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66章
林秀清惦记着这个事,也躺不住了,赶紧起来,并且还催着叶耀东起床。“你赶紧起来,你早上不还要上班吗?都9点了,你这上的什么班,等你去上班,人家都下班了。”叶耀东磨磨蹭蹭的从被窝钻出来,冷...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驾驶台,叶耀东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还沾着方才擦雷达屏幕时蹭上的薄灰。船身微微摇晃,舱外传来阿正吆喝着让人收缆绳的嗓音,中气十足,混着柴油机低沉的嗡鸣,一下下敲在耳膜上。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凌晨四点十七分,天边刚浮起一层青灰,云层底下透出极淡的蟹壳青,像被水洇开的宣纸边。再过半个钟头,太阳该从海平线底下拱出来了。“东子,茶续上了。”阿正端着搪瓷缸进来,热气直往上扑,里头茶叶浮沉,是葛青琴昨儿傍晚亲手焙的本地野山茶,微苦回甘,提神不伤胃。叶耀东接过缸子,指尖触到搪瓷碗沿温润的弧度,顺手往阿正肩上拍了一记:“你这胳膊,比去年又粗一圈。”“嗐,天天搬冰块、扛渔网、甩钢缆,能不长肉?”阿正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再练两年,我给你当人形绞盘使。”两人没再说话,只并排站在舷窗前看海。墨蓝的海面正一寸寸褪色,由深转浅,由暗转亮,远处几艘渔船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像剪纸贴在渐亮的天幕上。叶耀东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的那本旧航海日志——父亲年轻时写的,字迹潦草,纸页泛黄发脆,有一页夹着干枯的海藻标本,旁边歪斜写着:“六月廿三,雾重,见鲸群三十六尾,尾鳍拍浪如雷。小光尿湿裤裆,哭得整条船都听见。”他嘴角一翘,把缸子递还给阿正:“回头你帮我找找,老船长那本蓝皮本子还在不在仓库里?就搁在第三排铁架最底下,压着半袋陈年海盐。”“哪本?写满‘鱼多得打不完’‘今儿又捡了条活龙虾’那种?”阿正接过来,仰脖灌了口茶,喉结滚动,“早翻烂啦!不过你别说,昨儿我真瞧见半截蓝皮边露在外头,底下压着个锈蚀的罗盘盒——准是那本。”叶耀东点点头,目光却已落回雷达屏上。那个移动大点还在,位置偏移了不到半海里,速度稳定,约莫七节左右,轨迹呈轻微蛇形,不似货轮的笔直,也不像拖网渔船的滞重。他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敲击控制台边缘,节奏和心跳一致。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海域不该有这么快又这么轻的漂浮物,更不该在晨雾未散尽时便显出如此清晰的回波。“阿正,叫二副调高增益,把方位角放大到四十度,再切近距模式。”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空气里。阿正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舱内顿时响起对讲机沙沙的电流声、脚步声、金属工具碰撞的脆响。叶耀东没动,只盯着那光点,直到它在屏幕中心缓缓放大,轮廓边缘泛起细微锯齿——不是电子噪声,是实体反射。他忽地转身,抓起挂在挂钩上的望远镜,旋开盖子,单臂撑住窗框,镜筒稳稳抵住眉骨。晨光此刻已刺破云层,海面铺开一片碎金。他视野里,东南方向八海里处,海天交接线微微扭曲,仿佛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再近些,一道灰白细线浮出水面,极细,极直,像谁用银针缝在海布上的裂痕。“是船。”他低声说。阿正凑过来,接过望远镜扫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操……这他妈是潜艇?”叶耀东没接话,只把望远镜递还给他,转身抄起高频电台话筒:“各船注意,重复,各船注意。东南方位,距离八海里,发现不明高速航行器,疑似军用潜艇。全体保持航向,降低引擎转速至经济档,关闭所有非必要电子设备,禁止使用主动声呐,严禁靠近。重复,严禁靠近。”频道里瞬间安静。三秒后,陆续传来压低的应答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收到,明白。”“收到,已降速。”“……东子,真……真是那玩意儿?”叶耀东没解释。他拉开驾驶台下方抽屉,取出一只磨砂黑匣子,按下侧面按钮。匣子正面亮起幽绿微光,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信号源确认:073型常规动力攻击核潜艇(改进型)】。他指尖悬停半秒,拇指重重按在“静默协议”选项上。绿光熄灭。阿正盯着他动作,喉结上下滑动:“你……你咋知道?”“去年十月,舟山基地新入列一艘,代号‘海渊’。”叶耀东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馒头,“编号尾数是137。刚才那道灰线,是它上浮时压出的‘马蹄涡’,只有这种吨位的艇首切开海水才会留下那么规整的痕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逐渐苏醒的船队,“而且——它没开声呐。说明它在规避,不是搜索。”阿正沉默良久,忽然啐了一口:“晦气。这鬼地方怎么钻出个大家伙来?”“不是钻出来的。”叶耀东望着海平线,眼神沉静,“是等在这儿的。”话音未落,雷达屏上那光点骤然加速,轨迹由蛇形变为直线,方向正对船队右侧翼——那是空载返航的“海星号”,船上只留了三个留守船员。叶耀东瞳孔一缩,一把抓起话筒:“‘海星号’!立刻右满舵,全速脱离编队!重复,右满舵,全速!”频道里炸开一声嘶吼:“收到!!”紧接着是急促的引擎轰鸣,金属扭曲的尖啸,还有船员被甩撞在舱壁上的闷响。叶耀东盯着屏幕,看着那光点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海星号”左舷三十米处,然后猛地一顿——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巨大水花,浪头足有三层楼高,白沫翻涌如沸。水花中央,一个漆黑流线型的脊背破水而出,只露三米余,随即沉没。水面只余下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咕嘟咕嘟冒着泡,像巨兽吞咽后打的嗝。船队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三秒后,漩涡消失。海面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唯有“海星号”船尾螺旋桨搅起的浪痕,歪斜地划向远方。阿正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望远镜:“它……它干嘛?”“警告。”叶耀东松开话筒,指节泛白,“它让我们别靠近那片海域。”“哪片?”叶耀东没回答,只伸手点了点雷达屏右下角——那里有一片被系统自动标注为“磁异常区”的暗红色扇形区域,边缘模糊,像滴入清水的朱砂,正缓慢扩散。他记得父亲日志里提过,七十年代末,这片海曾沉过一艘苏联货轮,运的是整船的稀土矿粉,船体断裂处至今渗着微弱放射性物质。当地渔民管那片海叫“哑海”,说船过无声,鸟飞不鸣,连海鸥掠过都要拔高十丈。“东子!”阿正突然压低嗓子,指向左前方,“看那边!”叶耀东转头。三百米外,海面正泛起诡异的涟漪。不是风拂过的细纹,而是无数同心圆由内而外扩散,中心处,海水颜色正由湛蓝转为浑浊的褐黄,像有人往清水中泼了半桶泥浆。更怪的是,那些涟漪扩散到一定范围便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磷虾群……”阿正喃喃道,“全疯了。”果然,下一秒,褐黄色水域骤然沸腾。成千上万的磷虾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驱赶着,密密麻麻跃出水面,在初升的朝阳下爆开一片刺目的银光。它们不是游动,是弹跳,是炸裂,是绝望的集体逃亡。虾群上方,数十只鲣鸟俯冲而下,喙尖叼住尚在半空的活物,翅膀扇动带起的气流卷得虾尸漫天飞舞,像一场微型暴雪。叶耀东却盯着虾群逃窜的方向——正对着那片“哑海”。“掉头。”他忽然说。“啥?”“掉头。全队,转向西北方,绕开那片红区。”他声音冷硬如铁,“通知收鲜船,原定卸货点取消,改泊大鹿岛北港。告诉他们,这次捕捞量减半,但所有渔获按双倍价结算。”阿正愣住:“为啥?就因为……那玩意儿?”“因为那片海底下,”叶耀东目光如刀,劈开晨雾,“正在漏东西。”他没说的是,昨夜他悄悄让葛青琴把船队所有渔网滤网全部换成了新订制的钛合金纤维网。网目比标准细三倍,网底加装了微型震动传感器——原本是为防深海鱿鱼钻网,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探针。就在半小时前,三号网的传感器传回一组数据:水下五百米处,有持续三十分钟的规律性脉冲振动,频率与七十年代苏联货轮残骸的声呐信标完全吻合。而信标最后一次工作,是在1978年12月17日。那天,父亲日记里只写了四个字:“海哭一夜。”阿正没再问。他只是默默转身,拿起话筒,把指令一条条传下去。船队开始缓慢转向,像一群受惊的雁,笨拙却坚决地调转方向。柴油机声沉了下去,海风重新成为主角,吹得舱外旗子猎猎作响。叶耀东走到驾驶台另一侧,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全是寄往魔都某所重点小学的学费凭证,收款人栏填着“叶小雨”“叶小阳”的名字。他指尖抚过纸面,触到墨迹微微凸起的棱角。小雨今年刚考上市奥赛选拔,小阳在班里数学稳居第一。葛青琴昨天还念叨,说要给俩孩子买台新电脑,学编程,将来考交大计算机系。“想啥呢?”阿正递来一杯新沏的茶。“想我爹。”叶耀东接过杯子,热气熏得睫毛微颤,“他当年在哑海打捞,捞上来一整筐发光的贝壳,说夜里能当灯使。结果那筐贝壳,第二天全化成灰了。”阿正皱眉:“辐射?”“嗯。”叶耀东垂眸,看着杯中茶叶缓缓舒展,“他瞒了二十年,直到确诊骨癌晚期,才在病床上跟我说。说那片海底下,埋着比金子还烫手的东西。碰不得,说不得,连梦见都要吐血。”舱内一时寂静。只有海风在通风管道里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远处,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将整片海域染成熔金。浪尖跳跃的光斑,像无数碎银在燃烧。叶耀东喝尽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所以这一次,我们绕开它。”“那……捕捞计划?”“改。”他转身,拉开地图柜最底层抽屉,抽出一张泛黄的海图,指尖重重戳在大鹿岛东北角一处无名礁盘上,“就这儿。听说底下有古沉船的痕迹,明代的。打捞上来的东西,值钱不值钱另说,至少……干净。”阿正盯着那片礁盘,忽然笑出声:“得,听你的。反正咱现在不缺钱,缺的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叶耀东,“缺的是,让家里那俩小子以后踩在咱挣的干净钱上,堂堂正正抬头走路。”叶耀东没笑。他只是将海图仔细折好,塞回抽屉,然后走向舱门。推开之前,他回头看了眼雷达屏——那片暗红扇形区域,边缘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然向西蔓延。像一滴血,正缓缓渗入清水。甲板上,海风骤然猛烈,吹得他衣摆猎猎翻飞。他眯起眼,望向西方。那里,大鹿岛的轮廓已在晨光中浮现,青黛色的山脊线温柔起伏,山脚下的渔村屋顶飘着几缕炊烟,细若游丝,却固执地向上攀援。他忽然想起昨夜葛青琴的话:“东子,你说咱这船队,以后真能靠岸不走了吗?”当时他答:“能。等小雨小阳大学毕业,咱就退了。把船卖了,回村盖栋小楼,你种花,我钓鱼,爸在门口晒咸鱼,阿正……阿正负责逗狗。”葛青琴笑得眼角都是褶子:“那狗呢?”“狗?”他挠挠头,“狗啊……狗得挑个最傻的,好哄。”风更大了,卷起他额前碎发。叶耀东深深吸了一口饱含盐粒与晨露的空气,胸腔里有种奇异的鼓胀感,既非恐惧,也非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清醒。他知道,有些海,注定只能绕行。有些路,必须自己趟过去。而有些东西,哪怕沉在海底百年,一旦被惊动,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从未存在过。他抬脚迈出驾驶台,阳光瞬间倾泻满身。甲板上,船员们正忙着调整缆绳,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海鸟的鸣叫交织成一片喧闹的生机。阿正追出来,递给他一顶草帽:“喏,防晒。今儿这太阳,毒。”叶耀东接过帽子,没戴,只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草茎纹理。他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一只信天翁正舒展双翼,乘着上升气流,无声滑翔。那翅膀展开的宽度,足以覆盖整片不敢触碰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