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65章
    决定了提前回去的日子后,叶耀东更有盼头了,但是信还是接着写,只是在信里有提到他回去的日子。这样怎么也算是提前通知了。等他回到厂里,估计学校都还没放寒假,估计得二月初才会放寒假。...海风咸腥,卷着细碎的浪沫扑在脸上,叶耀东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向远处——天边云层低垂,灰白相间,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压在海平线上。雷达屏上那团幽蓝光点早已消失,可刚才那一幕仍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淡蓝水母与磷虾群交织浮沉,马尾藻缠裹倾倒的铁桶,四爪鱼触须在桶口缓缓伸缩……不是幻觉,也不是误判。那桶锈迹斑斑,桶身印着模糊褪色的“沪渔保-1978”字样,底下还连着半截断裂的锚链,一端深深嵌进礁石缝里,另一端拖在海水里,随波轻轻晃荡。他没让人靠近,只让阿正用探照灯扫了三遍,确认无爆炸物、无泄露油污、无活体危险生物后,才下令绕行。船队继续向东,速度未减,但所有人心里都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就像鞋里进了粒沙,不疼,却硌得人走不稳。晚饭时甲板上难得安静。几艘船并排停泊在避风水域,柴油机低吼如喘息,锅碗瓢盆声也显得格外清晰。葛青琴蹲在船舷边剥蒜,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蒜皮,她忽然抬头问:“东子,你真打算明年不来了?”叶耀东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闻言顿了顿,热气模糊了镜片。“来,怎么不来?但不用守到最后了。”他擦了擦眼镜,“我爹守,我提前半个月回去。”“你爹能行?”阿正叼着烟,眯眼笑,“上回他清点网具,把三号舱的尼龙绳记成麻绳,差点让船翻在浅滩。”“这次不让他清点了。”叶耀东吹开浮沫,喝了一口,“让他管饭,管纪律,管收鲜船登记名单——就这些。别的,我走前全安排好。”葛青琴把剥好的蒜瓣扔进铁锅,嗤地一声溅起油星:“你当养老是哄孩子?嘴上说得好听,真撒手不管,他夜里能睡踏实?”叶耀东没答,只把搪瓷缸搁在船沿,看着水面倒影里自己微皱的眉。三十多岁的人,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角也悄悄泛起霜色。他忽然想起昨夜临行前,叶小溪踮脚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他背包夹层,说是“防晕船秘方”,展开却是张铅笔画——歪歪扭扭的渔船,船头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小人,举着根棍子戳天上月亮,旁边一行稚拙字迹:“爸爸打月亮,月亮不跑他就回来!”底下还画了个笑脸,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咧到耳根。他当时没笑,只把画纸折好,重新夹回去,手指按在纸上停了三秒。此刻风又大了些,吹得帆布篷猎猎作响。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咔哒两声才燃起来。火苗映亮他眼底一点微光,不是疲惫,是某种被长久压住、却始终没熄灭的东西——像深海火山口幽暗涌动的热流,表面平静,内里滚烫。“葛姐,”他忽然开口,“你说,咱这船队,往后十年,还能不能撑住?”葛青琴正搅着锅里炖得咕嘟冒泡的萝卜排骨汤,闻言勺子一顿,汤汁溅上手背也不擦。“撑不住也得撑。”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过去,“你看码头那些新造的钢壳船,吨位比咱大两倍,自动化导航,卫星定位,连网都自带wiFi。咱这木壳船,修一次漆要三天,补一次网要两天,出一趟海,光是人工成本就占六成。”阿正插嘴:“可咱便宜啊!一条船跑十趟,顶他们跑七趟的利润。再说——”他朝远处努努嘴,“那些大船不敢进浅湾,不敢贴礁盘,不敢在台风眼里抢最后一网带鱼。咱熟,咱敢,咱信得过老天爷给的这点运气。”“运气?”叶耀东望着墨蓝海面,声音很轻,“上次捞上来的发光水母,你查过资料没?”阿正一愣:“查那干啥?又不能吃。”“能卖。”叶耀东吐出一口烟,“深圳那边有家生物科技公司,专收深海发光生物样本,一克磷虾活体,报价八百。水母更贵,带共生藻的,两千起步。他们要活体,要低温运输,要二十四小时冷链——咱们的收鲜船,加装个恒温箱就行。”葛青琴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锅里,汤花四溅。“你……早盯上这个了?”“上个月就托人打听。”叶耀东掐灭烟,“还有马尾藻。那玩意儿晒干磨粉,蛋白含量比大豆高三倍,饲料厂抢着要。四爪鱼?福建水产研究所刚发了招标公告,高价收购野生种源,说是要做抗病基因测序。”阿正眼睛瞪圆:“所以那天你非绕着那破桶走,是怕惊散了水母群?”“怕什么?”叶耀东弯腰捡起勺子递给葛青琴,“我是怕你们太兴奋,跳下去捞,把整片生态搅乱了。这片海域,以后是咱的‘活体仓库’,不是渔场,是银行。”话音落地,风似乎静了半拍。远处传来海豚跃出水面的噗嗤声,短促而清亮。葛青琴接过勺子,没说话,只是默默盛了三碗汤,一碗推给叶耀东,一碗给阿正,最后一碗端去驾驶舱给轮值的陈师傅。回来时她抹了把脸,额角沁出细汗:“东子,你这脑子……比雷达还准。”“不是脑子准。”叶耀东捧着搪瓷缸暖手,“是耳朵灵。年前在深圳开会,听见俩港商聊起‘海洋生物资源化’,顺嘴问了一句,回来就查。咱没学历,但咱听得懂人话,记得住数字,看得见门路。”阿正嘿嘿笑:“那你倒是说说,明年这‘银行’开张,分红怎么算?”“不分红。”叶耀东喝尽最后一口汤,放下缸,“改股份制。船员入股,按工龄和技能分级认购,最低五百,最高五千。年底利润,三成留作生态修复基金,两成投新技术设备,五成按股分红。葛姐,你牵头组个管委会,财务、采购、技术、安全,各设一人,船员轮值,一年一换。”葛青琴怔住,汤勺悬在半空:“这……这不是把家底都摊开了?”“摊开才稳。”叶耀东望向远处起伏的黑色剪影——那是他们自己的七艘船,船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线,像串未熄的星辰,“以前靠我盯着,现在靠规矩盯着。规矩立住了,人就不怕散;人心齐了,船就不怕沉。”阿正忽然拍大腿:“哎哟!我说怎么今年收鲜船登记表填得格外认真!原来早埋了伏笔!”“伏笔?”叶耀东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这是引线。明年春汛,第一批磷虾活体运出去,账本上第一笔‘非渔业收入’,得让大家亲眼看见。”夜渐深,海面浮起一层薄雾,湿冷沁人。叶耀东回到驾驶舱,接替陈师傅值班。雷达屏幕幽幽泛着绿光,扫描线一圈圈旋转,像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他调出电子海图,指尖划过东山列岛以东那片未标注的暗礁区——那里水深不足二十米,海底多火山岩,水流湍急,传统渔获稀少,却是发光生物最密集的栖息带。他打开加密笔记本,记下一行字:“3月15日,试捕磷虾,配低温网囊,限捕量200公斤;4月10日,采样马尾藻,定点采集,避开繁殖季;4月20日,四爪鱼种源捕捞,仅限雄性,体长≥25cm……”写完合上本子,他抬头看向窗外。雾霭深处,几点微光忽明忽暗,似有若无——是磷虾群受惊后短暂爆发的冷光,还是水母伞盖边缘渗出的幽蓝?他分不清,也不必分清。重要的是,光在那里,真实存在,且正被他的船队缓缓驶近。凌晨三点,轮班哨响。叶耀东走出驾驶舱,迎面撞上扑来的海风,带着浓重咸腥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腥气——那是磷虾外壳甲壳素分解时散发的味道,极淡,却钻心入肺。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像有团火被重新点燃。回舱前,他掏出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但屏幕右上角仍固执地亮着一行小字:“小哥小已连接北斗短报文”。他按下语音键,低声说:“妈,小溪画的月亮,我收到了。告诉她,爸爸打月亮,不是为了摘下来,是想让月亮记住咱家渔船的名字。”说完,他关机,把手机塞回防水袋。袋口扎紧时,金属扣发出轻微咔嗒声,像一声应答。次日清晨,船队再次启航。叶耀东站在船头,看朝阳挣脱海平线,金红光芒刺破薄雾,将整片海域染成流动的熔金。海鸟掠过桅杆,翅膀尖沾着晨光,一闪即逝。他忽然想起叶成洋作业本上抄的那句诗:“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孩子抄错了,把“济”写成“寄”,寄沧海。他当时没改,在旁边批注:“寄亦可。心有所寄,方知所向。”此刻风鼓满帆,浪推船行,他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处。那影子不再单薄,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底下托举着,有父亲粗糙的指节,有葛青琴剁蒜的节奏,有阿正叼烟的弧度,有叶小溪踮脚时绷紧的小腿线条,还有叶成洋伏案时微微颤抖的笔尖……船行七日,无雨无风,唯见碧海万里。第七日黄昏,收鲜船发来消息:首批冷冻磷虾样品已送达深圳实验室,对方确认活性达标,预付定金三十万,要求扩大捕捞规模。叶耀东站在甲板上,看夕阳沉入海心,熔金渐次冷却为深紫。他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铅笔画,对着余晖展开——月亮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小人依旧举着棍子,可此刻再看,那棍子尖端竟似真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像被夕阳镀了层薄薄的釉。他小心折好,放回贴身口袋。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阿正的大嗓门:“东子!葛姐说今晚加餐,红烧四爪鱼!刚捞上来的,活蹦乱跳,触须还在抽抽呢!”叶耀东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掌心朝外,像在接住一捧落下的光。海风猎猎,吹得衣角翻飞。他忽然觉得,三十多岁的脊梁,原来也能挺得这样直,这样稳,这样……值得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