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层厚重的棉絮裹住整支船队,雷达屏幕上绿色光点缓缓移动,彼此间隔一海里,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我站在1号船驾驶舱内,手扶着冰冷的舵轮外壳,眼睛盯着前方灰白一片的海面。能见度不足百米,连最近的八号船都只能靠雷达确认位置。庄士力坐在我旁边,嘴里嚼着口香糖,眉头紧锁。
“这鬼天气。”他低声嘟囔,“要是碰上别国渔船,根本看不清旗号。”
我点点头,没说话。这种时候最怕误判??一艘没亮灯的船突然出现在侧舷,你说它是捕鱼的?还是巡逻艇?公海上没有警察,但每一艘陌生船只都可能是敌人。
对讲机忽然响起:“东子,我是阿正,在右舷三百米发现漂浮物,像是渔网碎片。”
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抓起望远镜冲出驾驶舱,冷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甲板上几名水手已经围在栏杆边,指着海面窃窃私语。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段被割断的尼龙网绳缠在一截木头上,随波起伏。那不是普通的破损,是被人用刀割开的。
“拍照记录。”我对身后喊道,“通知所有船长,提高警戒等级。”
回到舱内,我调出电子海图,标注当前位置:北纬34°18′,东经142°07′,距离某国200海里专属经济区边界线仅剩十七海里。这片海域名义上属于公海,可实际上常年有该国海上保安厅巡逻舰出没。我们来之前就研究过资料??他们对外籍渔船极其敏感,尤其是来自中国的。
“会不会是先前路过这里的渔船遭了殃?”庄士力问。
“不排除。”我说,“但也可能是警告。”
“谁给谁的警告?”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咱们八艘大船浩浩荡荡杀进来,人家能没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后低声说:“可咱们手续齐全,国际公约也遵守了,捕捞区域完全在公海范围内。”
“道理上说得通。”我冷笑,“可在海上,有时候拳头比道理管用。”
凌晨三点,雾仍未散。我让各船轮流值守,每小时汇报一次周边情况。自己靠在折叠椅上眯了一会儿,刚闭眼就梦见一条巨大的铁锚从天而降,砸穿甲板直插机舱,柴油泄漏,火光冲天。惊醒时额头全是冷汗。
起身走到窗前,忽然发现左舷远处有一点微弱红光一闪即逝。
“有船!”我猛地抓起对讲机,“全体注意!左舷方位角210,距离约两海里,发现不明灯光!重复,发现不明灯光!”
不到三分钟,六艘东渔号和两艘先锋号全部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探照灯开启,雷达全功率运行。然而那点红光再未出现,仿佛从未存在过。
“会不会是海市蜃楼?”有人在频道里猜测。
我不信这个邪。下令船队减速至十节,保持编队阵型不变,同时派遣两艘船向那个方向试探性靠近。结果一无所获,只捞上来一只泡胀的救生衣,上面印着模糊的日文标识。
天亮时雾终于退去,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美得像个骗局。我正准备松口气,阿正却拿着一张照片走进来。
“你看这个。”他把相机递给我。
照片是从高处拍的,显示昨天那块漂浮木头底部刻着几个歪斜汉字:“速离此地”。
字迹已被海水侵蚀大半,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内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缓缓放下相机。
“传令下去。”我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夜间禁止饮酒,武器室随时待命。”
“你要动真格的?”庄士力皱眉。
“我已经不想玩虚的了。”我说,“他们想吓我们走,那就得看看谁更狠。”
中午时分,探鱼仪终于传来好消息??东南方向三十海里外出现大规模鱼群信号,深度集中在180至350米之间,种类初步判断为秋刀鱼与部分鱿鱼混合群。数量足够支撑连续作业五天以上。
“总算有点收获。”我松了口气,“组织收网演练,今晚七点正式开始捕捞。”
下午四点,海面风平浪静。我们抵达目标海域,八艘东渔号呈扇形展开,拖网缓缓沉入水中。钢缆绷紧的瞬间,整艘船都在震动。我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中国民间远洋捕捞力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深入太平洋核心渔场,不再依赖近海资源,不再受制于人。
就在第一网即将到位时,无线电突然收到一段加密信号。
我听不懂内容,但语气明显急促。让通讯兵紧急破译,二十分钟后译文出来:
【高度疑似日本海上保安厅第十一巡视船编队正在向你方当前位置高速接近,预计三小时内抵达。对方已启动强干扰模式,卫星通信可能中断。】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怎么办?”庄士力问我。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海图桌前,重新审视我们的位置。没错,仍在公海范围之内,经纬度清清楚楚。但我们毕竟新来乍到,毫无根基,一旦发生冲突,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继续作业。”我说。
“什么?”
“我说,继续作业。”我抬头环视众人,“告诉所有船长,按计划捕捞,谁也不准停手。另外,打开全程录像设备,包括驾驶舱、甲板、雷达数据,全部同步存储到三个独立硬盘,一份藏进油柜夹层,一份交给先锋号带回国内,最后一份……我自己留着。”
有人还想劝,我抬手制止:“记住,我们现在代表的不只是叶家渔行,是中国渔民的脸面。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逼我们十步。我不怕事,也不想惹事,但如果非要打一架才能在这片海活下来??”我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个人,“那我们就打得让他们十年都不敢忘。”
六点半,第一网出水。
银白色的秋刀鱼铺满甲板,跳跃不止,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海水与鱼腥混合的气息。水手们欢呼起来,连最老成的船长脸上都露出笑意。这一网至少三万斤,品质极佳。
七点整,夕阳西沉。
远方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三个黑点。
我拿起望远镜,看清了轮廓??三艘涂装灰白、舰桥高耸的巡逻舰,悬挂日本国旗,航速约二十二节,正以战斗队形包抄而来。
“来了。”阿正站在我身边,声音有些发抖。
“嗯。”我把保温杯放在栏杆上,“泡杯茶,等客人上门。”
七点二十分,对方首次用高频无线电呼叫,使用日语和英语双语,要求我们立即停止作业并接受登检,理由是“涉嫌非法捕捞及侵犯海洋权益”。
我让通讯员回复:“本船持有合法证件,作业区域位于公海,拒绝任何形式的无理检查。”
对方沉默五分钟,再度发声:“若不停止捕捞行为,将采取必要措施驱离。”
我冷笑一声,亲自接过话筒:“请转告你们长官,中国人不怕威胁。如果你们敢动手,每一条船都会把全过程拍下来传回祖国。全世界都将看到,是谁在公海上耍横。”
通话结束后,我下令全体船员穿戴救生衣,非必要岗位撤入舱内,甲板只留操作人员。同时命令两艘先锋号悄悄后撤五海里,做好随时返航准备。
七点五十分,敌舰逼近至两海里。
其中一艘打开探照灯,强光直射1号船驾驶舱。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任由光芒刺眼。另一艘则释放小艇,似乎准备强行登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达员突然大喊:“东哥!后方发现大型目标!速度很快!”
所有人回头看向屏幕。
只见东南方向,六个绿色光点正以十八节速度疾驰而来,信号特征清晰可辨??那是六艘中国远洋渔船,隶属于不同省市,但此刻正朝着我们集结!
“是咱们的人!”阿正激动地吼出来。
不到十分钟,通讯频道响起熟悉乡音:“舟山老表们,挺住!兄弟来了!”
紧接着,更多声音涌入:“温州渔船097报到!”“宁波三渔公司支援抵达!”“江苏连云港联合舰队请求汇合指令!”
短短半小时内,竟有十一艘中国籍渔船陆续赶到,迅速组成防御阵型,将我们护在中央。他们没有开炮,没有冲撞,只是默默亮行灯,用身躯筑成一道钢铁长城。
敌舰显然没料到这一幕。僵持二十分钟后,缓缓调转航向,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刻,整个船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站在甲板上,望着四周一面面飘扬的五星红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些素不相识的船长们,本可以躲得远远的明哲保身,但他们选择了挺身而出。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如果我们输了,明天就会轮到他们。
夜里十一点,我召集所有船长召开紧急会议。通过加密频道,我们将此次遭遇详细上报国家海洋局,并请求后续护航支持。同时决定:捕捞继续,但缩短周期,原定两个月的任务压缩为四十天,确保安全前提下最大化收益。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洒落海面。
鱼群依旧活跃,拖网一次次满载而归。不同的是,如今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每天都有新的中国渔船加入,有的送来补给,有的协助?望,有的干脆留下来共同作业。
第三天,我们在海底布设了临时浮标,标记出最佳渔场坐标,命名为“东渔一号区”。
第五天,第一批冷冻海鲜由先锋号启程运回国内,船上不仅装满了鱼货,还有满满一箱影像资料和书面报告。
第七天,国家海洋局正式回应:已掌握相关证据,正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严正交涉。同时派出海监飞机进行空中巡查,为我们提供实时情报支持。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博弈我们赢了。
但我更清楚,这只是开始。
远洋之路注定不会平坦,未来还会有更多风雨等着我们。但只要中国人团结一心,就没有征服不了的风浪。
一个月后,当我们满载而归穿越虾峙门航道时,码头早已挤满迎接的人群。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叶父带着全村老少站在最前面,眼里含泪。
叶小溪也来了,穿着碎花裙子,蹦跳着挥手。
我走下舷梯,她扑上来抱住我大腿:“哥哥!你带回来好多鱼!村里人都说你是英雄!”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身后,八艘东渔号静静停泊在港湾,船身上斑驳的盐渍诉说着万里征途的艰辛。而在遥远的太平洋深处,那片蔚蓝之下,“东渔一号区”的浮标仍在随波摇曳,像一座无声的丰碑。
我知道,属于中国渔民的新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