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庄招股是怎么个说法？”王家屏忽然问道。既然已经说道这里，魏广德就把他已经说动万历皇帝，打算动用内帑入股钱庄三百万两银子，而朝廷也会以天下各州府及一些商业繁华区域的县城的官家宅子和...魏广德送走众人时，天已近子夜。书房里灯焰微摇，映着他指间捻着的半页未拆封的京报样稿——纸面尚带墨香，边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他并未点灯添油，只任那一点昏黄在案头浮沉，目光却落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将整个京城覆上一层薄而冷的银纱。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申时行临走前那句低语：“善贷，俞公遗折未至，然其人已去，南海水师不可一日无主。戚元敬虽镇倭地，然东番、吕宋、旧港三藩，皆需通海脉、晓夷情、知商利者坐镇。你心中可有人选？”当时他未答，只道“容我细思”。此刻雪光映窗，魏广德却慢慢摊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在灯下写下一个名字：**邓子龙**。笔锋顿了顿，又添两字：**福建**。邓子龙，江西丰城人，嘉靖三十七年武举出身，早年随俞大猷征倭，后转战两广、安南，万历初年调福建水师，任参将，督造战船、训练水卒，尤擅火器操演与海岛攻防。三年前俞大猷巡阅闽海，曾亲书“闽中之柱”四字赠之，并于去年冬密函魏广德，称邓子龙“性刚而慎，能断而不躁，知商舶之利，亦明夷情之变，若继南海，可使三藩不坠、海贸不滞”。魏广德搁下笔，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此人可用，但须得一道铁令压住。南海水师总兵，非止统军，实为大明海外藩篱之总枢。俞大猷在时，凭其威望、资历、军功，方能镇住泉州、漳州两地豪商、海寇降将、土著酋长、佛郎机商人四方角力之局。邓子龙资历稍浅，功名未至都督，若骤授高位，恐难服众。尤其旧港、吕宋两地，近年已有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暗中布设据点，更兼当地华商自组“义和会”、“海平社”，私铸铜钱、自立规约，几成国中之国——这些事，俞大猷在世时皆以“抚”字压下，不动声色，以商养军，以军护商；可邓子龙若一味讲法度、重朝廷威仪，反易激起反弹。魏广德起身踱至墙边，取下那幅《东南海疆图》。图是工部新绘，比旧图精细数倍：东番岛沿岸标出十七处汛口，吕宋苏比克湾旁密密注着“葡人木堡，高二丈三尺，炮台三座”；旧港巨港城外，竟用朱砂圈出一片“华人垦殖区”，旁批小字：“田千三百亩，稻年两熟，蔗园七处，糖船岁发五十六艘”。他久久凝视那朱砂圈，忽而低声道：“不是抚不住，是不愿再抚。”俞大猷守的是旧局——以一人之身，担百年海疆之危，以一军之力，维万里商路之稳。可如今大明火器已越海而击，倭国银山可夺，东洋航路可控，旧港蔗糖、吕宋金矿、东番硫磺，皆可入国库，而非仅充地方私囊。若仍守“怀柔远人”之旧套，不过是把银山让给豪强，把商利分给士绅，把海权让给佛郎机人。他转身回案，另取一页纸，重拟一道密谕：> **敕南海水师总兵官邓子龙：**>> 岭南、闽广，海舶如织，今非但备倭寇，更当理商政、清海税、勘夷埠、正市舶。凡葡、西、荷诸夷所筑堡寨，许遣通译往察其兵械、粮储、往来文书；凡华商垦殖之地，须编户齐民，立保甲，纳丁税，准其自建乡塾，然不得私铸钱、私设狱、私征关税；凡吕宋、旧港、东番三地海贸出入之货，自万历十一年六月起，悉归市舶司勘验，抽解三分，余者由大明钱庄代为汇兑结算……>> 特授汝“海务钦差”衔，便宜行事。遇有抗命者，先斩后奏；若有勾结夷人、匿税毁钞、私售火器者，族诛毋赦。写至此处，他停笔良久，墨迹将干未干。族诛二字，重逾千钧。他并非嗜杀之人，可若不开此例，邓子龙便只是个替俞大猷守坟的副手，而非开海之先锋。旧港那些“义和会”头目，表面尊崇大明，背地里却与葡人合股买船、用西洋火铳镇压同行、私贩硝磺至倭国——这些人，留着便是剜朝廷心肝的刀。他吹熄灯烛，只余雪光透窗，在纸上投下淡淡灰影。翌日清晨，魏广德尚未入阁，芦布已捧着两封急件奔入值房：“老爷，泉州府八百里加急！还有……杭州府补报，俞老将军遗折到了！”魏广德接过，先拆泉州府文书。是俞家管事亲笔——非官文，而是夹在公文中的家信。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似是夜间仓促所就：> “……老爷昨夜亥时咽气，未留遗言，唯攥着一块黑铁片，上刻‘石见’二字，已交张吉爷收存。夫人托小人禀告首辅大人：俞家不求荫官，只求南海水师三藩旧制勿改，诸将俸饷照旧，阵亡将士抚恤银莫减分毫。另，邓参将已于今晨率水师三营抵泉州港，奉俞公遗命，接掌虎符，整饬海防……”魏广德指尖一顿。邓子龙已到泉州？他迅速拆开杭州礼部转来的遗折。果如所料，洋洋千言，尽述海防之弊、商税之蠹、夷情之诡。末尾荐人处，只列三人：邓子龙、李成梁之子李如松（驻辽东）、广西总兵马应龙。但于邓子龙名下，特加朱批小字：“**胆识足，心术正，通商律，熟海险，可付南海之重，然宜赐钦差衔，授以专断之权，否则三藩难制。**”这朱批，是俞大猷亲笔所加，非礼部所拟。魏广德闭目片刻，复又睁眼，唤芦布：“去请王锡爵的家仆来，就说我要他家老爷的密信原件——就是上月从天津发来的那封，注明‘只呈首辅’的。”芦布一怔：“老爷，那信……不是说烧了吗？”“没烧。”魏广德平静道，“王锡爵若真烧了，就不会派亲信家仆亲自押送。他怕我疑他擅专，所以留一手备份，压在自己箱底。”一刻钟后，家仆双手捧来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封蜡封完好的密信。魏广德拆开，只扫一眼，唇角微扬。信中王锡爵直言：倭国求和非虚，羽柴秀吉已暗中派人携重金赴松江，欲贿江南漕运总督；毛利辉元则密遣家臣入京，托浙江籍御史递条陈，称“倭人愿岁贡白银十万两，永为属国，请明廷撤军，许其自治”。更关键一句：“**羽柴已遣使赴朝鲜，许以巨利，诱其截断我军粮道。故倭和可缓，然朝鲜不可不防。**”魏广德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青烟袅袅升起。他盯着那火，直到整张纸蜷曲焦黑，才松手任其飘落炭盆。火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寒星。朝鲜……果然动了。此前锦衣卫探得，朝鲜国王李昖近日连召议政府大臣密议“北虏南倭之患”，又命平安道、黄海道整修边堡，增募水军——当时魏广德只当是防倭，未曾深究。可若羽柴秀吉已暗通朝鲜，那所谓“整修边堡”，怕是要对准大明辽东驻军；所谓“增募水军”，恐怕是为截断天津至倭国海运。他起身直趋内阁值房，未坐定即命芦布：“速拟三道廷寄——第一道，着兵部即刻调辽东副总兵李如松率精骑三千，移驻鸭绿江义州；第二道，令山东巡抚严查登州、莱州港口，凡有朝鲜船只靠岸，无论商渔，一律扣押盘查；第三道……”他略顿，声音沉下，“着戚继光，暂缓与倭人正式谈判，但可允其使节入大田城，每日只限三人，不得携带兵器，宿于明军营外十里——另传我密谕：若倭使提及朝鲜，即刻囚禁，押解回京。”申时行恰在此时推门而入，见状愕然：“善贷，何事如此急迫？”魏广德将炭盆里残灰拨散，抬眼道：“申公，倭人求和，未必真心；可朝鲜若动，却是真刀真枪。”申时行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可是探得实据？”“王锡爵密信所言，羽柴秀吉已遣使赴朝。”魏广德将火盆推至申时行面前，“您看，这是最后一片灰。”申时行俯身细看，灰烬边缘尚存半枚模糊印痕——正是王锡爵私印的云纹边角。他直起身，面色凝重：“若朝鲜与倭寇合谋……东征军腹背受敌，纵有火器之利，亦恐难支。”“所以，”魏广德目光如刃，“倭人之和，暂且当真；朝鲜之患，须当真刀真枪去劈。”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急促脚步声。芦布满头是汗冲进来，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印信：“老爷！松江府急报！朝鲜使团昨日抵沪，携国书求见漕运总督，称……称奉王命，欲与大明共商‘东洋海防’之事！”魏广德与申时行对视一眼。松江，离倭国不过一日海程。朝鲜使团此时抵沪，恰在王锡爵密信之后，羽柴秀吉使节之前——哪有这般巧？魏广德缓缓摘下腰间玉佩，置于案上。那是俞大猷生前赠他的旧物，温润如脂，背面刻着一个“海”字。他指尖摩挲着那字，声音轻得像雪落：“申公，明日早朝，我要请旨——设‘东洋经略使’一职，总辖辽东、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五省海防，兼理朝鲜、倭国、吕宋三藩交涉事宜。”申时行呼吸一滞。五省海防，跨三千里海岸线；三藩交涉，牵东亚诸国——此职若设，实为大明第一个凌驾于督抚之上的超级藩帅，权柄之重，远超九边总督。他沉默良久，忽而叹道：“善贷，你是在借倭寇之手，逼朝廷改弦更张啊。”魏广德未答，只将那枚玉佩翻过正面。雪光映照下，玉质莹然，仿佛一泓静水。水下，却有暗流汹涌。此时，京师贡院内，七千举子正伏于号舍之中，面对会试第三场策论题：> **“论海防之要，当以守为本，抑或以攻为先？试析之。”**无人知晓，就在他们挥毫之际，一道关乎大明未来百年海权的惊雷，已悄然悬于紫宸殿檐角——只待明日早朝，一声诏下，便将撕裂这延续百年的海禁铁幕，卷起滔天巨浪。而魏广德回到府中，未及更衣，便见张吉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福建水手立于廊下。那人双膝跪地，额头触阶，双手高举一封泥封密函：“小人奉邓参将命，星夜渡海，不敢停歇。此乃俞老将军临终前，亲授邓参将之密匣中物，嘱务必面呈首辅大人！”魏广德接过，指尖触到泥封上一枚湿冷指印。他拆开封泥，抽出薄绢。上面仅一行血字，字字如刀：> **“海不平，则国不宁；国不宁，则民不生。善贷，莫负此血。”**窗外，雪势愈紧。天地寂然，唯闻风过檐铃，铮然一声，如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