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导，您真打算做短剧？”剪辑室的灯光昏黄，岳军坐在林楠对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确认。

    林楠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我做了三十年电影，从《盗马贼》到《坚如磐石》，每一部都像亲手养大的孩子。可现在的孩子们不看这些了。他们刷手机、点短视频、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解说??时代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是要放弃电影，而是想试试另一种活法。短剧不是垃圾，关键是谁来做。如果我们这些做过电影的人不做，那就只能让那些只会拍狗血误会和总裁爱上我的人垄断市场。”

    岳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是想‘降维打击’？用电影级的叙事节奏、镜头语言、表演质感去打穿短剧这片荒原？”

    “正是。”林楠点头，“你看过《孤注一掷》的初剪版吧？九十分钟讲一个跨境诈骗案，节奏紧凑、情绪层层递进。如果把它拆成二十集、每集五到八分钟的短剧呢？保留核心情节，强化每集的爆点，加上专业演员的微表情演绎……你觉得会不会爆？”

    岳军眼神一亮。

    他知道林楠没在开玩笑。这位曾经被封杀十年的老导演，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敢把天葬戏放进《盗马贼》的疯子。而疯子才敢开路。

    “问题是，”岳军缓缓道，“咱们一旦动手，等于正面挑战整个传统影视体系的尊严。你现在是华语影坛的旗帜人物之一，跑去拍‘三分钟逆袭’‘闪婚老公竟是首富’这种标题党内容，媒体会怎么说？‘林大导晚节不保’？‘第七代领军人堕落网红赛道’？”

    “让他们说去。”林楠冷笑一声，“当年《黄土地》上映时，有人说我是‘用贫穷卖惨取悦西方评委’；《孩子王》出来，批我‘脱离群众、故作高深’。我活到今天，早就不靠掌声活着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斜照进剪辑室，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最让我心寒的是什么吗？”他背对着岳军，声音轻得像自语，“不是审查，不是删减，不是票房失利。是我看见年轻演员宁愿去综艺里扮丑博流量，也不愿踏实演一部戏；是我听见制片人张口闭口‘这个角色要有记忆点，最好能出圈上热搜’；是我看到一部投资五亿的电影，宣发预算比制作还高……我们不是输给了市场，是输给了自己。”

    岳军没说话，只是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林楠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我决定亲自下场。我要告诉所有人??短剧也可以有文学性，可以有社会观察，可以有心理深度。它不该是劣质内容的代名词。”

    “那你需要人。”岳军吐出一口烟圈，“编剧、导演、摄影、美术……还得有平台支持。土豆那边肯配合吗？”

    “我已经跟王巍谈过了。”林楠坐下，“蒋雪柔牵头成立第七编剧部，专门开发短剧剧本。柯邦负责组建拍摄团队，优先从电影学院毕业生里选人，不要有饭圈习气的。至于平台??”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份邮件：“这是土豆CEo刚发来的合作意向书。他们愿意为我们开放首页推荐位，并提供数据反哺系统，实时监测用户停留时长、完播率、互动热区。”

    岳军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眉头微扬：“条件不错啊。”

    “但他们提了个要求。”林楠眯起眼，“首季必须出爆款，三个月内推出至少三部破亿播放量的作品。否则资源收回，项目暂停。”

    “三个月？”岳军吹了声口哨，“够狠。”

    “所以我来找你。”林楠直视他，“你手里有两个现成IP??《四角笼中》和《孤注一掷》。前者是现实主义拳击题材，后者是跨国电信诈骗，都有强冲突、快节奏的基础。改编成短剧，天然适合。”

    岳军掐灭烟头，沉吟良久：“《四角笼中》倒是可以考虑。原型人物李海新还在世，故事真实感人，而且动作场面多，视觉冲击力强。但《孤注一掷》涉及敏感领域，哪怕做成短剧，也难逃审查风险。”

    “那就先推《四角笼中》。”林楠果断道，“名字就叫《笼火》??人在铁笼之中，心火不灭。第一季十集，每集七分钟，讲述一个底层少年如何通过地下拳赛逆天改命，过程中遭遇黑幕、背叛、重伤，最终在一场生死战中完成自我救赎。”

    岳军听得入神，脑海中已浮现出画面：潮湿阴暗的地下拳馆，血滴落在锈迹斑斑的铁网，主角喘息着爬起，眼神如狼。

    “演员呢？”他问。

    “用新人。”林楠说，“但要用电影级标准挑。我已经让刘艺菲帮忙联系北电、中戏的老师，筛选一批有潜力的在校生。表演必须真实，拒绝偶像化。打戏请《一代宗师》的动作指导来设计，摄影参照《怒火?重案》的 handheld 风格，增强临场感。”

    岳军忍不住笑：“你这是拿奥斯卡规格拍抖音啊。”

    “那又如何？”林楠反问，“菜刀也能杀人，宝剑也能切菜。媒介不分贵贱，作品才有高低。”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蒋雪柔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导，岳总，好消息！”她语速飞快，“我们刚拿到《四角笼中》原著小说的影视改编权，作者同意我们进行二次创作。而且??”她打开电脑屏幕，“我已经让第七编剧部连夜赶出了前三集剧本大纲！”

    岳军凑过去一看，顿时愣住。

    屏幕上写着：

    **《笼火》第一集：入笼**

    【开场】暴雨夜，城中村巷口。十七岁少年陈野蜷缩在便利店门口避雨，浑身湿透。他盯着橱窗里电视正在播放的职业拳赛，眼神炽热。

    【转折】两名混混出现，强行拖走一名女孩。陈野出手阻拦，被打倒在地。对方讥讽：“穷鬼也配管闲事？”

    陈野爬起，咬牙冲上前，以野蛮摔技将一人撂倒，却被另一人用酒瓶砸中头部，鲜血直流。

    【结尾】昏迷前，他看见地上破碎的玻璃映出电视画面??拳王举起金腰带，全场欢呼。

    黑屏，字幕浮现：**“有些人，生来就在笼中。”**

    第二集标题：《地下擂台》

    第三集标题：《第一滴血》

    “这……”岳军声音有些抖，“这不是短剧剧本，这是电影分场！”

    蒋雪柔得意一笑：“这就是我们的打法。每一集都按电影短片标准做，开头设钩子，中间埋悬念，结尾留反转。让用户追着看，而不是划走。”

    林楠满意地点头：“很好。马上召集团队，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我要看到分镜脚本、选角方案、拍摄周期表。预算控制在八百万以内，必须精打细算。”

    “明白。”蒋雪柔回应，“另外，我已经联系了三家短视频mCN机构，他们愿意协助推广，条件是分成模式。”

    “拒绝。”林楠斩钉截铁，“我们可以借他们的渠道，但内容主权必须在我们手里。谁控制剪辑权，谁就掌握话语权。”

    蒋雪柔记下笔记，转身欲走。

    “等等。”岳军叫住她，“告诉编剧组??别怕狠，往真实里写。我想让观众记住，这世上真的有人每天都在为活下去而战斗。”

    蒋雪柔郑重点头，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岳军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道：“你说，如果我们成功了，会不会引来模仿？整个行业都开始认真做短剧？”

    “一定会。”林楠微笑，“然后我们再杀回电影市场。带着一群懂节奏、会讲故事、知道什么叫‘有效叙事’的年轻人回来。到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锋芒：

    “我们就能拍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华语大片。”

    ***

    三天后，《笼火》正式开机。

    拍摄地点选在废弃工厂改造的地下拳馆，逼仄空间内架设了三台ARRI mini LF摄影机，采用35mm定焦镜头捕捉人物面部细微变化。灯光刻意压暗，仅用几盏钨丝灯模拟现实光源，营造粗粝质感。

    主演陈野由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戏剧学院学生出演，名叫周砚。其父曾是职业散打运动员，因伤退役后在夜市摆摊维生。周砚从小习武，身上自带一股野性气息。

    第一场戏便是重头戏：陈野参加人生第一场地下拳赛。

    导演柯邦亲自掌镜，要求一镜到底完成整场对决。没有替身，不允许穿护具，所有击打必须真实接触??当然，在安全范围内。

    “记住，”林楠在监视器前叮嘱周砚，“你不是在表演疼痛，你就是疼。观众能看出来区别。”

    鼓声响起，比赛开始。

    周砚赤裸上身，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滑落。对手是个壮汉，经验丰富，开场便猛攻其腹部。一拳、两拳、三拳……周砚踉跄后退，撞上铁笼，发出沉闷响声。

    但他没有倒下。

    镜头紧紧跟随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到愤怒，再到某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第八回合，他突然爆发，一记转身肘击命中对方太阳穴，紧接着连续勾拳，将对手逼至角落。最后一击，右直拳贯穿面门，对方轰然倒地。

    全场寂静。

    周砚跪在地上喘息，鼻血混着汗水滴落。裁判举手宣布胜利，他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慢镜头中，一只颤抖的手摸向脸颊，指尖沾满血污。

    黑屏，字幕浮现：**“痛，才是活着的证明。”**

    全场静默三秒，随后爆发出热烈掌声。

    连围观的群演都红了眼眶。

    林楠摘下耳机，轻轻说了句：“成了。”

    ***

    一个月后，《笼火》上线土豆APP短剧频道。

    首日投放三集，限时免费观看。

    当晚数据出炉：

    - 总播放量突破4200万

    - 完播率达78%（行业平均不足30%）

    - 单集最高互动评论超12万条

    - “陈野哭了”“周砚演技炸裂”“这才是真正的底层叙事”等话题冲上热搜前十

    网友评价两极分化却热度空前：

    > “我以为是烂俗爽文套路，结果看到第三集哭崩了。这哪是短剧？这是当代《悲惨世界》！”

    > “太假了！现实中哪有这么励志的穷人？肯定是资本编的故事骗眼泪。”

    > “你们懂个屁！我老家就有这种地下拳赛，很多人靠这个赚医药费、供孩子上学。这才是真实！”

    > “求求了，赶紧出第二季吧！！！！”

    更令人震惊的是，大量原本只看偶像甜宠剧的年轻女性用户开始自发剪辑周砚的战斗片段，配上悲壮BGm上传至社交平台，形成现象级传播。

    甚至有高校社会学教授撰文分析：“《笼火》无意中揭示了当代青年对‘奋斗真实性’的渴望。他们厌倦了虚假的完美人设，反而愿意相信苦难中的微光。”

    而在这一切喧嚣背后，岳军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熟悉：

    “小岳啊，我是田导。”

    岳军一怔：“田老师？您怎么……”

    “我看了《笼火》。”老人打断他，“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短暂沉默后，他又说：“你知道吗？我当年拍《顽主》的时候，也被人骂‘侮辱知识分子’‘哗众取宠’。但现在回头看，那部片子活得比很多所谓‘正经电影’都久。”

    岳军心头一震。

    “继续做下去。”田导语气坚定，“别管别人说什么。中国电影需要新的火种，也许就藏在你们这群‘叛徒’手里。”

    电话挂断。

    岳军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灯火，久久未语。

    他知道，一场风暴已经悄然掀起。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