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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68章 敲打
    “哈哈哈哈……”林秀清吐槽了一句,旁边俩人哈哈大笑。“娘,你叶小溪上身了。”“胡说!我原来是遗传的娘,屎尿屁,哈哈哈……”林秀清无奈的看着两个,“别吵了,给他们睡吧。”...叶小溪推开卫生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时,风卷着细雪扑了她一脸。她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凉得一颤。屋子里药味浓重,混着旧棉被和消毒水的气息,呛得人鼻腔发痒。妈妈正坐在靠窗的长条凳上,两手撑在膝盖上,背脊弯成一张疲倦的弓,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连鬓角的碎发都湿透了。“妈,暖瓶我搁门口了。”叶小溪把肩上的蓝布包解下来,轻轻放在凳子脚边,又蹲下身,伸手去捏妈妈浮肿的小腿肚,“这会儿还麻不麻?”妈妈没应声,只缓缓摇头,目光却黏在对面墙上那张泛黄的《赤脚医生手册》插图上——腰椎第四、五节示意图,红笔圈得歪歪扭扭,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疤。这时帘子一掀,老赵医生趿拉着棉拖鞋走出来,白大褂领口松垮,袖口沾着几点暗褐色药渍。他扫了眼叶小溪冻得发红的鼻尖,又瞥见她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是磨得发亮的旧牛皮,秒针却走得分外笃定,咔、咔、咔,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小溪来了?”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妈这腰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几年拖着不肯治,现在髓核都压着神经根了,疼是其次,再往下,小腿肌肉要萎缩。”叶小溪没接话,只默默从布包里掏出个搪瓷缸,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妈妈接过去,嘴唇刚碰到杯沿,手就抖了一下,水泼出两滴,在她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前襟洇开两枚深色小月牙。“赵叔,”叶小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屋里吊瓶滴答声都压住了,“您上次说的牵引床……镇上卫生院真没有?”老赵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消炎痛”,药盒边角翘着毛边:“有。可得预约,排到三月。再说,你妈这身子骨,躺上去怕受不住——血压高,心口还闷,昨儿夜里又咳了一宿,听这痰音,肺里怕是有湿啰音。”叶小溪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干涸的泥印。那泥是今早从东滩盐碱地边挖野荠菜时沾上的,黑褐,硬结,像一小块凝固的旧时光。她想起昨夜灯下,妈妈蜷在竹榻上,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那块褪色的蓝布补丁,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摸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张粮票,面额从半斤到五斤不等,最底下压着三张十元钞票,边角都磨出了毛絮,钞票背面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小溪学费”“耀东眼镜”“冬至肉”。那时窗外正下着冻雨,雨水顺着糊着旧报纸的窗缝往里渗,在水泥地上积起一汪浑浊的水洼。叶小溪蹲在水洼边,看见自己和妈妈的倒影在晃动的水面上叠在一起,像两张被水泡皱的老照片。“赵叔,”她再开口时,喉头有点紧,“咱们村……有没有人试过土法牵引?就是用门框、绳子、沙袋那种?”老赵医生手一顿,药盒差点掉桌上:“你疯啦?没固定支点,没力学测算,骨头错位怎么办?神经断了谁担着?”“我知道怎么算。”叶小溪直起身,从布包夹层里抽出一叠纸——纸是裁自作业本的,边角撕得参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演算:杠杆原理图、力矩平衡公式、人体重心坐标草稿,旁边还贴着几片晒干的海藻,叶脉清晰如血管。“我查了县图书馆的《物理教学参考》,又问了二中教物理的刘老师。门框承重按每平方厘米一百五十公斤算,我妈体重五十八公斤,取安全系数三点五,沙袋得挂六十三公斤,但得分三组,每组挂两小时,中间歇四十分钟……”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指腹蹭过那些反复涂改又擦净的痕迹——橡皮屑混着铅笔灰,在她指甲缝里积成淡灰的月牙。老赵医生没打断她,只盯着那叠纸看了很久。窗外雪势渐大,风撞在玻璃上,发出空洞的呜咽。他忽然转身,拉开身后那个掉漆的铁皮柜,翻出个锈迹斑斑的卷尺,又从药架最底层摸出半截粉笔。“拿笔来。”他说。叶小溪立刻递上那支磨秃了笔尖的英雄钢笔。老赵医生没接,只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歪斜的方框:“这是你家堂屋门框尺寸。横梁离地两米一,立柱宽十二厘米……你算,沙袋挂哪儿,绳子打什么结,怎么防滑脱。”叶小溪蹲下去,笔尖悬在粉笔线旁,迟迟未落。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比墙上的挂钟还响。不是紧张,是某种沉甸甸的确认——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解开渔船缆绳,指尖触到浸透海水的粗麻纤维,那股咸涩而真实的韧劲,终于从虚妄的课本里挣脱出来,勒进她掌心。“挂横梁内侧三分之二处。”她落笔,笔尖划过水泥地,沙沙作响,“用双套结加半扣,绳子选八毫米尼龙绳,浸盐水煮过,防霉防断。沙袋外包帆布,内衬三层面料,每层间夹薄海绵……”老赵医生蹲下来,就着她画的简图,用卷尺量着地面距离。他量得很慢,卷尺金属钩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锐响。量完,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你咋知道帆布夹层能减震?”“去年台风天,”叶小溪声音很轻,“咱村渔船‘海燕号’撞礁,船头裂了缝,老船长用帆布裹着橡胶垫钉进去,说这样不伤龙骨。”老赵医生没笑,只把卷尺啪地合拢,塞回铁皮柜。他站起身,从柜台下拎出个油乎乎的帆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副蒙着薄灰的铝制托架,关节处还带着些陈年锈斑。“你爸当年跟船医学的。”他把托架推到叶小溪面前,“说能帮渔民矫正驼背。后来他……”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后来他出海再没回来,这东西就扔这儿了。”叶小溪伸手接过托架。铝制表面冰凉,却在她掌心渐渐回暖。她翻过来,看见托架内侧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不是名字,是日期:。那正是爸爸最后一次出海前夜,她发烧到三十九度,爸爸守在她床边,用小刀在桃木梳背上刻下这个日期,说等她退烧,就带她去看新造的渔船。“明儿早上六点,”老赵医生抓起搪瓷缸灌了口热水,热气模糊了他镜片,“你妈别吃早饭,空腹来。我盯着。”叶小溪点点头,把托架仔细包进蓝布包。出门时,风雪更大了,雪片打着旋儿往脖子里钻。她没撑伞,只把布包紧紧护在胸前,像护着一小团将熄未熄的火种。回到家里,灶膛里余烬未冷,妈妈已蜷在灶边小凳上,就着微光缝补叶耀东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针线在她指间穿行,动作迟缓却异常精准,仿佛每一针都缝在记忆的经纬线上。叶小溪蹲下身,把布包放在灶台边,又舀了瓢冷水浇进铁锅——水汽腾起,模糊了灶膛里跳动的暗红余烬。“妈,”她忽然说,“耀东哥昨天……又去码头了?”妈妈手没停,针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挑:“嗯。扛了三趟货,挣了七毛五。船老大说他力气见长,下月让他试试绞盘。”叶小溪盯着灶膛里一簇突然蹿高的火苗,它燃烧时无声无息,只把妈妈低垂的眼睫染成金色的半透明。她没提昨天在码头看见的那一幕:叶耀东蹲在“海燕号”锈蚀的船帮下,正用小刀刮着船板缝隙里发黑的藤壶。他后颈晒脱了皮,露出底下新鲜的粉红,汗水沿着脊沟往下淌,在工装裤腰处洇开深色地图。旁边几个渔工叼着烟哄笑:“耀东,你刮这玩意儿干啥?又不卖钱!”他没抬头,刀尖稳稳凿进贝壳缝隙,只说:“藤壶不除净,船跑起来沉。”她也没提自己悄悄数过——那艘船龙骨上,密密麻麻刻着二十七道浅痕。每道都比前一道深一点,像某种沉默的计时器。晚饭是腌萝卜炖豆腐,汤色清亮,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妈妈破例多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时,左手无意识按在腰后,指节微微发白。叶小溪盛汤的手顿了顿,舀起一勺滚烫的汤,轻轻吹凉,才递过去。“小溪,”妈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灶膛噼啪声吞没,“你赵叔……真答应了?”“嗯。”“那……得买糖。”叶小溪一怔。“给赵医生的。”妈妈望着灶膛里渐弱的火,“还有……给耀东的。他今儿送来的那包炒豆,我瞧见了,藏在米缸底下。”叶小溪喉咙发紧。那包炒豆是叶耀东用三毛钱买的,纸包都磨毛了边,豆子炒得焦香酥脆,可妈妈只尝了一颗,就把它仔细包好,埋进米缸——仿佛那不是豆子,是某种需要窖藏的、易碎的诺言。“妈,”她终于放下汤勺,勺底磕在碗沿,发出清越一响,“耀东哥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灶膛里最后一簇火苗倏地矮下去,余烬转为暗红。妈妈没看她,只把空碗慢慢擦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知道你爸的罗盘。”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那罗盘……没跟着船沉。”叶小溪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去年梅雨季,自家老屋漏雨,她在墙角掏老鼠洞时,刨出个油布包。解开三层油纸,里面是半块浸透潮气的怀表,表壳凹陷,玻璃碎裂,可指针仍固执地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爸爸出事那天的时刻。而就在怀表下面,压着一枚黄铜罗盘,磁针静止不动,永远指向北方,仿佛从未迷失。“罗盘在耀东哥那儿?”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妈妈终于转过头。灶膛微光映着她眼角深刻的纹路,那纹路蜿蜒向下,像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水痕。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叶小溪手背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七岁那年,她踮脚够灶台上刚蒸好的红薯,被滚烫的蒸笼沿烫伤的。“有些路,”妈妈说,“得自己踩实了,才知道底下是沙还是礁。”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叶小溪就醒了。她没点灯,借着窗外雪光穿好衣服,轻轻推开堂屋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惊飞了檐下一只栖息的灰雀。她走到院中,雪已停,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她弯腰,捧起一捧雪,用力攥紧——冰冷刺骨,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冻僵的泥土上,洇开深色小点。堂屋门框静静矗立在雪光里,两根立柱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横梁上还留着去年除夕贴春联的胶痕,像一道淡褐色的旧痂。她伸手量了量横梁高度,又摸了摸木纹走向——北向那面木纹更密,年轮更紧,承重性更好。她从布包里取出铝制托架,托架关节处,她昨夜已用砂纸细细打磨过,此刻在雪光下泛着哑光的银白。六点整,老赵医生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棉帽檐上落着薄雪,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没进门,只站在雪地里,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着门框、地面、叶小溪手中托架的角度。叶耀东也来了,肩上扛着一根新削的槐木杆,杆身笔直,顶端还带着几片未落尽的枯叶。他看见叶小溪,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手中托架时,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耀东哥,”叶小溪把托架递过去,“劳烦你帮我把这根杆子,卡在门框内侧这两道榫眼里。”叶耀东接过托架,指尖在冰凉的铝制表面停顿半秒。他没说话,只把槐木杆稳稳插入门框内侧预留的榫槽——那槽是他昨夜亲手凿的,深浅、角度,分毫不差。杆身卡入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仿佛某个尘封多年的机关,终于咬合。妈妈被扶着坐到堂屋中央的竹椅上,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一尊静默的陶俑。老赵医生取出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上她后颈皮肤时,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开始吧。”老赵医生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叶小溪深吸一口气,把六十三公斤的沙袋——其实是三组二十一点公斤的沙袋,用帆布层层包裹,内衬海绵——逐一挂上槐木杆垂下的绳索。绳结是她昨夜反复练习过的双套结加半扣,每一个都勒紧、压实、再检查三次。当最后一组沙袋悬空,轻轻晃动时,她看见妈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牵引开始了。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叶小溪守在妈妈身边,每隔十分钟,就用指尖轻轻探她小腿肚的肌理——那里的肌肉正在细微地、持续地放松。老赵医生则守在门框旁,目光如鹰隼,紧盯绳索受力点、沙袋摆幅、妈妈呼吸的起伏节奏。叶耀东站在门框外阴影里,始终未发一言,只偶尔抬手,用袖口抹去眉骨上凝结的霜粒。到了第七十分钟,妈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小溪……你爸的罗盘,磁针……是不是偏了?”叶小溪心头一震,手下意识攥紧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凉,脉搏却跳得又快又稳,像一面被风鼓起的旧帆。“没偏。”叶小溪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它一直指着北。”妈妈闭上眼,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撞开虚掩的堂屋门,卷起地上薄雪,簌簌扑在门框上。风里裹着远处海潮低沉的呜咽,还有某种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嗡鸣——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漫长沉寂之后,终于开始艰难地、一格一格,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