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64章 写信
叶父磕磕绊绊的念着。写的都是让她注意身体,天冷不要一直坐门口吹风,有太阳再坐门口晒太阳,没太阳就在家里看看电视。不要一天到晚都坐在门口等他,他要是有回来的话,会提前打电话说。现...叶耀东站在驾驶台前,海风咸腥而硬,吹得他额角几缕灰白的发丝往耳后贴去。天刚蒙蒙亮,靛青色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像未拆封的旧宣纸,船队六艘渔船排成松散的雁阵,在微光里缓缓切开水面。他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浓茶,杯壁沁出细密水珠——葛青琴昨夜泡的,茶叶沉底,苦香却还倔强地浮在舌尖。雷达屏上那个异动的光点,仍固执地跳着,速度不快,却极稳,轨迹略带弧度,不像漂流物,也不似鲸群。他眯了眯眼,抬手按住耳机:“阿正,左舷三号船,你绕过去看看,保持五百米距离,别惊扰。”“收到。”阿正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又混着海风呼啸的杂音。叶耀东没再说话,只将茶杯搁在操作台边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一道浅浅的磕痕——那是去年返航时船身撞上暗礁,颠簸中打翻的。那回也是他一个人守到最后,连女儿寄来的手工贺卡都压在工具箱底层,直到腊月二十三扫尘才翻出来,纸面已潮得发软,字迹洇开一点淡蓝墨痕,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海。他忽然想起昨晚林秀清蹲在院门口收拾背包时,叶小溪踮脚凑过去,把一枚玻璃弹珠塞进他外套口袋。弹珠冰凉圆润,里面嵌着一粒细小的金箔,在灯下转着微光。“爸,你捞鱼的时候要是看见海底有星星,就捡一颗回来,我攒够七颗,就能许一个愿望。”她仰着脸,鼻尖沾了点面粉——方才在厨房偷吃年糕留下的。他当时只是笑着揉她头发:“海底哪来的星星?那是磷虾发光。”她却不信:“那你上次不是说,马尾藻下面有会跳舞的桶?”他一怔,才想起半年前那场意外——倾覆的货轮残骸旁,确有一丛缠绕的海藻,桶里触手翕张,像活物呼吸。船队继续向东南推移。雾渐薄,日头挣出云层,金线劈开海面,碎成万点银鳞。近处海鸟陡然密集,黑压压一片俯冲而下,翅膀拍打声如鼓点。阿正的船已绕至侧前方,对讲机里传来他压低的惊呼:“东子!真他妈邪门!不是水母……是桶!一只铁皮桶,翻着扣在海面,底下全是……全是那种小虾米,蓝莹莹的,跟萤火虫似的!还有东西在桶里动!”叶耀东心头一跳,抓起望远镜。镜头里,那只桶锈迹斑斑,桶口朝下,边缘微微翘起,底下果真涌动着幽蓝光点,细密如星尘;更怪的是,桶底缝隙间,数条半透明触须正缓缓伸缩,顶端微微发亮,像含着一小滴液态月光。“不是章鱼,”他喃喃道,“体型太小,动作太……规律。”“像在吐泡泡?”阿正接话。“不是吐泡泡。”叶耀东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校准。”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转身,从驾驶台下方暗格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东经XX度,北纬XX度,发现异常浮游生物群,发光频率每秒3.2次;某日某时,疑似深海热泉喷口,硫化物浓度超常,伴生菌毯呈螺旋状排列……最后一页,潦草写着一行字:“马尾藻桶,四爪鱼,非本地种。桶内刻痕:‘H-7’。”他翻到前一页,指尖停在一行数据上:去年十月十七日,舟山港外海,一艘巴拿马籍货轮“海星号”因主机故障弃船,拖航途中遭遇风暴,最终在东礁以东约十二海里处沉没。保险定损报告里提过一句:“货舱内载有科研设备及实验样本,部分容器标有‘H’系列编号。”“H-7……”他低声重复,目光扫过雷达屏——那光点移动速度竟与船队同步,仿佛在无声跟随。“东子?”葛青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新沏的茶,鬓角微汗,“阿正说桶底下有东西在动?像不像上次你说的……那个?”他没回头,只将笔记本合拢,声音很轻:“像。但这次,桶是空的。”葛青琴一怔,茶杯顿在半空:“空的?那底下那些光……”“不是桶发的光。”他抬手指向海面,“是桶下面的东西,在借它的影子藏身。”两人一时沉默。海风卷着咸涩气息灌满驾驶台,远处海鸟的鸣叫忽然尖锐起来,成群盘旋,又骤然散开——仿佛被无形之物驱赶。叶耀东忽然抬手,指向右前方海面:“看。”那里,海水正泛起一圈圈细微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蓝缓缓上浮,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终于破开水面。是一只海葵。通体半透明,伞盖舒展如微型穹顶,内里脉络清晰可见,每一根纤毛末端都悬着一粒微小的、稳定的蓝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它静静浮在浪尖,像一盏被遗落人间的灯。“这玩意儿……”阿正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它刚才……刚才好像冲我晃了一下?”叶耀东没应声。他盯着那海葵,忽然想起叶成洋上周交来的生物课作业——一张手绘的深海发光生物图谱,角落用铅笔小字标注:“拟态共生体,可能通过光信号交流。爸爸说,海底比陆地更热闹。”他喉头微紧。“收网。”他忽然下令,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啊?这刚出海不到半天,收啥网?”阿正懵了。“不是收渔网。”叶耀东已拿起对讲机,调频至备用频道,声音沉稳,“各船注意,立即停止引擎,抛双锚,保持队形。葛师傅,麻烦您带两个人,带上强光探照灯和……和那个新配的水下摄像机,我们得下去看看。”葛青琴瞪大眼:“现在?这离沉船点还有八海里!再说,那桶底下能有啥?”“有光。”叶耀东望着那朵静静漂浮的海葵,眼神很深,“有光的地方,就有眼睛。而眼睛,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睁开。”船队缓缓减速。引擎轰鸣声渐弱,海面重归寂静,只有浪花舔舐船身的轻响。叶耀东已脱掉外套,换上潜水服。林秀清不知何时站在舷边,怀里抱着他那只旧背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塞着叶小溪硬塞进去的玻璃弹珠、叶成洋画的那张海葵素描,以及一本翻旧的《海洋生物学导论》。“真要下去?”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海面那抹幽蓝。他点头,接过背包,指尖触到书页间夹着的一张纸——是叶小溪的字迹,歪歪扭扭:“爸爸,海底星星如果冷,记得带回来暖手。”他喉结动了动,把纸片仔细折好,塞进潜水服内袋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下水前,他最后望了一眼海平线。太阳已升得很高,海面铺满碎金。远处,海天相接处,一抹极淡的灰影若隐若现——不是云,是陆地。而他们出发时,那陆地明明还在身后。“错了。”他忽然说。“什么错了?”葛青琴问。“航线。”他指着罗盘,“我们偏了零点三度。不是风,不是流……是那光点,一直在拽着我们。”没人接话。海风忽然静了。连海鸟都停了鸣叫。他戴上呼吸器,翻身入水。海水刺骨,瞬间包裹全身。下潜十米,光线由金转青;二十米,青色渐深,沉船残骸的阴影已在下方轮廓初显。他打开探照灯,光束刺破幽暗,照亮一片狼藉:扭曲的钢架,散落的集装箱,以及……那丛熟悉的、纠缠如乱发的马尾藻。就在马尾藻中央,那只铁皮桶静静倒扣着,桶底缝隙间,蓝光如呼吸般明灭。叶耀东缓缓靠近。强光扫过桶身,锈迹斑斑的金属上,果然刻着两行模糊数字:“H-7”与“R-1982”。他伸手,指尖即将触到桶沿——桶底缝隙,忽有微光一闪。不是磷虾的散射,不是水母的脉动,而是一种极其精准的、节奏分明的明暗交替:亮—暗—亮—亮—暗—亮。三短两长一短。莫尔斯电码。他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解码——……— —— … … . .—S…o…S…求救信号。可这信号,为何从一只沉船残骸里的空桶中发出?为何时隔半年,依然稳定如初?为何……它选择在此刻,向刚刚抵达的渔船,发出如此清晰的求救?他猛地抬头,探照灯光柱急转,扫向桶旁海葵。那朵海葵正对着他,伞盖微微收拢,所有发光纤毛,齐齐转向光源方向。像在凝视。像在等待回应。叶耀东的手悬在半空,潜水服内,汗水浸透衬衫。他忽然想起叶成洋作业本上另一句注释:“某些深海生物,光信号传递距离可达千米,且具备记忆功能。它们认得……旧面孔。”旧面孔?他怔住。三年前,他第一次发现马尾藻桶,就是在这片海域。当时他独自驾小艇勘探,潜水时也曾见过类似海葵,彼时它静静伏在桶沿,通体黯淡,毫无生气。而今天,它亮了。为他亮了。为这艘载着他、葛青琴、阿正,载着叶小溪的弹珠与叶成洋的素描,载着整个渔村生计与盼望的船队……亮了。他慢慢收回手,没有触碰桶。而是抬起手腕,对着摄像机镜头,郑重地、缓慢地,比了一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伸直。国际通用潜水手势:oK。意思是:我看见了。我明白。我……在这里。光束中,那朵海葵的纤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回应。叶耀东缓缓上浮。出水时,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甲板上,葛青琴和阿正正焦急张望。他摘下呼吸器,第一句话是:“把所有船的声呐调到最低频段,扫描桶周围五十米。再……给我接通舟市海洋研究所,找王教授。就说,H-7号样本,醒了。”阿正愣住:“样本?醒?”叶耀东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望向远方那抹越来越清晰的陆地轮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不是沉船遗物。它是信使。三年前,它就把信送到了我们手上——只是我们那时,还没读懂海的语言。”海风重新吹起,带着咸腥与微凉。船尾,一群海豚忽然破浪而来,雪白的脊背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围着船队欢快游弋,仿佛一场迟到的欢迎仪式。叶耀东忽然笑了。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那里,玻璃弹珠的微凉与纸片的柔软,正静静贴着他的心跳。原来有些归途,并非直线。它需要绕过暗礁,穿过迷雾,甚至被一盏海底的灯,轻轻牵着衣角,拐一个弯。而那个弯的尽头,或许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封未拆的信。他转身,走向驾驶台,脚步很稳。阳光落在他微湿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近乎年轻的光泽。远处,海平线上,一只信天翁正舒展双翼,乘着上升气流,无声滑向更深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