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这天的国师洛玉衡，竟破天荒地没有起床晨练打坐，她从记事开始便定下来的修行习惯，在今日却是破了惯例。人宗道首大人，在昨日接连经历两场恶战，第一场是围攻，算不得凶险，但第二场的捉...日头渐高，宫墙琉璃瓦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晕，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声如叹息。陆泽牵着临安的手穿过垂花门时，一队内侍正抬着朱漆描金的食盒匆匆而过，盒盖微启，蒸腾的热气裹着桂花糕与栗子羹的甜香漫开——这是皇后特赐给新婚驸马与公主的晨膳，连食盒上雕的并蒂莲纹都比寻常规制多出两道缠枝，细看竟似用银丝勾了暗线，在光下隐隐浮动。临安低头嗅了嗅，鼻尖微动，却没伸手去接。她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陆泽为她系腰带时留下的温度，那根素青锦缎如今松松绕在腕上，像一道不肯褪去的印痕。“陆郎，”她忽然轻声问，“你说……皇后娘娘昨夜，可曾睡好？”陆泽脚步微顿，侧眸看她。阳光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颊，将睫毛投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颤在眼下。她眼底没有寻常新妇的羞怯，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静，仿佛昨夜那场烈火焚身的蜕变，并未烧尽她的敏锐，反而淬出了更沉的锋。“她整夜未眠。”陆泽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寅时三刻，尚书房的灯还亮着。我让司天监的星官悄悄看过——紫微垣偏移三分，帝星晦而不明，而将星却骤然炽盛，悬于东北天际，如血浸刃。”临安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他虎口的老茧。那是握剑多年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昨夜颤抖着抚过千百遍的印记。“魏公……真的要走？”她问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宫墙上栖着的一只白鸽。“今日申时，兵部虎符便至魏府。”陆泽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宫墙尽头那座黑瓦飞檐的殿宇，“怀庆刚递了折子，说愿随军督粮。”临安倏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利：“他疯了？！”“不。”陆泽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清醒得很。他知道魏渊此去，不是为国，是为一个人。而怀庆若跟去，便是把整个东宫，押在魏渊的刀尖上。”风忽然大了些，卷起临安鬓边一缕碎发。她望着那座殿宇的方向，久久未语。良久，才喃喃道：“母妃总说我蠢，说我连自己鞋带系错了都要人提醒……可有些事，比系鞋带难多了。”话音未落，前方忽传来一阵急促的环佩叮当声。两人抬眼，只见陈贵妃的贴身女官捧着个青玉匣子快步而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僵在眼角，像一张勉强糊上的薄纸。“殿下，驸马爷，贵妃娘娘命奴婢送这个来。”她双手奉上玉匣，匣盖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赤金嵌珊瑚的平安扣，扣身内壁，竟以极细的金丝镂出一个“寿”字——正是当年先帝赐给陈家老太君的旧物，传闻戴此扣者，可避三灾九难。陆泽未接，只垂眸看着那枚平安扣。珊瑚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娘娘说，”女官喉头微动，声音压得更低，“此扣原该传给太子妃。如今……转赠临安殿下，盼她护住东宫根基，莫使……风雨飘摇。”临安盯着那枚扣子，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冷得像冰裂开的声音。“护住东宫根基？”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扣子，珊瑚冰凉，“原来在我母妃眼里，我嫁给你，就只是为了当一面挡风的墙？”女官脸色霎时惨白，膝盖一软便要跪下。陆泽却在此时伸手，接过玉匣，指尖在匣底一抹，随即合上盖子。“替我谢过贵妃娘娘。”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这平安扣，我会日日督促临安戴着。”女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去。临安却一把攥住陆泽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答应她了？”“我答应的是‘督促’。”陆泽反手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轻柔，眼神却沉如古井，“不是‘听命’。”临安怔住。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她忽然踮起脚尖，在陆泽耳畔极轻地说：“昨夜你说，娶我，是为了‘斩龙’。可龙在哪儿？”陆泽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瞳仁。那里映着湛蓝天空，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像两面小小的、澄澈的镜子。“龙在深宫。”他声音低哑，“也在人心。”话音未落，远处钟鼓楼忽撞响一声浑厚钟鸣——巳时到了。钟声余韵未散，宫道尽头已奔来数名禁军，甲胄铿锵，为首者手持黄绫卷轴，高声宣道：“圣旨到——驸马陆泽接旨！”陆泽松开临安的手，整衣肃容，长身而立。临安却未退后半步，反而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裙裾相触，如两株生在同一处岩缝里的竹。宣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利如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巫神教犯我东北边境，屠戮百姓，焚毁城池，实乃豺狼之性，不可姑息！特命镇北侯魏渊为征北大元帅，即日点兵出征！另，钦赐驸马陆泽‘司天监监正’衔，兼领‘钦天监提点’职，统辖观星台、推算司、择吉局、历法堂四司，凡涉国运、兵机、灾异、祥瑞诸事，皆由其专断奏闻！钦此——”宣旨声落，满宫鸦雀无声。临安微微侧首，看见陆泽垂在身侧的手，食指正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掌心——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沉稳，不疾不徐，仿佛早知这道圣旨会来，且早已备好应对的棋路。待太监收起圣旨，陆泽才从容叩首：“臣，陆泽，谢主隆恩。”起身时，他袖口微扬，露出半截腕骨，上面赫然浮着一道淡青色的龙形烙印——非新伤，而是陈年旧痕，鳞片纹路清晰，龙首微昂，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临安瞳孔骤缩，这是……司天监历代监正才有的“缚龙印”！可此印向来只存于典籍记载，百年来从未有人见过真迹！她想开口，陆泽却已转身，将那道黄绫圣旨递到她手中：“帮我拿着。”临安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圣旨背面——那里竟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条盘踞的赤龙，龙爪之下，压着七个墨点，呈北斗之形。她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却见陆泽已迈步向前，身影被初升的日光拉得修长，投在青砖地上，竟隐隐化作一道张牙舞爪的龙影，横亘宫道。申时将至。魏府朱门大开，黑云压境般的铁骑列阵于外，甲胄森寒，枪尖挑着玄色旌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魏”字。魏渊立于阶前，玄甲未披，只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布袍，腰间悬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沉，不见锋芒，却让靠近三丈内的飞鸟都不敢振翅。陆泽来时，魏渊正亲手将一封素笺封入青檀木匣。匣身无纹，只在锁扣处刻着一行小字：“山海月明，照我孤坟。”“你来了。”魏渊头也未抬，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她……还好么？”“皇后娘娘今晨用了两块桂花糕，一碗栗子羹。”陆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木匣上，“可她指尖的蔻丹，褪得比往常快。”魏渊执笔的手顿住。墨汁滴落，在素笺上洇开一团浓重的黑，像一颗凝固的心。良久，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枚半旧的铜铃——铃舌已磨得发亮，铃身刻着细密的梵文。“四十年前，豫州城破那夜，她塞给我这个。”他声音极轻，仿佛怕惊醒了某个沉睡的魂魄，“说铃声能驱邪祟。”陆泽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卯时，紫宸殿将议‘斩龙’事宜。陛下欲借巫神教之乱，行废立之事。”魏渊终于抬眼。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可深处却有两簇幽火，灼灼燃烧：“所以呢？”“所以，”陆泽直视着他，“您若真想护住她，就别死在东北。”魏渊喉结滚动，忽而低低笑出声，笑声苍凉如秋风扫过荒原：“护住她？我连她寝殿的门槛都没资格跨进去……”“可您能跨进紫宸殿。”陆泽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轻轻放在木匣之上，“这是《山海遗卷》残页，记载着巫神教‘逆命祭坛’的方位。真正的祭坛不在东北，而在京城地脉交汇的‘龙脊’之下——就在……皇城地宫最底层。”魏渊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抓起帛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摩挲着帛书上那些扭曲的古老符文，如同抚摸故人的脸。“你……怎么知道？”“因为四十年前，您在枯井里躲的那七天，”陆泽声音平静无波，“有人每日子时，往井口抛下一块煮熟的粟米饼——饼里裹着止血的黄芩末，还有……一支未拆封的金疮药。”魏渊浑身剧震，手中帛书簌簌而落。他踉跄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朱漆门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陆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当年送饼的人，姓上官。”陆泽缓缓道，“她不敢露面，只让乳娘扮作乞妇，在井口唱童谣。那支金疮药，瓶底刻着‘惜雪’二字。”风忽然停了。连蝉鸣都消失了。整个魏府，只剩下魏渊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枚铜铃，在死寂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喑哑的震颤。“明日卯时，”陆泽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若您不来紫宸殿……我就亲手把这帛书，交给怀庆。”魏渊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有茫然，只有一片被烈火焚尽后的焦土与决绝。“……我来。”陆泽颔首，抬步离去。行至朱门前，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对了，皇后娘娘让我带句话给您——‘井底七年，我数了二万五千二百颗星。每一颗，都像你的眼睛。’”门内，魏渊僵立如石。良久，他缓缓抬起手，用布满老茧的拇指，一遍遍擦拭着那枚铜铃。铃舌轻颤，终于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声响，穿云裂石，直上九霄。酉时三刻，暮色四合。陆泽与临安并肩坐在司天监最高的观星台上。脚下，整座京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人间。临安倚着他肩膀，手里捏着那枚赤金平安扣，珊瑚在烛光下泛着幽红光泽。“陆郎，”她忽然问，“你说……魏公明日，会来么？”“会。”陆泽仰望星空，指尖在青铜浑天仪上缓缓划过，“北斗第七星，已移位。”临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那颗摇光星光芒黯淡，而东南天际，一颗前所未见的赤星正冉冉升起，其光如血，其势如焚。“那是……什么星？”“不是星。”陆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龙。”就在此时，远处紫宸殿方向，忽响起三声闷雷般的炮响——不是报时，而是紧急朝会的号令！紧接着，无数火把如赤色游龙，自宫门蜿蜒而上，直扑紫宸殿。火光映亮半边夜空，也映亮了陆泽眼中跳动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临安攥紧手中平安扣，珊瑚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明白了陆泽那句“今年入秋，适宜斩龙”的真正含义——龙，从来不在东北。龙，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在那张龙椅之上，在每一个不敢言说的名字背后，在每一道被岁月掩埋的伤口之中。而斩龙的刀，此刻正悬于紫宸殿的梁木之上，只待一声令下。她仰起脸，望向陆泽的侧脸。月光为他轮廓镀上银边，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雷霆与星火的暗海。“临安。”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嗯？”“若明日之后，这京城再无太平，”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融，“你怕么？”临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有青铜锈味，有陆泽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她睁开眼，眸中映着满天星斗，也映着陆泽的身影，清晰而坚定。“不怕。”她微笑，将那枚平安扣紧紧按在心口，“因为我的夫君，是司天监监正。”话音落下，紫宸殿方向，第四声炮响轰然炸裂！这一次，不是号令。是惊雷。是号角。是斩龙刀，出鞘的铮鸣。夜风骤起，吹得观星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陆泽揽住临安的腰，将她拉入怀中。他下巴抵着她发顶，目光却越过万千宫阙，死死锁住紫宸殿那扇紧闭的、绘着五爪金龙的朱红大门。门内，龙椅空悬。门外，血色赤星，正悬于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