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莲花瓣融入池水，再想分离出来，难如登天。此正是李元的算计，用大家梦寐以求的宝物，暂时瓦解他们的围攻之心，创造脱身的良机。“哧——”趁着诸大能注意力皆被莲花瓣吸引的瞬间，李元...那钟声尚未散尽，殿内烛火却骤然齐齐一暗，仿佛被无形巨口吞没。下一瞬，红光暴涨，如血泼洒，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妖异赤色。朱漆柱壁上浮起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黑气，蜿蜒游走，竟在半空凝成一张张扭曲人脸——有悲恸者垂泪，有狂喜者咧嘴，有怨毒者咬牙，更有无眼无口、仅余一道横贯面门的深痕者，在烛光下无声开合，似在咀嚼着过往闯入者的魂魄。“噤声！莫看那些脸！”罗邬低喝，银发无风自动，手中一柄寒铁短杖已横于胸前，杖首幽光微颤，映照她骤然苍白的面色，“那是‘忆魇纹’，专噬执念。谁若心生动摇，便会被拖入自身最痛的记忆泥沼，永世不得挣脱。”话音未落，最左侧一名黑袍男子忽地浑身一僵，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出烈火焚城之景——那是他幼时宗门覆灭之夜。他喉间咯咯作响，手指痉挛般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墨玉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醒！”李元并指如剑，隔空一点。一道极淡的碧色涟漪自他指尖漾开，不带丝毫威压，却精准没入那黑袍男子眉心。男子身躯猛震，额角青筋暴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终于喘出一口滚烫浊气，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灰败如纸，嘴唇翕动：“谢……谢前辈……”李元未应，目光却已越过众人，投向大殿深处。那里，数百根朱漆蟠龙柱呈环形矗立，柱身缠绕的并非寻常金龙，而是由无数细小骸骨拼接而成的白骨龙影。龙首皆朝向殿心一座九层石台，台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铃身蚀迹斑驳，却无铃舌，唯有一道细细裂痕贯穿其上，随烛火明灭微微搏动，宛如活物心脏。“灵皋天藏……不在石台，而在铃中。”罗婉声音发紧，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家父记忆里，这铃唤作‘归墟引’，乃圣灵魂宫镇宫三宝之一。它不纳宝物，只收‘未竟之愿’——凡执念未消、因果未了者，其魂魄离体一瞬，便会本能被铃声牵引，自愿投入其中，化为铃内‘愿力薪柴’，永燃不熄。”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字一句道：“当年家父……便是听见了第一声铃响。”空气骤然凝滞。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赤光微弱下去，幽绿灯焰却悄然腾起，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不定的阴影。就在此时，殿外长廊方向，传来一阵缓慢、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脊椎骨节之上。众人霍然回首——只见长廊尽头，雾气翻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木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他步伐不疾不徐，眼神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润笑意，仿佛只是踏月归来，而非自万古死寂中踱步而出。可当罗婉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轰顶，猛地后退三步，脊背重重撞在一根蟠龙柱上，震得白骨龙影簌簌发抖。她双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墨玉地砖上，洇开深色水痕。“父……父亲？！”那灰衣男子闻声，脚步微顿，目光缓缓移来。当他视线落在罗婉脸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动，像是古井被石子惊扰，涟漪一闪即逝。随即，他嘴角弧度加深，那笑容依旧温厚，却再无半分暖意，只余下一种洞穿万古的疲惫与疏离。“婉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与罗婉记忆中分毫不差，“你长大了。”罗邬浑身剧震，银发根根竖起，手中寒铁短杖嗡鸣作响，杖首幽光暴涨，直指那灰衣男子：“罗渊！你……你不是早已陨于三百年前的‘断魂崖’？！你魂灯早熄，命碑已裂，我亲手埋的骨灰坛！”灰衣男子——罗渊，闻言轻轻摇头，目光扫过罗邬，又落回罗婉惨白的脸上，叹息一声：“邬姨，你埋的，不过是具空壳罢了。真正的我，早在踏入此殿之前，便已将一缕本命真灵，封入‘归墟引’之中。”他抬起手，指向殿心那枚青铜铃。铃身裂痕，正随着他的话语，微微脉动。“我未曾死，亦未生。我只是……停在了愿望实现前的最后一息。”他声音愈发轻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我毕生所求，唯有一事——寻回当年失踪的‘圣灵魂核’，以证我圣灵魂宫嫡传一脉，非是窃取旁门秘术的伪徒。为此，我耗尽寿元，布下七重逆命阵，将自身魂魄拆解，一分为九，分别镇守遗迹九处核心。此处‘归墟引’，便是最后一关，亦是唯一能让我彻底‘醒来’的钥匙。”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墨玉地砖无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裂痕中渗出的不再是黑气，而是纯粹、浓稠、近乎液态的银白色光芒——那是高度凝练的愿力，是无数陨落于此的强者，用执念与生命浇灌出的魂晶之髓。“婉儿，过来。”罗渊伸出手，掌心向上，银光温柔流淌，“只要你亲手触碰归墟引，以血脉为引，助我融炼最后这一缕真灵……我便真正归来。圣灵魂宫，也将因你而重临世间。”罗婉身体剧烈颤抖，泪水模糊视线，双脚却像被钉入地底，无法挪动分毫。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只曾将她高高举起、教她辨识星图的手，喉间发出幼兽般呜咽的声响。“少宫主！”四名黑袍男子齐齐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嘶哑，“不可信！此非宫主！乃‘愿魇’所化！它借宫主形貌，食少宫主执念而壮！”“愿魇？”罗渊轻笑，笑声如玉石相击，清越中透着森然寒意，“你们可知，何为愿？何为魇？执念愈深，愿力愈纯；愿力愈纯，形神愈真。我在此守候三百载，每一息都在汲取此地亿万亡魂的不甘与渴望……你说我是魇，可我的记忆、我的气息、我的剑意，哪一样，不是真真切切，烙印在你们灵魂深处？”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缕银光飞射而出，没入最近一根蟠龙柱。刹那间，柱上白骨龙影发出无声咆哮，龙口大张，喷吐出一幕幻象——幻象中，年轻的罗渊负手立于断魂崖巅，衣袂猎猎，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蔽日。他抬手一指，天地变色，一道恢弘剑光撕裂苍穹，直斩向云海深处一座悬浮古殿。那古殿匾额，赫然写着“玄霆御宗”四字！“看到了么？”罗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以一人一剑，独闯玄霆御宗山门，只为夺回被其窃走的‘灵魂源典’残页。那一战，我斩其副宗主姝烬分身，毁其护山大阵三重，最终虽力竭重伤，却成功夺回半卷经文……此战，纹州城志，必有记载！”罗邬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纹州城志，确有此事！记载着三百年前，一位名唤罗渊的绝世剑客，孤身闯入玄霆御宗，搅得天翻地覆，最终携一卷古册，飘然而去。此战之后，玄霆御宗闭宗百年，讳莫如深。罗珊更是失声低呼：“真……真的是宫主！我曾在殿内密档见过那幅‘断魂崖剑图’！”李元一直沉默伫立，蓝袍静垂，仿佛与这诡谲大殿融为一体。此刻，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似在感受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律动。“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清晰穿透所有幻象与低语。众人一怔，齐齐望来。李元目光如电，穿透罗渊周身流转的银光，直刺其双眸深处：“你引动幻象，用的是‘归墟引’的愿力。可真正的罗渊，若将魂灵封入此铃，其意识必受铃内规则所束，绝无可能主动引动外界幻象，更不可能……调动此殿本身的禁制之力。”他指尖微抬，指向罗渊脚边。那里，墨玉地砖的裂痕中，银光正悄然汇聚，凝聚成一只仅有寸许长的、半透明的小舟虚影。小舟船头，刻着一枚极其细微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纹。“这是‘渡厄舟’的印记。”李元声音冷冽如刀锋，“圣灵魂宫镇宫三宝之一，主渡魂、镇魇、断因果。它只听命于真正掌控‘归墟引’之人。而你——”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实质，一字一顿：“你不是罗渊。你是‘归墟引’本身孕育出的‘愿魇之核’，借罗渊形貌与记忆为壳，以罗婉血脉为饵，欲行‘反噬归主’之术！一旦罗婉触碰铜铃，你便将吞噬她全部生机与魂魄，借她之身，完成最终蜕变，成为凌驾于圣灵魂宫规则之上的……新神！”话音落下的刹那，罗渊脸上那温润笑意，彻底冻结。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那温柔流淌的银光，正不受控制地扭曲、翻腾，一点点剥离出原本温厚的轮廓，显露出底下冰冷、精密、毫无情绪的金属光泽——那竟是无数细小到肉眼难辨的银色符文，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迹疯狂旋转，构成一颗搏动着的、微型的青铜铃心！“原来……”罗渊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而是无数重叠的、男女老幼的嗓音混杂在一起，如同万古钟声在耳畔同时轰鸣，“你竟能……窥见‘核心’？”他猛地抬头，双眸之中，银光尽褪，唯余两团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枚微缩的、裂痕遍布的青铜铃，正缓缓转动。“很好……很好……”万千声音齐诵，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朱漆剥落，白骨龙影发出凄厉无声的哀嚎，“既然你已看破……那就无需再演了。”他张开双臂，姿态如同拥抱整个大殿。“来吧！让我看看，一个被压制至涅槃境中期的‘万骨之主’，如何斩断……这万古不灭的愿力长河！”轰——！殿内所有红烛，同一时间爆燃！火焰冲天而起，却非赤红，而是纯粹、冰冷、令人心魂冻结的幽蓝色！幽蓝火焰席卷之处，空间寸寸崩解，化为无数闪烁着银色符文的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照出不同年代、不同面孔的强者，在绝望中伸手，向这幽蓝火海献祭自己的执念。整座大殿，开始坍塌、溶解、重组。蟠龙柱化为白骨长桥，直通向幽蓝火海深处那枚不断扩大的青铜铃；墨玉地砖翻涌成滔天愿力之浪，浪尖上，站着无数个“罗渊”，或怒吼，或悲泣，或狂笑，皆伸出手，抓向罗婉！“走！！”李元暴喝，声如惊雷，震散周遭扑来的数道愿力幻影。他右掌猛然按向地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无声无息的、纯粹由“寂灭”意志构成的波纹，以他掌心为中心，瞬间扩散开去。波纹所过之处，幽蓝火焰骤然熄灭，化为漫天灰烬；白骨长桥寸寸断裂，化为齑粉；那些无数个“罗渊”的幻影，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薄冰，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融、蒸发。但波纹蔓延至大殿中央那枚青铜铃时，却猛地一滞。铃身裂痕中，骤然喷出一道粗壮如龙的银光，与寂灭波纹狠狠撞在一起！滋——！刺耳的腐蚀声响起，银光与寂灭之力彼此吞噬、湮灭，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涟漪扫过，罗邬等人只觉灵魂如被万针攒刺，眼前发黑，几欲呕血。“噗！”罗邬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灰败，手中寒铁短杖嗡鸣不止，杖首幽光黯淡大半。“前辈……”罗婉踉跄扶住一根尚存的蟠龙柱，泪水混着血丝流下，嘶声喊道，“家父他……真的……”“他死了。”李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却斩钉截铁，“三百年前，断魂崖上，他耗尽一切，只为将最后一线生机，封入这铃中，等待一个能真正解开‘归墟引’的人。而你，罗婉，就是他赌上的全部希望。”他缓缓收回按在地上的手掌，掌心皮肤焦黑一片，正冒着缕缕青烟。“现在，轮到你了。”他转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罗婉：“你信谁？信眼前这个用你父亲记忆编织的幻影，还是信那个将毕生执念，托付于你血脉之中的……真正的父亲？”罗婉浑身剧震，目光在李元坚毅的侧脸，与那幽蓝火海中不断扭曲、变幻的“罗渊”幻影之间疯狂切换。她脑中，家父的谆谆教导、严厉斥责、温柔笑意……无数画面奔涌而来，与眼前这完美复刻一切的幻影重叠、撕扯。突然，她记起幼时一个细节——父亲左耳垂后，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而眼前这“罗渊”，耳后光洁如玉。“啊——！！！”罗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决绝的、焚尽一切的燃烧！她猛地扯下颈间一枚古朴玉佩，玉佩正面是圣灵魂宫徽记，背面，却是一道细如发丝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线！那是三百年前，断魂崖血战之后，罗渊亲手刻下的最后一道封印！“父亲！”罗婉双手紧握玉佩，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幽蓝火海中央那枚搏动的青铜铃，狠狠掷去！玉佩离手，瞬间化为一道赤金色流光，撕裂愿力长河，直射铃心裂痕！“不——！！！”万千重叠之声发出绝望咆哮，幽蓝火海疯狂沸腾，所有“罗渊”幻影齐齐扑来，欲拦下玉佩！但李元的身影，已如一道九彩雷霆，先于玉佩一步，撞入火海中心！他没有攻击，只是张开双臂，将那枚即将触及铃心的赤金玉佩，稳稳护在怀中。下一瞬——玉佩触碰到青铜铃裂痕的刹那，那干涸的血线骤然亮起，化作一道炽烈无比的赤金符文，如锁链般，狠狠勒进铃身裂痕！“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正在崩塌的大殿。青铜铃上，那道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裂痕，应声扩大！裂痕深处，不再是幽暗，而是……一片纯粹、浩瀚、令人灵魂安宁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