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那边想停战？”魏广德已经从张科那里拿到奏本，只看了几段就皱眉问道。“如今看来，倭国那些大名，应该是不想继续朝廷为敌，要息事宁人。”张科此时还很兴奋，急忙说道。无论...张府女眷出府时，天边残阳如血，将青灰砖墙染得斑驳陆离，仿佛整座宅院正一寸寸剥落昔日的荣光。张敬修亲自扶着母亲跨过那道高逾三尺的朱漆门槛，脚下却微微一滞——这门槛，是嘉靖四十二年父亲中进士后，地方官特意加高以彰门第之尊；如今抬脚迈过，竟似踩在刀锋之上。身后，张嗣修抱着幼弟张允修，张懋修则搀着病弱的继母，众人衣裾垂地，不沾尘埃，却个个面如死灰。女眷们未着华服，只穿素绢，发间无钗环，连绣鞋都换作了粗布履，可纵是这般简朴，仍难掩眉宇间那股久浸诗书、久居高位所养出的清贵气。围观百姓里，有当年被张居正夺去田产的佃户，有因考成法被革职的吏员子弟，更有无数只知“张相爷”三字如雷贯耳、却从未见过真人面孔的市井闲人。此刻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快看，相府夫人也得自己提包袱！”又有人嗤笑：“前日还坐八抬大轿，今日倒像逃荒的。”话音未落，忽有一老仆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嘶声哭道：“老爷啊！您睁眼看看，张家的门楣，塌了啊——”话未尽，已被两名官军架起拖走，余音撞在张府高墙上，嗡嗡作响，竟似庙钟余震，久久不散。海瑞立于垂花门外，并未上前，只将手中紫檀折扇缓缓合拢，指节泛白。他早年巡按福建时，曾见洪朝选强拆民宅建别业，亦曾闻张居正查抄辽王府时，账册焚于火中三日不熄，纸灰如雪覆满武昌街头。彼时他冷眼旁观，只觉权势如刀，挥之即断骨；今日亲临荆州，方知刀刃落下之前，那悬而未决的钝痛，更蚀人心骨。陈矩站于他身侧，目光扫过张府门楣上“文忠世家”四字匾额——那匾是万历元年皇帝亲赐，金漆尚新，却已蒙尘。他不动声色，只将袖中密旨又捏紧三分。那旨意末尾，赫然有万历朱批：“务得实据，毋枉毋纵”，八字力透纸背，墨色浓得如同凝固的血。当夜，张府灯火通明。库房、账房、藏书楼、西跨院厢房，乃至后园假山石缝、鱼池底淤泥、祠堂神龛夹层，皆被逐寸翻检。海瑞命人取来辽王府旧账，由刑部主事逐页对照，每念一物，便有两名锦衣卫持火把照彻角落，另两名文书疾书于册。张敬修与张懋修默然随行，不言不语，只于账册所列“紫檀镶玉屏风一座”处，张懋修忽然停步，指着屏风背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轻声道：“此物乃家父任礼部侍郎时，江西布政司所赠，裂痕系舟中颠簸所致，非辽王府旧物。”说罢，竟自袖中取出一方褪色锦帕，帕角绣着“隆庆六年九江府造”字样，递予海瑞。海瑞接过细看，指尖抚过那针脚细密的“隆庆”二字，良久未语，只将锦帕交予刑部主事，命其另录附注。张敬修余光瞥见，喉结微动，却终未开口——那帕子，是他幼时病中，父亲亲手缝制，帕角绣字，原为镇邪压惊，谁料二十年后，竟成证清白之凭。子时将尽，清点至东院书房。此处向为张居正批阅奏疏、密议国事之所，书架高耸及梁，樟木箱内叠满手稿。海瑞亲自开箱，拂去浮尘，取出一册线装簿子，封面无题，只钤一方“太岳”小印。翻开第一页，竟是万历三年春，张居正亲笔所记《江陵治水条陈》，字字如刀刻，句句切实务；再翻数页，却是万历五年冬，《考成法实施细则》初稿，旁注密密麻麻，小楷如蚁，尽是删改增补之迹；又翻至末页，赫然是万历九年秋，张居正病中所书《致魏广德书札草稿》，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反复涂抹多次，末句云：“……若广德能持此心十年，天下可安。吾儿辈，托付矣。”纸页边缘，尚存一点干涸药渍，褐黄如锈。海瑞执册静立，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得那“托付”二字灼灼生光。陈矩悄然踱至近前，目光扫过纸页，忽低声道：“海公，此札若入乾清宫，怕是比辽王府账册，更烫手。”海瑞未答，只将簿子轻轻放回箱中，盖上箱盖，声音沉如古井：“明日，此处另设封条，待钦差复核。”天将破晓，清点暂歇。张敬修被引至偏厅用膳，一碗糙米饭，两碟素菜，青菜叶上犹带泥星。他举箸欲食，忽见窗外掠过一道熟悉身影——竟是府中老门房赵伯，正佝偻着背，在院中清扫昨夜翻检遗落的纸屑。张敬修心头一热，脱口唤道：“赵伯！”赵伯闻声抬头，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眼中却倏然亮起一点微光，随即又迅速垂首，只将扫帚攥得更紧，指节泛青。张敬修喉头哽咽，终未再言。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夜，也曾唤来赵伯，屏退左右，只留下二人在灯下密谈半个时辰。父亲当时说什么？他不敢想，亦不敢问。赵伯扫地的手，始终未停，一下，又一下，沙沙声如蚕食桑叶，细微却执拗，仿佛要将这满地狼藉，连同三十年张府荣辱，尽数扫入历史的尘埃深处。辰时三刻，清点重启。此次目标，是张府地下银窖。入口隐于祠堂供桌之下，需移开重逾千斤的紫檀供桌，方见青砖密砌的暗门。锦衣卫校尉轮番发力，汗透重甲，青砖缝隙中竟渗出暗红锈水，腥气弥漫。张敬修面色骤变——此窖修建于隆庆二年，父亲时任吏部左侍郎，窖壁所用铁筋，正是当年辽王府工匠所铸，纹路与辽王墓志铭拓片如出一辙。陈矩眸光一凛，当即命人取来辽王府营造图，铺于地上比对。图上赫然标注：“王府匠作司乙字库铁筋，纹作蟠螭，凡三十七处。”校尉数罢，窖门四周铁筋，恰为三十七根。张敬修双腿微颤，张懋修却猛地踏前一步，朗声道：“此铁筋确系辽王府旧物，然非窃取，乃家父奉旨督理辽王府废址修缮时，获准择优取用之残料！工部有案，户部有拨，湖广布政司存档可查！”话音未落，刑部主事已疾步而出，捧来一卷泛黄册子，正是万历元年湖广布政司《辽府废址修缮物料核销档》，内页朱批赫然：“准张阁老择可用残料充公廨修缮之用。”陈矩指尖划过那“充公廨”三字，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抿。海瑞立于阶下，仰头望向祠堂门楣上“孝思不匮”匾额，忽对身旁典史道：“去查，万历元年，张阁老在江陵新建之‘公廨’，究竟是何所在？”典史领命而去，海瑞却转身步入祠堂，于张居正灵位前深深一揖。香炉中三炷残香将尽，青烟袅袅，缠绕着灵位上“明故太师赠上柱国谥文忠太岳张公之神位”十五字，字字如钉，钉入虚空。巳时末，清点告一段落。总计查出金银逾十七万两，珍宝六十三箱，书画古籍两千余册，田契地亩三百二十顷，另有各类名贵药材、香料、海外奇物不计其数。然而，对照辽王府旧账，除却三件玉器、七匹云锦、两柄倭刀形制略有相似外，其余财物，竟无一物能在账册中找到确切对应。刑部主事捧着最终清册，手心汗湿，踌躇良久，终将册子呈至海瑞面前。海瑞接过，目光扫过“无确凿证据指向辽王府财物”一行，又抬眼望向窗外——张府后园那株百年老槐，枝干虬结，新芽初绽，嫩绿如豆，在料峭春风里微微摇曳。他提笔，在清册末页空白处，以浓墨楷书八字：“查无实据，财物封存。”墨迹未干，陈矩已踱至案旁，目光掠过那八字，忽从袖中取出一纸薄笺，轻轻压在清册之上。笺上墨迹新鲜，竟是万历皇帝亲笔：“张居正柄国十载，功过自有公论。然其身后，宜存体面。所查财物，着户部、工部会审，明示天下，以安臣心。”海瑞凝视那“存体面”三字，久久，终于将朱笔搁下，沉声道：“传令，封存所有财物，贴封条，加双锁。张府库房、账房、书房，即日起由锦衣卫与湖广按察使司共守，非内阁票拟、圣旨亲颁，不得擅启。”言罢，他缓步踱至院中，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张敬修面前：“张主事，令尊虽已仙逝，然其遗泽，未绝于斯。此刀，乃嘉靖年间御赐张老太爷之物，今还于尔等。望张家子弟，勿坠家声。”张敬修双手颤抖，接刀在手，刀鞘冰凉，却似有烈火灼肤。他低头，只见鞘底暗刻一行小字：“嘉靖廿三年，赐江陵张镇，忠勇可嘉。”——张镇，正是他祖父，辽王府护卫千户，一生未曾踏入朝堂半步的底层武官。暮色四合，海瑞与陈矩并肩步出张府。门外，围观百姓尚未散尽，见二人出来，纷纷伸长脖颈张望。海瑞忽驻足，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卖炊饼的老妪身上。老妪摊前，竹筐里堆满焦黄炊饼，热气氤氲。海瑞缓步上前，取出一钱银子，买下一枚炊饼。老妪双手捧饼，战战兢兢，海瑞却未接，只将饼轻轻放回竹筐，温声道：“老人家，这饼，我替张府买了。烦请明日一早，送至张府女眷暂居之处，莫让孩子们饿着。”老妪怔住，浑浊眼中泪光一闪，忙不迭点头。海瑞转身，对陈矩道：“陈公公，明日，劳烦你拟个条陈：凡查抄之家，若子女未成丁者，其日常嚼用，由地方官仓支给，不得克扣。”陈矩沉默片刻，颔首：“海公仁厚，咱家记下了。”二人身影融入渐浓夜色，远处，张府那扇朱漆大门，在暮霭中静静矗立，门环铜绿斑驳，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幽暗如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而在城南那处借来的宅院里，张府女眷蜷缩于简陋厢房，张敬修之妻正将最后一块素绢剪开，蘸着清水，一遍遍擦拭幼子脸上未干的泪痕。窗外，不知谁家孩童稚嫩嗓音穿透薄墙，咿咿呀呀唱着新编的童谣：“张相爷，张相爷，金砖铺路银作瓦，忽有一日风雷起，瓦碎砖崩不见家……”歌声断续，如游丝般飘荡在荆州城初春微寒的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