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之主》正文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罗婉父亲
罗邬微微颔首,其银发在寒雾中泛着凛冽冷光,缓缓言道:“山谷尽头,便是魂莲池所在之地。“若此间大阵全力运转,环环相扣,我等断无可能如此从容自若地踏入此谷。”寒雾山谷深处,乃是一条死寂甬道,幽深而漫长,如同一条蜿蜒在黑暗中的巨蟒,吞噬着一切光明与希望。愈向深处行去,寒雾便愈发浓稠,并非单纯的冰冷水汽,其中悬浮着亿万肉眼难辨的尘埃。每一粒尘埃,皆蕴含着死亡气息,如幽冥使者,带着无尽的阴森与恐怖。它们无孔不入,似隐匿在暗处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渗入血肉之中。一旦侵入,便如跗骨之蛆,蚀骨销髓,让人痛不欲生。更能渗透元神,冻结意念,使闯入者在清醒的绝望中,一步步走向疯癫与湮灭。即便是李元这等修为高深的大能,亦不敢让那些尘埃长时间接触皮肤,只能以元力结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自己笼罩其中,将尘埃侵入的可能降至最低。两侧的谷壁,黑曜骨岩与霜髓晶以一种诡异而工整的姿态交错堆叠。黑曜骨岩,漆黑如墨,坚硬如铁,散发着幽冷光芒;霜髓晶,洁白如雪,晶莹剔透,透着丝丝寒意。二者相互交织,宛如一头沉睡巨兽的肋骨与獠牙,森然排列,震慑人心。岩壁之上,道道深邃莫测的缝隙间,藤蔓如苍苍白蛇脉络,蜿蜒垂挂而下。藤蔓表面,凝结着永不消融的冰晶,颗颗晶莹剔透。其间悬挂的骨灯,造型诡异狰狞,或以狰狞兽颅为盏,或以修长指骨为托,内里燃烧之火,并非寻常凡火,而是一簇簇幽蓝如鬼魅的灯焰。火焰无声摇曳,既不升温,亦不扩散,只在方寸之间维持着微弱的存在,却将这片死域的一切,皆染上森然彻骨的冷意。幽蓝光芒乃这片死域唯一的光源。“这......这是父亲......”罗婉行至一具骨骸前,蓦地停步,惊声呼道。那具骨骸,雪白如玉,晶莹剔透,骨骼修长而匀称,尽显曾经的伟岸与英武。指骨之间,还残留着一枚熟悉戒指的凹痕。凹痕如岁月刻痕,深深烙印在骨上,亦烙印在罗婉的心上。她自幼便认得的父亲随身之物,承载着她无数的回忆与思念。其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底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涩与震惊,似有千言万语,却皆被静默的白骨击得粉碎,化作无尽的悲痛与哀伤。“从这具骸骨的姿势来看......”李元蹲下身去,修长手指,轻轻拂过骨骸肩颈处的裂痕。指腹触到骨面时,微微一顿,似感受到曾经的伤痛与挣扎。那里的骨质,虽已风化,却仍能辨出曾被强大元力冲击过的痕迹,如刀刻斧凿,铭记着那场激烈的战斗。他摸着下巴,目光在骸骨僵直的指节与微蜷的膝头间来回逡巡,沉声推测道:“应是元神受到重创,行动受限。“最终,意志被此地弥漫的死亡气息与空间压制所侵蚀,连催动残存元力突围的力气也没了。“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直至生机断绝,化为死域中的一缕冤魂。”即便他这等见惯生死的元者,面对这样一具被环境与伤势双重绞杀的遗骸,亦不免生出物伤其类的怅然,感慨命运的无常与残酷。银发老妪闻言,当即闭目凝神,苍老面容在幽蓝骨灯映照下,更显肃穆庄重,如道观仙尊,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威严。她双手交叠,按于胸前,精纯的灵魂力,如潺潺细流,自眉心缓缓探出,轻覆在罗婉身前的那具骨骸之上。灵魂力刚一触及骨面,罗的身子猛地一颤,似遭雷击,又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冲击。骨骸之上,宛若残留着一缕熟悉的气息,勾起她往昔的回忆与无尽的悲痛。半晌之后,她缓缓睁开双眸,其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的确是......宫主......”“既然确认,你们还要继续深入吗?”李元直起身来,目光扫过罗婉苍白如纸的脸颊,又望向被浓雾吞噬的山谷深处。“你们此行的目的,是确认幽幻宫宫主的下落,如今算是达成。“幽幻宫宫主生前修为已至命灵境,尚且陨落于此......你们该好好思量,自己是否有把握活着走出此谷。“况且,越往深处,空间压制之力便越强。“我给你们的空间玉简,能否撕裂空间,将你们安全传送出去,我心中也无底。”罗婉没有立刻回应,视线死死地锁在那具雪白如玉的骨骸之上。淡紫长裙的下摆,被骨尘染得斑驳陆离,她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半晌之后,她缓缓抬起手,用力抹掉眼眶中涌出的泪痕,长出了口气,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本来就不太抱有父亲还活着的希望。“要不要继续潜入,待我查看父亲的蕴戒后,再回复前辈。”“好。”李元微微颔首,目光径直落在骸骨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暗纹萦绕的蕴戒之上,“此蕴戒以特殊灵魂力祭炼之法,种下灵魂印记。“即便主人已然陨落,此印记仍未消散分毫。“寻常灵魂境界达到灵境的元者若贸然探查,轻则元神受损;重则直接被印记中的残念拖入幻境。“抹去这印记,对我而言,并非难事,只是需费一番功夫。“需我帮忙吗?”“不必。”罗婉轻轻摇了摇头,“父亲当年前往圣灵魂宫遗迹前,便知此行九死一生,凶多吉少。“故而在蕴戒之上留下唯有我能打开的方式。”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触骸骨指节,似在与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或许是血脉羁绊的神奇牵引,那枚本被骨殖卡得死死的蕴戒,竟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松动,如被春风拂过的坚冰,开始缓缓融化。她小心翼翼地将蕴戒取下,指腹轻轻摩挲着戒身熟悉的纹路,继而咬破舌尖,一滴殷红的精血溢出,精准滴落在蕴戒中央的纹路上。血珠渗入的刹那,蕴戒突然泛起微光,璀璨而短暂。戒身的元纹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似有无数幽灵在其中穿梭,诡异而神秘。她缓缓闭上双眸,双手迅速结出复杂的印记,顿时眉心处,一抹淡紫色的光斑骤然浮现。磅礴的灵魂力从眉心光斑疯狂涌出,灌入蕴戒之内。寒雾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幽蓝的骨灯光焰不再摇曳,如被时间凝固的画卷。罗婉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始终紧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痛吟。她的灵魂力与蕴戒中的残念激烈碰撞,那是父女间跨越生死的对话,是血脉与意志的无声交锋。未几,罗婉收回灵魂力,睁开如秋水般的美眸,旋即起身,娇躯微晃,险些站立不稳。罗邬见状,连忙疾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之间,只觉得一片冰凉,如握寒冰,心中不禁一阵怜惜。罗婉定了定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之色,似已看透世间纷扰。她轻轻拭去唇角的血渍,将蕴戒紧紧攥于手心,如握至宝,生怕丢失,面向李元,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前辈,按照父亲离开前所留之言,幽幻宫纵有元者踏入命灵境,亦不可轻入魂莲池。”她深深一揖,淡紫裙摆垂落如莲:“多谢前辈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拂。“我等......便就此离开了。“我们这便要回去了么?”闻言,身着淡粉霓裳的少女,整个人似卸下压在心口多年的重担,长长地舒了口气,带着一丝解脱,连带着肩膀亦松弛下来。她试探性地望向罗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轻快:“真的不再往前走了么?“万一………………万一宫主还有别的线索留在深处呢?”“父亲进入圣灵魂宫遗迹,并非只是为了魂灵莲。”罗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具骨骸上。李元淡淡接过话头,视线扫过罗婉手中紧握的蕴戒,沉声道:“想必,你们也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罗婉微微颔首,神色间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既有找到父亲遗骸的释然,又有未能探知更多真相的遗憾,交织在一起,难以言表。她从蕴戒内取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玉制卷轴,在幽蓝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温润而细腻,表面刻着细密元纹。其手腕轻扬,将卷轴抛向李元,道:“这是圣灵魂宫遗迹的部分区域图。“我们如今已用不上了,便交由前辈吧。“也算是对前辈这些日子照拂的小小回馈。”李元抬手,稳稳将玉制卷轴接下,用灵魂力一扫,在其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大致的轮廓,清晰而明了。他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多谢。”“这是前辈应得的。”罗婉柔声回应,“不过,晚辈得提醒前辈。“按照父亲所留之言,前方不远处,便是神秘莫测的魂莲池。“务必谨慎行事,切不可轻易涉入其中,以免遭不测之祸。“除非拥有堪比半步圣者境的灵魂力量。”“多谢提醒。”李元微微颔首。“我们回幽幻宫。”罗婉收走其父的骸骨,转身对着银发老妪、少女和黑袍人,淡淡道。“回幽幻宫?”少女罗珊闻言,不禁一怔,眨了眨眼,满脸不解地追问,“幽幻宫不是千年前就被人洗劫一空了吗?“如今回去,又能做些什么?“不回纹州殿吗?”银发老妪闻言,不由得抬手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嗔怪道:“平时你不是聪明得很吗?“怎么到了这圣灵魂宫遗迹,反倒变笨了。“你好歹也是上千岁之人了,这点事都想不明白。“真是枉费你那聪慧的天资。”罗珊捂着额头,不服气地嘟囔着:“我要不是当年体内元骨对抗天劫时受了损伤,修为早就追上殿主了。“哪里还会在此受你这等责备。”显然,她对自己的天赋与际遇,仍有着深深的不甘与遗憾。罗婉看着老妪与少女一来一回的拌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暖意,当即对着李元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前辈一路护持,我等感激不尽,铭记于心。”言罢,她掌心一翻,捏碎一枚玉简。玉简碎裂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门在身前洞开,空间涟漪如水纹般扩散,她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其中。罗邬、罗珊,连同一直缄口不言的黑袍人,皆齐齐对着李元抱拳礼。随后,三人各自捏碎手中玉简,光芒一闪,身影接连消失在传送光门之中。寒雾翻涌,如汹涌的波涛,迅速填补他们离去后所遗的空处。山谷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唯余幽蓝骨灯,在无声中摇曳。李元收回目光,将手中温润如玉的卷轴,轻轻托于掌心,缓缓注入一缕灵魂力。霎时间,卷轴之上的元纹,如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纷纷亮起,熠熠生辉。浩瀚无垠的圣灵魂宫遗迹地图,似一幅立体画卷,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地图细致入微,宛如真实地域的缩影。山川走势,如龙蟠虎踞;禁制节点,若隐若现;隐秘通道,曲折幽深,皆有详尽的标注,并附有简短的注解。半晌之后,他缓缓收回灵魂力,将卷轴收入蕴戒,指尖摩挲戒身,低声呢喃:“看来这位陨落的幽幻宫宫主,为了进入遗迹,事先收集了不少大资料,方能绘制出如此详尽的地图,真是用心良苦。”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山谷深处,那里依旧被浓稠寒雾所笼罩,幽蓝灯焰在雾中明明灭灭,闪烁不定。李元略微沉吟,以他的灵魂力量,这寒雾山谷奈何不了他。但若有其他大能来此,想要争夺魂莲池中的魂灵莲,免不了一场大战。权衡利弊之下,他没有再迟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凌厉至极的流光,朝山谷深处暴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