仙人说过的话，一句句抄录，贴满市井墙头，任风雨剥蚀，再由孩童每日晨诵三遍，补漏添缺。”它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国师脸上未褪的惊色：“你们可知，苍晏边军新配的‘断魇弩’，机括核心是什么？”不等回答，妖帝自己道：“是泊浪国主临死前咬碎的半枚牙。齿骨磨成粉，混入玄铁熔液，浇铸成弩机枢轴。那牙上，还残留着他临终前嘶吼的咒言——‘宁碎不跪’。苍人不知其意，只知此牙入铁后，弩机拉满时，无声无震，唯有一缕极淡青气自扳机处逸出，遇魇气即燃，焰色纯白，不灼肤，专焚神念。”聂小楼喉头一紧：“这……这已不是器物，是……”“是信。”妖帝截断，“是把绝望锻进骨头里的信。”夏宫国师闭了闭眼。他想起半月前，自己微服巡查西陵关外市集，见一老铁匠蹲在炉边修补农具，炉火映得他满脸沟壑发亮。旁边几个孩子围坐，正用炭条在地上写“龙神”二字，写错便抹去重来，写对了，老铁匠便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屑，趁热按在青石板上，“嗤”一声白烟腾起，石上便烙下个小小的、歪斜却滚烫的“龙”字。孩子们拍手，老铁匠笑，眼角皱纹里嵌着煤灰，也嵌着光。那时他只觉荒唐。此刻方知，那不是荒唐，是火种。“所以苍晏不怕诸神降临？”夏宫国师喃喃。“怕。”妖帝冷笑，“但怕的不是神，是怕自己忘了怎么举刀。”殿外忽起风，卷着初秋枯叶扑打殿门，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守殿侍卫低声禀报：“宝树王求见，说有急事，未候召，已至丹陛之下。”三人俱是一怔。宝树王向来守礼。它若失仪，必是大事。妖帝颔首：“请。”殿门洞开，秋阳斜切进来，照见一个高大身影缓步而入。它未着王冕，只披素青宽袍，袍角沾着露水与草屑，左手提着一只青藤编就的篮子，篮中盛满新鲜松果与三枚墨玉般的果实——那是只有千年古松心才能凝出的“醒神子”，服一枚，可保三日神思澄明，不坠魇梦。宝树王径直走到殿心，未行全礼，只将篮子置于御案一角，深深吸了口气，才道：“臣刚自烟霞湾归来。”夏宫国师瞳孔骤缩：“烟霞湾？！你去了那里？”“去了。”宝树王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臣带了十三颗‘牵肠’解药，分予山君王、山羽王，还有……陵王。”“陵王？！”聂小楼失声，“它已投靠迦天，怎会——”“它没接。”宝树王摇头，枯枝般的手指捏起一枚醒神子，指腹摩挲着表面细密纹路，“它接了，但当场吞下，又吐在臣掌心。血混着药渣，烫得我手心起泡。”它摊开左手——掌心果然一片焦黑溃烂，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它说，‘宝树兄，你的好意，我领了。可我陵国上下，连同祭坛里供着的迦天神像，都已尝过魇气滋味。如今要我弃神信妖？除非神像先倒，否则我宁可肝肠寸断，也要跪着死。’”殿内死寂。夏宫国师脸色发白。陵王这一手，既是表态，更是诛心——它把妖帝赐药之举，生生钉成了“逼迫藩王叛神”的铁证。若传扬出去，灵虚圣尊只需轻飘飘一句“妖帝欲绝神道”，十三藩妖王中，至少半数将连夜焚香告天。“然后呢？”妖帝忽然问，声音听不出喜怒。宝树王将醒神子放回篮中，缓缓道：“臣转身离开时，陵王唤住我，递来一张纸。”它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薄纸，双手呈上。聂小楼趋前接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非书非画，乃是一张账目：【烟霞湾旧址，三十七处地脉节点，二十六座残存祭坛，十七口枯竭灵泉，九处坍塌神龛……】【另附：迦天神力渗入地脉之深浅图谱，魇气淤积最厚处，距地表仅三尺七寸。】【末注：若掘地三尺，掘出之物，或可为解药引子。然需‘无神之手’执铲，否则触之即焚。】聂小楼手一抖，纸页簌簌作响。“无神之手……”夏宫国师喃喃，“是指……未受神恩，未服牵肠，未立神契之人？”“正是。”宝树王点头，“陵王说，它不敢信妖帝，但信烟霞湾的石头。那些石头，曾埋过仙人的骨，浸过龙神的血，如今又被天神踩烂——石头不说话，可石头记得。”妖帝久久凝视那张纸，忽然伸手，将纸页一角伸向案头烛火。火舌舔上纸边，迅速吞噬墨迹。可就在火焰即将吞没整张纸的刹那，妖帝五指一合，竟将燃烧的纸片生生攥灭！火星迸溅，燎焦它指尖皮肉，冒出一缕青烟，却无半点痛楚之色。它摊开手——纸已成灰，唯余中心一点未燃尽的墨痕，隐约是个“龙”字轮廓。“陵王不是叛徒。”妖帝声音平静，“它是卧底。”夏宫国师如遭雷击：“什么？！”“它在赌。”妖帝将灰烬轻轻吹落，“赌我们敢不敢挖烟霞湾，赌灵虚城敢不敢在诸神降临前，暴露那底下埋着的东西——当年仙魔之战最后的战场，龙神斩断天梯之处，以及……天魔第一次被钉入人间的‘缚神桩’残骸。”聂小楼倒抽冷气：“缚神桩？！那不是传说——”“不是传说。”宝树王打断，“臣在烟霞湾地底三丈处，亲手摸到了桩尾。断口参差，裹着黑血与龙鳞碎屑。桩身铭文尚存半句：‘……永锢尔魂于尘泥’。”殿内烛火猛地暴涨，映得所有人面孔忽明忽暗，如同神龛中摇曳的塑像。“所以陵王给我们的，不是账目。”妖帝缓缓起身，玄色帝袍垂落如夜，“是钥匙。”“一把能打开旧日伤疤的钥匙。”“一把能让天魔旧创复发的钥匙。”“也是一把，能让我们看清——所谓诸神降临，究竟是神迹，还是……一场盛大葬礼的开场鼓点。”它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棂格。秋阳泼洒进来，照见窗外一株百年梧桐，枝叶繁茂，金黄落叶正簌簌而下。风过处，落叶打着旋儿，竟在半空凝滞片刻，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继而齐刷刷转向，全部叶背朝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用极细朱砂点就的微小符纹——那是苍晏最新流传的“守心印”，凡人肉眼难辨，唯有服过牵肠者，一眼便知那是何物。宝树王仰头望着那片悬停的落叶林，忽然道：“臣返程途中，在梧桐岭歇脚。见一群流民搭棚避雨，棚顶铺的不是茅草，是苍晏商队丢弃的旧账册。他们用浆糊将散页粘成大片，糊在棚顶挡雨。雨水渗下来，墨迹晕开，竟在湿漉漉的纸面上，浮出一幅幅淡青地图——山脉走势，水脉走向，甚至标注了‘此处宜掘井’‘此处可设哨’……”它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流民不识字。可他们知道，苍晏的纸，比瓦片更硬，比油布更韧，比他们的命，更舍不得烧。”夏宫国师怔怔望着窗外。阳光刺眼，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母妃宫中见过的一件旧物——一只青瓷碗，碗底裂璺纵横，却以金漆细细描过，裂痕非但不显残破，反如游龙盘绕，熠熠生辉。母妃说，那叫“金缮”，是苍晏匠人传来的手艺，意思是：碎过的东西，才最该好好修。原来早在十八年前，苍晏就已开始修了。修的不是器物，是人心；不是国运，是脊梁。“时间不多了。”妖帝背对着他们，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灵虚圣尊明日卯时，将亲临摘星楼，宣读《诸神降世敕谕》。届时，十三藩妖王须尽数列席，共誓神契。”聂小楼猛地抬头：“那烟霞湾——”“今夜子时。”妖帝转过身，眼中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宝树王带队，山君王、山羽王率精锐随行。带够铁镐、铜瓮、静脉炉的炉渣——苍晏的炉渣里，含‘守心偈’余韵，可隔神念。掘地三尺，取桩尾三寸，封入玄冰匣，由霜叶亲自押送，走秘道，直抵琚城。”夏宫国师嘴唇翕动：“可若被发现——”“那就让发现的人，亲眼看看。”妖帝微笑，那笑容竟有几分苍晏铁匠炉火映照下的温度，“看看缚神桩上，到底刻着谁的名字。”殿外风势愈烈，卷起满庭落叶，打着旋儿涌向殿门。一片叶子飘至御案，叶脉间朱砂符纹在日光下灼灼发亮，竟似有呼吸般微微起伏。聂小楼忽然想起什么，疾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臣还有一事未报。前日苍晏使团离境，其副使私下交予臣此物，说‘若贝迦尚存一丝不甘为奴之心，此图或可一观’。”他徐徐展开。绢帛上无字无画，唯有一道蜿蜒墨线，自琚城始，经梧桐岭、烟霞湾、西陵关，最终没入茫茫东海。墨线两侧，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此处地火温，宜铸炉】【此处岩层脆，易掘进】【此处水汽重，须备桐油】【此处……龙神曾驻足，三日不语，望海而立】墨线尽头，海天相接处，画着一枚极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印章——朱红印泥，篆体两字：“守界”。夏宫国师盯着那印章，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绢面，仿佛触到了十八年前，龙神独自站在海边时，衣袍掠过的海风。风里没有神谕，只有盐粒与铁锈的气息。妖帝长久伫立，未言一语。直至日影西斜，将它影子拉得极长，极瘦，如一柄出鞘半寸的剑，横亘在整座大殿的金砖之上。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始终不曾动摇。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静静覆在御案那堆灰烬之上。灰烬微温，叶脉上的朱砂符纹，在余晖里，悄然渗出一点极淡、极韧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