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驾驶舱,我靠在舵轮旁,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晨光。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昨夜那场对峙虽已落幕,可空气中仍残留着紧张的气息,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钢丝,稍有不慎便会断裂。
“东子,吃点东西。”阿正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泡面,递到我手里,“再撑下去,身子骨先垮了。”
我接过碗,低头吹了口气,热气氤氲中映出自己憔悴的脸。这碗面是船上最普通的伙食,可此刻却香得让人眼眶发热。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没说话。阿正也不打扰,只是默默站在我身后,盯着雷达屏幕。
“舟山那边刚传来消息,”他低声说,“第二批支援船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三天后抵达原作业区。还有,连云港那批人决定不走了,就地组成联合捕捞组,轮流值守‘东渔一号区’。”
我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口面条,把空碗放在一旁。“他们不怕惹事?”
“怕。”阿正苦笑,“可更怕以后连公海都不敢去。”
这话戳中了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弦。我们这些人,祖祖辈辈打鱼为生,从前只能蜷缩在近海,看潮水涨落、等政策松紧。如今好不容易迈出一步,谁愿意再退回那个狭小的世界?
七点整,太阳跃出海平面,金红色的光芒洒满整片海域。八艘东渔号静静停泊在“东渔一号区”外围,像一群守巢的海鸟。甲板上水手们已经开始忙碌,清洗渔网、检修设备、分拣昨日捕获的秋刀鱼。银白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堆成一座座小山。这批货品质极佳,冻好后直供国营水产公司,价格能翻两番不止。
但我没心思算账。
我站在甲板边缘,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思绪飘回三十年后的记忆。那时的中国远洋渔业早已崛起,万吨级渔轮穿梭于南太平洋,北斗导航实时定位,智能拖网自动识别鱼种。可今天这一切,才刚刚从一片迷雾与对抗中破土而出。
“哥!”叶小溪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穿着那条碎花裙,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只会缠着我要糖吃的小丫头,现在却像个模像样的“船务助理”,每天记工分、发口粮、帮厨洗碗,忙得不亦乐乎。
“你看我捡到了什么!”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海上保安厅第十一巡视船”字样,背面还有一串编号。显然是那天夜里敌舰撤离时遗落的物件,不知怎么被她从海里捞了上来。
“你还敢下海?”我皱眉,“多危险!”
“我就在码头边嘛!”她嘟嘴,“而且这是战利品!我要留着当纪念!”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乱她的头发。“行,那你可得保管好,将来拿去博物馆展览。”
她咯咯笑着跑开了。
我握着那枚徽章,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纹路,心中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不是胜利的炫耀,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我们赢了第一仗,不代表永远安全;我们打开了门,就得守住这条路。
上午九点,庄士力召集全体船员开会。
地点设在1号船餐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老船长、轮机手、通讯员、炊事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我坐在主位,环视一圈,开口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比捕鱼更重要。”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建立常态化联络机制。”我拿出一张手绘的通讯频率表,“今后所有参与‘东渔一号区’作业的中国渔船,必须每日早晚两次加密通话报备位置和状态。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启动应急响应。”
“第二,设立轮值警戒制度。”我指向海图上的几个关键坐标,“每三艘船为一组,二十四小时交替巡逻,配备高倍望远镜和摄像机,全程录像存档。”
“第三,”我顿了顿,“筹建‘民间护渔联盟’。”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你是说……咱们自己组织武装护航?”有人问。
“不是武装,是自卫。”我纠正,“我们不主动挑衅,但要有能力保护自己。我已经联系了温州军分区的老战友,他会协助我们培训基础防卫技能,并提供部分非制式装备??防爆盾、强光手电、高压水枪,必要时还能申请民用信号干扰器。”
“可这合法吗?”一名年长的船长犹豫道。
“我们在公海作业,享有国际法赋予的航行自由和渔业权。”我语气坚定,“任何国家无权随意登检或驱逐。如果我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这些权利就是纸上谈兵。”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终达成一致:以“东渔号”为核心,联合各地渔船,组建首个由中国渔民自发组织的远洋护渔协作体。暂定名为“蓝海共济会”。
当天下午,第一批新成员抵达。
一艘来自福建晋江的“闽渔819”缓缓靠拢,船长姓陈,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在甲板上朝我挥手:“叶老大,久仰大名!昨天电视里都播你们的事了!”
“电视?”我一愣。
“东海舰队转播的!”他咧嘴一笑,“说是‘新时代渔民反霸权斗争典范’,中央台傍晚新闻专题报道十分钟!你猜怎么着?今早我出发前,村里支书亲自送行,敲锣打鼓,跟送壮士出征似的!”
我怔住了。
没想到这件事已经惊动高层,甚至成了国家层面宣传的典型。这意味着我们的行动不再只是民间冒险,而是被纳入了国家战略视野。
晚上八点,卫星电话响了。
接通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小叶同志,我是海洋局张副局长。代表组织,向你们全体船员致以诚挚慰问。”
我立刻站直身体。
“此次事件处理得当,证据完整,舆论反响积极。”他说,“外交部已向日方提出严正交涉,要求其解释巡逻舰非法逼近行为。同时,海监总队将增派两艘3000吨级执法船前往‘东渔一号区’实施常态化巡航。”
“谢谢国家支持。”我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他语气缓和了些,“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你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中国的渔民,不是任人欺负的弱者。”
挂断电话,我久久伫立在甲板上。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海浪轻拍船身,像是大地的呼吸。远处,十一艘中国渔船静静围成一圈,灯火相连,宛如一座漂浮的城池。在这片曾被视为禁区的海域,我们终于扎下了根。
第二天清晨,我带领技术人员在海底布设第二代浮标系统。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塑料桶加绳索,而是采用金属框架结构,内置太阳能供电模块和无线传输装置,可实时回传水温、流速、鱼群动态等数据。我们给它取名叫“海瞳”。
第三天,第一批冷冻海鲜运抵上海港。据反馈,市场反响热烈,国营商场连夜上架“太平洋野生秋刀鱼”,售价翻倍仍被抢购一空。更有媒体称其为“打破封锁的第一鲜”。
第五天,国家科考船“向阳红06”意外出现在作业区附近。他们本在执行南海地质调查任务,接到指令后临时改道,专程来采集“东渔一号区”的海洋生态样本。带队教授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们不仅打了鱼,还为中国开辟了一块新的科研阵地。”
第七天,我在船上举办首期“远洋渔业培训班”。二十多名年轻水手报名参加,学习内容包括国际海洋法基础知识、雷达操作、紧急避险流程、外交应对话术等。教室设在底舱会议室,黑板是我亲手钉的木板,粉笔是唯一从国内带出来的教学用品。
课间休息时,一个小伙子问我:“叶哥,你说咱们真能一直在这儿捕鱼吗?”
我望向窗外辽阔的大海,沉默片刻,答道:“只要五星红旗还在桅杆上飘着,我们就一定能。”
第十天,日本方面终于做出回应。通过第三方渠道传来的声明称,承认当日巡逻舰“存在过度反应”,承诺“加强海上执法规范化建设”,并表示愿与中国民间渔业组织进行“对话交流”。
我没有回复。胜利不需要回应,只需要铭记。
第十五天,第二批先锋号返航。除了满载鱼货,还带回整整三大箱资料:视频影像、航海日志、雷达记录、无线电通讯文本。这些将成为未来制定远洋渔业政策的重要依据。
第二十天,我在船上写下一份《远洋渔民守则》初稿,共计十二条:
一、尊重国际法,严守公海作业规范;
二、拒绝非法捕捞,严禁滥杀濒危物种;
三、遇外舰逼近,保持冷静,全程录像;
四、禁止主动挑衅,但绝不退让底线;
五、建立互助机制,一方遇险,八方驰援;
六、统一通讯频率,确保信息畅通;
七、定期轮换休整,保障船员身心健康;
八、重视子女教育,船上设临时课堂;
九、节约物资能源,推行循环利用;
十、维护国家形象,言行举止合乎文明;
十一、传承渔家文化,记录航行史诗;
十二、牢记来路艰辛,不忘回馈乡里。
这份守则后来被印发至全国沿海渔村,成为一代渔民的精神纲领。
第二十五天,叶父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颤抖:
“东儿:
全村人都以你为荣。祠堂里给你立了长生牌位,写着‘护海英杰叶承东’。你娘天天烧香,说你要平安归来。村里几个娃吵着要跟你出海学本事,我说等你回来再定。
记住,走得再远,根还在虾峙门。风吹浪打,家永远亮着灯。
父字。”
我读完,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脸。
第二十八天,一场风暴突袭作业区。
狂风怒吼,巨浪滔天,八米高的海墙接连拍击船体。所有船只紧急收网,关闭非必要电源,进入抗风模式。我和 crew 们死守驾驶舱,连续奋战十七小时,才将1号船稳住。
凌晨三点,风雨渐歇。
我走出舱门,看见天边裂开一道缝隙,晨曦微露。海面上漂浮着断裂的缆绳和破碎的浮球,但我们挺过来了。
第三十天,“蓝海共济会”正式挂牌成立。
仪式简单却庄严。我们在主桅杆上升起一面特制旗帜:蓝色底纹象征大海,中央是一条银鳞闪耀的秋刀鱼,环绕其周的是十一条不同颜色的丝带,代表首批加入的渔船所属省份。下方镌刻八个大字:**同舟共济,守海卫渔**。
当天,又有七艘新船加入。
第三十五天,国家正式批准设立“东渔一号区”为试点远洋渔业合作区,由民间主导、政府监督,试行三年。
第四十天,我们完成既定任务,准备返航。
临行前,我在“海瞳”浮标旁举行告别仪式。全体船员列队甲板,齐唱《渔民号子》。歌声穿透海风,传向远方。
启程那日,晴空万里。
十一艘中国渔船组成编队,缓缓驶离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海域。身后,“东渔一号区”的浮标仍在轻轻摇曳,像一位忠诚的哨兵,守望着属于中国人的蔚蓝疆土。
归途中,我常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平线。
我知道,这一趟远征改变的不只是我家的命运,也不仅是叶家渔行的格局。它撬动了一个时代??那个曾经被动挨打、受制于人的年代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于走出去、站得住脚、打得赢仗的新纪元。
两个月后,当我们再次穿越虾峙门航道时,码头比上次更加热闹。
红旗招展,鞭炮齐鸣,县领导亲自迎接,授予我“模范渔民”称号。记者扛着摄像机围上来提问,我只说了一句:“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想带着乡亲们吃饱饭的打鱼人。”
当晚,全村摆宴庆功。
酒席设在海滩上,百桌连绵,灯火通明。孩子们追逐嬉戏,老人含笑饮酒,女人们忙着端菜上汤。叶小溪爬上桌子,举着一杯橙汁大声宣布:“我哥哥说了,明年还要去!带更多叔叔伯伯一起去!”
人群爆发出热烈掌声。
我坐在角落,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平静如水。
这一夜,我不再梦见铁锚砸穿甲板,而是梦到了一片无垠的蓝。那里没有迷雾,没有威胁,只有无数挂着五星红旗的渔船,在阳光下破浪前行。
醒来时,天还未亮。
我起身走到院中,拿起扁担和水桶,像从前一样去井边打水。桶绳吱呀作响,井水清凉透骨。我把水倒进缸里,看着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归于平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中国渔民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