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可以裁撤一些卫所，驻倭官军改为营兵。听说倭国那里粮草不济，兵不在多而在精，营兵比卫所兵稍强。”魏广德说道。大明朝的军队，明初只有卫所兵。不过随着明军战力孱弱，而朝...张府女眷出府那日，天色阴沉得如同浸了墨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青石板路被早春寒雨泡得发黑，马车轮子碾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打湿了跪在街边送行的老仆裤脚。几个穿灰布裙的丫鬟搀着张夫人、张敬修之妻、张嗣修之妻，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小姐，皆以素绢覆面，只露一双通红眼眶。张夫人步履虚浮，刚跨出朱漆大门槛，便一个趔趄，若非身后嬷嬷死死托住，几乎要栽进泥水里。围观百姓并未肃静，反倒嗡嗡议论起来：“瞧见没？上回张老太爷出殡，八抬大轿，吹打班子排到东门，如今连辆像样的车都没备齐。”“嘘——你小声些！那穿蓝袍的是南京来的海大人，听说他审案，连知府都抖三抖！”“抖什么？抖银子呗！张家这宅子，光是后花园那棵百年罗汉松，就值三千两！”话音未落，忽听“啪”一声脆响——却是张懋修站在门内影壁后，将一只青花瓷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飞溅，釉光四射，映得他脸上青筋暴跳：“祖宗脸面，今日尽数扫尽！”张敬修闻声疾步而来，一把攥住弟弟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张懋修腕骨咯咯作响。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懋修，你若再砸一件东西，明日海瑞的奏疏里，便多一条‘抗旨毁物，心怀怨望’——父亲尸骨未寒，你倒先替他添一道斩立决的罪名？”张懋修喉结上下滚动，终究咬紧牙关，闭目不语。此时前院已传来陈矩清越嗓音：“张主事，时辰不早，烦请引路至账房。”张敬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转身时袖口拂过地上碎瓷，发出细微刮擦声。他未弯腰拾捡，只朝张懋修颔首，便迈步向前院走去。账房设在西跨院三间瓦屋内，门楣悬一块褪色木匾，上书“明察”二字，墨迹早已斑驳难辨。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樟脑与霉味扑面而来。六扇雕花窗半开，光线斜切进来，照见满架账册积尘如霜。海瑞正立于北墙下，手指缓缓抚过一排排贴着黄纸标签的匣子，指尖停在最末一只——匣面无字，只用黑漆画了个小小圆圈。“此匣何意？”海瑞头也不回。张敬修答得极快：“回海公，此乃家父手录《辽王案勘验手记》残稿，未及誊清，故未标名。”陈矩闻言，眼尾微扬，却未置评，只朝身后两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即上前，打开匣盖——里面果然是一叠泛黄纸页，字迹确为张居正亲笔，笔锋凌厉如刀，每页边缘皆有朱批批注，密密麻麻，却无一句涉及财物处置。海瑞翻至最后一页，忽见一行小楷批于页脚：“辽邸金珠玉器，悉数封存入内库，着司礼监掌印冯保亲验钤印。余者铜锡木器、帷帐衾褥，分赐湖广各州县学宫，以充教具。”陈矩瞳孔骤然一缩。冯保——那个已被万历皇帝亲手勒令自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份手记若属实，则张居正不仅未贪一文，反而将辽王府最值钱的金珠玉器全数送入内库，由冯保亲自验看。而冯保死后，其所有经手文书皆被焚毁，唯独这份手记，竟被张居正悄悄留下，藏于账房暗格。海瑞慢慢合上匣盖，转向张敬修：“张主事，此匣既存于此，为何此前从未呈报？”张敬修垂眸，声音平稳：“家父临终前曾言，此稿所涉皆机密事，若朝廷问起，可出示；若无人问，便不必主动呈递。因其中牵涉内廷旧事，恐再生枝节。”陈矩忽然咳嗽一声，踱步至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入，吹得账册哗啦作响。他望着窗外那株枯瘦的腊梅，淡淡道：“腊梅虽谢，根脉犹在。张老先生当年亲手种下这树，想必也懂，有些东西埋得再深，只要根没烂透，春雷一响，照样抽枝展叶。”张敬修心头一震，抬眼望去——陈矩背影挺直如松，袍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竟无半分阉宦的佝偻之态。就在此时，芦布匆匆闯入，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信，额上全是细汗：“魏阁老急信！着即呈海公、陈公亲启！”海瑞与陈矩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接过。拆开信封，只见内里仅一页素笺，墨迹淋漓，竟是魏广德亲笔：> **海公、陈公钧鉴：**> 湖广诸事，但凭二公裁断。唯有一事须禀：隆庆六年冬，辽王府查抄次日，冯保遣心腹携辽王私藏《永乐大典》残卷十二册入京，称“献于圣上”，实则藏于司礼监密室。去岁冯保伏诛，其密室被封，今已由司礼监新任掌印亲启，残卷尚在。其中三册夹层中，发现辽王手书《财物清单》一份，列明金锭三百六十块、赤金佛像二尊、珍珠五百零七颗……末尾有朱砂小字：“已交张相国清点入库”。>> 此单已由内阁验讫，附于本函之后。>> 魏广德 顿首信纸背面，果真粘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字迹稚拙却清晰，正是少年辽王所书。海瑞指尖抚过那行朱砂小字，久久未语。陈矩却突然开口：“张主事，贵府后园鱼池，听说近年常有锦鲤翻肚？”张敬修一怔：“确有此事。去年冬，池水结冰，化冻后死了几尾。”“哦？”陈矩笑意微凉，“那鱼池底下，可是铺的青砖？”“是……家父嫌土腥气重，命人从景德镇运来青砖砌底。”“青砖？”陈矩摇头，“错了。是琉璃砖。当年烧制时掺了云母粉，遇水反光，夜里看去，似有星子沉在池底——这法子，还是张老先生从《营造法式》古本里寻来的。”张敬修浑身血液霎时凝住。他当然知道那是琉璃砖。可这秘密，连张家自己都极少有人知晓，因砖缝皆以特制桐油灰密封，表面完全看不出异样。陈矩如何得知？答案呼之欲出——冯保。当年冯保监工修建张府后园，正是他亲自督造鱼池，也是他，将这份图纸与工艺秘法，悄悄录于内廷《工程档簿》之中。而此档簿，恰是冯保死后，魏广德力主彻查内廷旧档时，从焚毁废纸堆里扒出来的三本幸存册子之一。海瑞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传令，即刻清查鱼池。”当夜，荆州城外庄园灯火通明。二十名工匠被连夜征调，掘开鱼池淤泥。三更时分，一名老匠人忽然惊呼：“砖缝有夹层！”撬开三块琉璃砖，下面赫然嵌着一只紫檀小匣，匣面无锁，只以蜡封。启封后，内里并无金银，唯有一叠折叠整齐的丝绢。展开细看，竟是辽王府库房总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数百个暗格位置，每个暗格旁皆有小字注解：“存珊瑚树一对”“藏波斯毯三卷”“贮玛瑙碗七只”……最末一行，朱砂点出三个暗格，旁注：“已移张府”。海瑞将丝绢摊在灯下，烛火摇曳，映得那朱砂如血：“张主事，你可知，辽王府地宫共设三处暗格，分别藏于假山、戏台与祠堂神龛之后。而这张图上，唯独缺了祠堂神龛的标注。”张敬修喉头滚动，终是艰难开口：“祠堂……家父生前，严禁任何人擅入。”“为何？”“因……因家父说，神龛供奉的是张氏始祖，亦是辽王府第一任护卫千户张镇公。辽王曾亲赐张镇公‘忠义世臣’四字匾额，悬于龛上。家父以为，此处乃两家血脉交汇之地，不可亵渎。”海瑞与陈矩同时沉默。良久，陈矩轻声道：“原来如此。张老先生不是贪官，是守墓人。”翌日寅时，海瑞与陈矩联名奏疏已拟就，由快马直送京城。奏疏中详述清查经过，末尾写道：> “查张居正一生，持身甚严，治家极肃。辽王案中，其清点入库之财物，俱有冯保验印为证；府中所藏珍宝，皆属历年馈赠，账册可稽；鱼池所藏丝绢地图，实为辽王临终托付，嘱其护佑宗室遗珍，勿使流散夷狄。今辽王旧部尚存者，多在湖广乡野，张居正遣心腹暗中周济三十年，未尝声张。此非贪墨，实乃守诺；非擅权，实乃承托。”奏疏发走，海瑞却未离荆州。他换了一身青布直裰，带着两名随从，悄然出了城西门。三日后，海瑞立于一座荒僻山坳前。此处无碑无坟，唯有一方粗粝石块横卧草丛，上面以炭条写着几个歪斜大字：“张镇公之墓”。石旁新培一抔黄土，插着三支香，香灰未冷。海瑞默默取出一方素帕，蘸着溪水，细细擦拭石上炭字。擦至“镇”字最后一笔时，帕子忽然被风吹起，飘向远处松林。他未去追，只静静看着那方白帕在风中翻飞，最终挂上一根虬枝，宛如一面招魂的小幡。同一时刻，北京乾清宫暖阁内，万历皇帝放下海瑞奏疏，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案几。申时行垂手侍立，额头沁出细汗。皇帝忽然笑了：“张居正啊张居正……朕以为他是个权臣，原来是个傻子。”申时行不敢接话。“他若真想谋逆，何须等朕亲政？冯保在时，他一句话，朕的龙椅就该换成他的太师椅。”皇帝声音渐冷，“他守着辽王府那些破烂，守了半辈子，图什么？”申时行终于开口，声音微颤：“图……图一个‘信’字。”皇帝霍然抬头，目光如电：“信？朕的信，还是辽王的信？”申时行双膝一软，重重跪倒：“臣……臣不敢妄断。”皇帝不再看他，只将奏疏推至案角，转而拿起另一份折子——魏广德昨日递上的《大明钱庄章程》修订稿。他翻了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行：“‘凡钱庄议事，须有三分之二股东出席，方得议决’……这规矩，倒和壕镜议事会一般无二。”申时行额头汗珠滚落：“此……此乃魏阁老参酌西夷之法，取其可行者耳。”“西夷？”皇帝冷笑，“朕倒觉得，他学的不是西夷，是张居正。”暖阁内霎时死寂。窗外，初春的第一声雷隐隐滚过紫禁城上空，闷沉如鼓。而远在湖广，张敬修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账册。他提笔蘸墨，在首页端正写下四个大字——**清白家声**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鸟雀掠过檐角，翅尖沾着未散的雨气，飞向远处青苍山色。张府后园鱼池已清淤完毕，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上流云。工匠们正重新铺设琉璃砖，砖面尚未封蜡，阳光一照，果然粼粼泛起碎银般的光，仿佛整座池子，真的盛满了星星。张嗣修站在池边，久久凝望水中倒影。他忽然弯腰，从池底捞起一块被淤泥裹住的琉璃残片。擦净泥垢，碎片背面竟隐约可见一丝朱砂痕迹——是半个“忠”字。那是当年张镇公受辽王敕封时，匠人偷偷刻在砖坯上的印记。三百年风雨剥蚀，字迹将灭未灭，却始终未曾湮没。张嗣修握紧碎片，指节泛白。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敬修，嗣修，懋修……你们记住，张家的根，不在京城，不在内阁，就在这片土地上，在那些认得你们祖宗名字的人心里。”此时，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之声。一群赤脚小子正沿着张府高墙奔跑，其中一个仰头指着墙头探出的腊梅枝，大声嚷道：“快看！梅树又发新芽了！”墙内，那株枯瘦老梅的虬枝上，确有几点嫩绿，怯生生顶开褐色老皮，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