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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万盛世》正文 1685有限传播消息
    这一次,魏广德在乾清宫里待的时间有点长。不仅需要他解释章程里的一些内容,万历皇帝也问出不少他不明白的点。到最后,算是理顺了钱庄的操作以后,万历皇帝终于还是问道:“魏师傅,你这想法确实很...夜色渐浓,大田城头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料峭春寒里浮沉不定。城下倭营方向,火把如星罗棋布,却再不见白日里那般喧嚣鼓噪,只余风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马嘶——那是羽柴秀吉连夜派出的信使,奔向京都、长门、萨摩,甚至越海直趋对马岛,去联络那些尚未表态的大名与水军将领。戚继光没回屋歇息,独自立于守备府西角楼高处,手中一盏粗陶茶碗盛着半盏冷透的苦丁茶。他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山影轮廓上,那里是石见银山方向,也是明军自入倭以来最先控制、最严密看守的矿脉所在。银山脚下,已有千余俘获的倭国匠人,在锦衣卫督工与本地通译监视下,昼夜轮班重开旧坑、清理塌方、加固支护。每日新采银矿石由三辆牛车押运至城中冶炼坊,炉火彻夜不熄,青烟混着硫磺气升腾而起,远远望去,竟如一条灰龙盘踞山腰。“大帅,刘将军刚从银山回来。”亲兵低声道,身后跟着披甲未卸的刘綎。他脸上沾着煤灰,甲胄缝隙里嵌着银粉,在灯下泛出微光,“矿将验过了,新开的东三号坑,矿石含银量比旧坑高出四成。若按现下每日采掘量推算,满负荷运转,一年可得纯银三十六万两上下。”戚继光未回头,只将茶碗搁在垛口砖上,指尖轻轻叩了三下:“三十六万两……够修三条直通京师的官道,够养十万边军三年粮秣,也够户部三年不征江南加派。”刘綎咧嘴一笑:“可不是?末将今儿还听几个倭匠私下嘀咕,说他们毛利家这些年光靠这银山,就养活了八万武士,连带供养了三座神社、七所佛寺,还有十二个藩学。”“养武士?”戚继光终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颧骨分明的轮廓,“养的是刀,不是人。刀钝了,便丢;刀利了,便用。倭人把银子铸成刀,我们偏要把银子化成路、成粮、成书、成学堂里的墨。这才是真正的‘以夷制夷’。”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登楼,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启禀大帅,王经略加急塘报,已由飞骑递至。另附魏首辅手谕一道,请大帅即刻拆阅。”戚继光接过,先拆王锡爵那封。信纸不过寸许宽、三指长,字迹凌厉如刀刻,内容却极简:> “九州金矿事,暂秘不宣。萨摩藩近三月增募浪人三千,购铁千斤、硝石五百斤,疑有异动。命尔等严查倭寇海上往来,尤重对马、壹岐二岛船籍。另,朝廷已授意琉球中山王遣使赴京,称愿为大明藩屏,永镇东南海疆。此事若成,倭国南北隔绝,其势自孤。切记,稳守为先,缓进为要。”戚继光默然片刻,将信纸凑近灯笼火苗,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蝶飘落。他再拆魏广德手谕,却是一页素笺,墨色温润,行草疏朗,全无公文惯常的峻厉:> “伯玉兄如晤:> 闻大田安堵,石见银山复产,甚慰。> 近日京中诸公议及‘钱庄章程’,已定三事:其一,钱庄名‘隆万通汇’,隶户部总领,然设董事会监之,首任董事九人,内勋贵三、商贾四、士绅二,徐公文璧列席其一;其二,钱庄首期股本三百五十万两,朝廷认缴一百二十万,余者招商;其三,凡倭国所获金银矿产所得,须存入‘隆万通汇’专户,银两出境,必经户部勘合与钱庄双印,违者以通倭论。> 此非为敛财,实欲借银流而束倭脉。彼国金银,若散于民间,则如水漫野;若汇于我库,则如渠归海。渠成则水驯,水驯则力聚,力聚则势不可逆。> 兄驻倭土,当晓此理:银山非战利品,乃缰绳也。握缰者不必挥鞭,但令其自行循道而行,反更长久。> 顺颂> 春祺> 广德顿首”戚继光读罢,久久未语。他缓缓将素笺折好,纳入怀中贴身收妥,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枚尚带体温的铜符。他转身望向刘綎,声音低沉却清晰:“传我将令:即日起,石见银山所有产出,不再以银锭计,改铸‘隆万通宝’银币。每枚重一两,正面‘隆万通宝’四字,背面‘大明户部监制’八字,边缘铸齿防伪。凡运出银山之币,必加盖‘隆万通汇’火漆印,无印者,守关将士可当场熔毁。”刘綎一怔:“大帅,这……岂非等于将银子铸成朝廷印信?倭人若仿造……”“仿造?”戚继光嘴角微扬,“让他们仿。铸币之模,由工部匠人携‘鲁班锁’机关随军携带,每月换模一次;银料配比,掺入三厘秘制铅锡合金,外人难辨;最紧要者——”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刘綎,“凡持‘隆万通宝’在倭国境内交易者,钱庄分号皆予登记,十日一报锦衣卫。哪处市集银币流通骤增,哪处町奉行所账册突有盈余,哪处大名家仓廪夜间多出火光……这些,比刀锋更利,比探子更密。”刘綎浑身一凛,抱拳肃立:“末将明白!这不是铸钱,是撒网。”“正是撒网。”戚继光负手踱至角楼边缘,夜风掀动他玄色披风,“倭人爱银如命,见银币通行无阻,必争相囤积、兑换、流通。银币越流越远,我们的耳目就越伸越长。今日一枚银币在萨摩藩主饭桌上付了酒资,明日锦衣卫就能查到他昨夜召见了哪个对马岛海商;后日一枚银币在长门藩市集买了三斤米,三日后户部就能知道那家米铺掌柜的儿子,正悄悄往朝鲜义州运盐。”他忽然停步,抬手指向西南天际——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枚清冷残月。“你看那月。明暗交界之处,最是模糊。倭国眼下,便是这月之缺。我们不急于填满它,只守着这道缺口,让它自己漏风、渗雨、生苔。待苔痕爬满断崖,藤蔓绞紧石缝,再轻轻一推……整座山,自然崩塌。”刘綎喉结滚动,低声道:“大帅是说,不攻九州,而攻人心?”“攻心者,不费一矢。”戚继光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你且记住,倭人不怕刀,怕算不清的账;不怕死,怕死后子孙穷得连供奉祖宗的线香都点不起。咱们的钱庄,就是他们的账本;咱们的银币,就是他们的香火钱。”话音刚落,角楼下忽有骚动。一名小校疾步奔来,喘息未定便高声禀报:“报!西门戍卒截获倭国商队一支,自美作来,载货三十车,声称贩运漆器,查验时发现其中十七车夹层藏有倭国各藩历年贡赋账册抄本,另两车装满各地町奉行所印信泥范!领队倭商自称是‘织田旧臣’,愿献此物,求见总兵大人!”戚继光眼中精光一闪,却未立刻应答。他缓步走下角楼石阶,袍角拂过斑驳砖面,声音平静如常:“带上来。不搜身,不枷锁,赐坐,奉茶。告诉他们——大明不收降书,只收账本。谁的账本最全,谁的印信最真,谁家的稻谷今年多打了三斗,谁家的浪人上个月少发了五日饷银……这些,我们都要知道。”刘綎躬身领命,却见戚继光已步入庭院深处。月光下,他身影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竟如一道无声蔓延的墨线,悄然覆盖住整座守备府的飞檐翘角,又顺着墙根,一直延伸向东南方向——那是京都所在,亦是倭王居所的方向。同一时刻,北京魏府后院,徐江兰正就着烛火清点一份新送来的密档。纸页薄如蝉翼,却是江西巡抚亲笔,用特制药水写就,遇热方显字迹。她手持铜制暖炉缓缓烘烤,一行行小楷渐渐浮现:> “……赣南崇义县新辟银矿,矿脉绵延三十里,初勘可年产银八万两。矿工多系闽粤流民,兼有倭俘百余人,由锦衣卫千户李昂亲自督管。矿场旁已建‘隆万通汇’江西分号,首期存银二十万两,尽数用于购办矿具、兴修水利、修筑驿道。另,据矿将密报,此矿石质与石见银山几无二致,唯含铜稍高,冶炼时需加松脂三成……”徐江兰指尖停在“松脂三成”四字上,眉尖微蹙。她起身取过案头一只紫檀小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银币——正是戚继光下令新铸的“隆万通宝”。她拈起一枚,对着烛火细看。币面“隆万通宝”四字笔画峻拔,背面“大明户部监制”八字却略带柔韧,尤其“户”字末笔,微微上挑,形如钩月。她将银币翻转,对着烛焰,果然在边缘齿纹间发现极细微的螺旋状暗纹,若非如此近观,绝难察觉。“张吉。”她轻唤一声。门外应声而入的,是魏府老管家张吉。他鬓角已染霜色,双手却稳定如磐石,垂手静立,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微尘。“去趟户部,找张尚书。就说夫人问一句:松脂三成,够不够让江西的银子,也染上石见山的味道?”徐江兰将银币放回匣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张吉躬身,未发一言,只将那枚银币的形状、重量、暗纹方位,尽数刻入脑海。他退出时,顺手带上了门,门轴未发出半点声响。夜更深了。魏广德书房犹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身影,执笔的手悬停半空,似在斟酌某句措辞。案头摊开的,是刚收到的王锡爵密奏副本,旁边压着魏广德亲笔批注,墨迹未干:> “石见银山已为我掌中珠,佐渡金山亦稳如泰山。然珠贵在流转,山重在盘活。今拟三策:> 一曰‘引泉’——以江西银矿为源,引赣江水系之银流,经九江、扬州、淮安入漕运,直抵京师,沿途设‘隆万通汇’分号十四处,银币所至,即我政令所达;> 二曰‘固堤’——凡分号掌柜,必经户部考选、锦衣卫核查、东厂密录三重勘验,三年一调,异地为官,不得携眷;> 三曰‘浚淤’——倭国银币流入大明者,准其兑银,然兑率逐日公示,浮动三厘。涨则利倭商,跌则损倭藩。使其不敢屯银,不得不日日兑换、时时流通,如水不腐户枢不蠹……”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最后一字。窗外,一只夜巡的更鼓梆子敲过三更。魏广德搁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他却缓缓闭上眼,仿佛看见千里之外,一条由银币铺就的长河,正自东海之滨蜿蜒而起,穿过倭国破碎的山川,越过朝鲜半岛的险隘,最终浩浩荡荡,注入大明腹地——那河水里,沉浮着石见山的银光、佐渡岛的雪色、江西矿洞的松脂香,以及,一个古老帝国重新校准的、不可撼动的度量衡。而此时,定国公府书房内,徐文璧正对着一幅新绘的《倭国舆图》凝神。图上,中国地区被朱砂重重圈出,九州岛则用淡金粉细细勾勒,萨摩藩位置,被一枚小小的、却异常醒目的金钉牢牢钉住。他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的对马岛,又停在釜山浦,最终,落在朝鲜半岛与辽东半岛之间那片蔚蓝的海域上。“传话给辽东总兵李成梁,”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就说,我要买他的‘海东青’——不是猎鹰,是他麾下那支专走海路、专贩辽参、专通倭岛的‘飞鱼营’。价钱好说,只要他们肯把船队,暂时……借给‘隆万通汇’使。”窗外,一粒流星倏然划破夜幕,拖着长长的、灼热的光尾,坠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