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63章
“你们两个过来挨打!没大没小,敢说我不好看,说我丑,你们两个乌漆嘛黑的,更难看。”双胞胎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叶惠美一巴掌拍向他们的后脑勺。“谁天天这样翻白眼,改天眼睛残疾了。...林秀清把摩托罗拉塞进叶小溪手里时,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指尖一颤,金属外壳在秋阳下泛着冷而亮的光,像一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黑曜石。她下意识攥紧,掌心被棱角硌得微微发麻,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灰黑色机身,厚实方正,天线笔直挺立,背面印着银色“moToRoLA”字样,底下一行小字:“dynaTAC 8000X”。她没摸过真货,只在《参考消息》夹缝里见过模糊图片, caption写“美国最新移动电话,售价近四万美元”,换算过来就是三十多万人民币。她喉头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这……真能打电话?”“能。”林秀清弯腰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墨绿色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齐码着五节一号电池,塑料包装还封得严实,“充一次电能用半小时,待机三小时。我试过了,魔都电信局楼下那个公用电话亭旁的信号塔,能打通。”叶小溪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爹他不是说,船上有五十台?”“对。”林秀清点头,目光扫过院墙边堆着的两个纸箱,箱盖半掀,露出几台同款灰黑机身,“阿正拿走一台,张勇亨留了一台,厂里技术科老周要了一台试信号,剩下四十六台,全在这儿。”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机身冰凉的表面,“我问过魔都邮电局的人,明年开春,沿海几个重点港口就要铺移动通信基站试点,咱们渔港是备选点之一。这批货,不卖,也不送人,就放在厂里仓库锁着——等基站建好那天,一台一台,按工龄、按出海次数、按抢险次数,发给东渔号的老船员。”叶小溪怔住了。她原以为这玩意儿就是个稀罕物,顶多是爹显摆的战利品,可林秀清话里的“工龄”“出海次数”“抢险次数”,像一把尺子,突然把那些日晒雨淋的脊背、冻裂流血的手指、半夜跳进刺骨海水拖缆绳的裤管,全量出了形状。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机身接缝处一道细微划痕,那是叶耀东从货船驾驶台角落拖出箱子时,木箱棱角刮出来的。“娘……”她声音有点哑,“爹他……没说别的?”“说了。”林秀清转身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姜丝红糖水,碗沿还冒着细白气,“他说,这船漂回来那天,海上起了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货轮桅杆顶上那盏应急灯,居然还亮着,一闪一闪,像颗掉进海里的星星。他让阿正开快艇绕过去看,发现灯罩裂了条缝,里头灯泡居然没烧坏——就靠这点光,我们才没在雾里撞上它。”叶小溪捧着碗,热气熏得睫毛微湿。她忽然明白爹为什么执意要护航半个月。那不是为了三十万补贴,也不是为了一纸荣誉证书——他是怕那点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自己灭了。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勇亨扛着渔网框进来,裤脚卷到小腿肚,沾着泥点和暗青色海藻。他一眼瞥见叶小溪手里的摩托罗拉,咧嘴一笑:“哟,新鲜出炉的‘砖头’?爹昨晚电话里可吹牛了,说这玩意儿能隔着东海打到北京,让我给他拨个号试试。”他放下网框,抹了把额角汗,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喏,给你带的。”叶小溪解开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工装裤,针脚细密,裤腰处用白线绣着小小的“东渔”二字。她指尖抚过那两针一线,想起去年冬天爹蹲在院里补渔网,煤油灯下眯着眼穿针,手指冻得通红还坚持要自己缝——原来那会儿就在准备这个。“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张勇亨挠挠后脑勺,耳根微红:“前天听阿正哥说,你总盯着厂里新来的女技术员那条裤子看。人家是上海产的‘飞鱼牌’,咱买不起,就……照着样子裁的。棉布厚实,耐刮,海风再大也不透。”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没告诉你——爹把船上的柴油发电机修好了,就装在咱家小院西角那间空棚子里。今早试了,嗡嗡响,灯泡亮得晃眼。他说,以后你晚上写作业,不用省着那盏25瓦的灯泡了。”叶小溪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那叠还带着体温的工装裤里。布料粗粝的触感蹭着脸颊,鼻尖萦绕着新棉花与樟脑丸混合的气息——那是爹的味道,是咸腥海风里蒸腾起来的、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气。下午三点,林秀清带着叶小溪去了镇邮政所。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所长老李,听说是来办移动电话入网,眼镜滑到鼻尖,手抖着翻出本硬壳册子,翻了足足三分钟才找到空白页,钢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这……这玩意儿,归邮电局管,还是归渔业局管?上头没红头文件啊!”林秀清没急,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关于支持东渔渔业公司开展海上通信试点工作的函》,落款是省邮电管理局与省海洋与渔业厅联合。老李凑近了看,眼镜差点掉进墨水瓶,哆嗦着签下名,又亲手在摩托罗拉背面贴上一张薄薄的蓝色卡片,上面印着一串数字:0571-88369999。“这号……是专号?”叶小溪指着那串数字问。“对。”林秀清接过电话,拇指按在凸起的按键上,“全省第一个民用移动号码,爹的名字缩写——Yaodong,谐音‘耀东’,后面加了三个九,图个吉利。”她指尖用力按下,听筒里传来清晰的拨号音,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嘀——嘀——嘀——”叶小溪屏住呼吸。三声之后,听筒里突然炸开一片嘈杂——海浪声、柴油机轰鸣声、男人粗犷的吆喝声,还有一句穿透力极强的粤语:“喂?系阿清啊?呢度风好大,我依家喺码头睇晒返工嘅船啦!”是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更响亮,裹着咸腥的海风,直直撞进她耳膜里。她眼前瞬间浮现出码头景象:锈迹斑斑的铁锚沉在浑浊海水里,桅杆上晾晒的渔网滴着水,远处海平线处,几艘橘红色渔船正破浪而来,船身随着波涛起伏,像一群归家的海豚。“喂?小溪?听到?”电话那头声音更大了,还夹着一阵爽朗的笑,“你娘讲你考了年级第一!爹在船舱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里头有块旧怀表,玻璃面碎了,但秒针还在走——我修好了,等我回来,亲手给你戴上!”叶小溪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摩托罗拉冰凉的机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哽咽着应:“听到了……爹,你……你多穿点,海风大。”“傻话!”叶耀东声音洪亮,“渔民哪有怕风的?你盯紧书本,爹盯紧大海——咱们爷俩,一个守岸,一个守海,都得稳住!”挂断电话,叶小溪低头看着屏幕,那串蓝色数字正安静闪烁。窗外梧桐叶影婆娑,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竟与方才听筒里的海浪声奇异地重合了。她忽然想起阿正前天喝醉后说的话:“东子啊,别人捡到金子是发财,他捡到艘船,倒像是捡回了命根子——你看他眼睛,自从那船靠岸,夜里睡觉都不闭严实,总像在瞭望哨上守着。”暮色渐浓时,叶小溪抱着摩托罗拉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张勇亨蹲在旁边修自行车链条,扳手敲击金属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林秀清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稳稳当当,像父亲舵轮转动的频率。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微光。没有信号格,只有孤零零一行字:REAdY。她凝视着那两个字母,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台电话?分明是座灯塔——爹把它安在了她心里,从此无论多浓的雾,多大的浪,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光。晚风拂过,送来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悠长,坚定,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说: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张勇亨直起腰,抹了把汗,忽然指着西边天空:“快看!”叶小溪抬头。暮色如墨汁般漫开,可西天尽头,竟撕开一道窄窄的金边——不是夕阳,是云层裂开的缝隙里,漏下一束纯粹的光,笔直地、固执地,刺破灰暗,照在渔港方向。光柱里,无数微尘无声飞舞,像被点亮的星群。她攥紧摩托罗拉,金属棱角深深陷进掌心。那点痛楚如此真实,提醒她此刻并非幻梦。三十万补贴或许微薄,五十台电话终将过时,可有些东西,比金子更沉,比信号更远——那是父亲在迷雾中辨认航向的笃定,是母亲把星辰缝进粗布衣裳的温柔,是所有未说出却早已刻进血脉的诺言:纵使天地苍茫,只要光还在,家就在。院门又被推开,阿正拎着两瓶黄酒晃进来,酒瓶上还挂着水珠:“嘿!东子托我捎的话——说今晚月色好,让你们把新电话对着月亮拍张照,他明天返航时,要看看咱家的月亮,跟海上的,是不是一样圆。”叶小溪笑了,眼角还带着泪光,却亮得惊人。她举起摩托罗拉,镜头对准那道撕裂云层的金光,手指悬在快门键上,迟迟未按。因为此刻她终于懂得,有些光,无需快门定格;它早已在每一次潮起潮落里,在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中,在每一道被海风刻下的皱纹深处,生生不息,永恒燃烧。风掠过槐树枝头,簌簌作响。她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与远处海潮的节奏,悄然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