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初此时在参悟另外一件事情，“如果每一种大道都对应一枚道纹，那么是否会有一种道纹可以演绎所有的大道呢？后天大道又是否可以纳入其中呢？”李言初尝试了一下，要做到这一点十分困难，这是以一...青石巷口的风忽然停了。不是缓下来，是彻底断了。檐角铜铃悬在半空，连余震都吝于施舍一分。卖糖糕的老张僵在掀笼盖的动作里，蒸气凝成白雾，浮在离他鼻尖三寸处，纹丝不动。他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瞥见巷子尽头那棵百年老槐的枝桠——本该被风推搡得簌簌抖落枯叶的枝条，此刻竟如铁铸般直挺，连最细的末梢也未颤动半分。他喉结滚了滚，慢慢将笼盖重新盖了回去。三丈外茶棚下，瘸腿阿九正用缺了半截的竹筷搅着凉透的粗茶，筷子悬在碗沿，茶汤表面平滑如镜，映出他额角一粒新结的血痂。他没抬头，只把筷子往桌缝里一插，指节发白。风停三息之后，槐树根部青砖裂开一道细缝。不是炸开，不是崩碎，是无声无息地、沿着砖缝本身原有的走向，向左右匀称分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泥土微潮，泛着陈年腐叶与湿冷岩层混杂的气息。一只脚踩了进来。布鞋，灰蓝粗布，鞋帮上三道细密补丁，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鞋底沾着半片干枯的槐叶，叶脉清晰，边缘却已泛出琉璃般的暗青光泽。脚落下时，青砖缝隙里的泥土没有扬起一星半点。整条青石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牙根咬紧的咯咯声。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袍子宽大，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奇异地不显寒酸，倒像月光在旧绸上反复流淌多年，沉淀出温润的哑光。他背对着巷口，身形清瘦，肩线平直，脊背挺得极正，仿佛生来就该承着千钧而不弯。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与食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铜钱非新非旧，黄铜色沉，钱面“开元通宝”四字轮廓模糊，边缘却锐利如刀锋。钱孔里，一丝极淡的青气正缓缓旋转，细若游丝，却让周遭凝滞的空气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槐树主干离地七尺处——那里，树皮皲裂，裂纹蜿蜒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伤口深处，渗出粘稠的、近乎墨汁的暗红汁液。汁液滴落，在下方青砖上积成小小一洼，却诡异地不向四周漫溢，仿佛被无形之力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第七处。”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哑，甚至算不上清越。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流打磨了百年的卵石，表面圆润，内里却沉甸甸压着千载寒潭的凉意。声音是从道袍人身后左侧三步远的一堵矮墙上传来的。矮墙上蹲着个少年，十七八岁年纪，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左耳垂上挂着一枚歪斜的铜铃，铃舌却是木制的，此时静默无声。他怀里紧紧搂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布条末端还沾着几点早已发黑的泥点。少年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眼白里爬着几缕细密血丝，像是熬了七天七夜未曾合眼。他盯着道袍人的后颈，喉结上下滑动，声音绷得极紧：“前六处……都在城外荒庙、野坟、断桥底下。这回……怎么轮到青石巷？”道袍人没答话。他抬起左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滞感。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那一滴悬在槐树伤口边缘、将坠未坠的暗红汁液，倏然静止。紧接着，汁液内部，一点豆大的幽绿火苗“噗”地燃起。火苗无声跳跃，颜色深浅不定，忽而如初春新柳，忽而似深潭鬼磷。它不灼热，反而散发着刺骨的阴寒，离得近的几片枯槐叶边缘，竟“咔嚓”一声，凝出细碎冰晶。少年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攥紧了柴刀刀柄，指节发出脆响。他认得这火——七日前，西郊乱葬岗，那具被钉在桃木桩上的无名女尸胸口，跳动的正是同样一簇幽绿火焰。火焰燃尽，女尸心口裂开，爬出十三条通体惨白、没有眼珠的细长蛊虫，每一条虫腹，都烙着半个残缺的“赦”字。“赦”字，是三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玄枢司”镇派秘印。玄枢司专司稽查天下异端邪祟，其印所至，万蛊辟易，百邪自焚。可玄枢司覆灭那夜，刑部卷宗记载，所有印信、典籍、乃至活口，尽数化为飞灰，连灰烬都未曾留下半点。少年死死盯着那簇绿火，牙关咬得下颌骨凸起：“玄枢司的‘赦火’……早该绝了。你从哪儿学来的？”道袍人依旧沉默。他拇指与食指间的铜钱，青气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就在这时，青石巷深处，传来“吱呀”一声。是巷尾那扇漆皮剥落的乌木门开了。门后走出个妇人，三十许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青布裙，鬓角插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玉兰。她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三片新鲜的槐叶，叶脉舒展，翠色欲滴。她脚步很轻，裙裾拂过青砖缝隙，却没惊起半点尘埃。她径直走到槐树下，仰起脸，目光平静地落在道袍人背上，又缓缓移向那簇幽绿火苗，最后，停在少年紧握柴刀的手上。“阿沅，刀收一收。”她声音温和，像春日里晒暖的井水，“吓着孩子了。”少年——阿沅——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妇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师……师叔？！您怎么……”妇人没看他，只将手中青瓷碗轻轻放在槐树盘虬的树根上。碗沿与粗糙树皮相触，竟发出一声极细微、极清越的“铮”鸣，如同古琴拨动最低的那根弦。碗中清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水泡翻涌，却不见一丝热气升腾。三片槐叶在沸水中舒展、旋转，叶脉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金线，金线在水中交织、延伸，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符形。道袍人终于动了。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不是去掐诀，不是去画符，而是伸向那枚夹在拇指与食指间的铜钱。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铜钱边缘的刹那——“嗡！”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震颤，猛地从槐树深处炸开！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冲击！阿沅眼前一黑，耳中轰鸣，喉头腥甜上涌，怀里的柴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着青苔的碎屑往下淌。妇人端着青瓷碗的手，纹丝不动。碗中沸水，连一个水泡都未曾破灭。而那道袍人抬起的手，也在半途凝固。他指节分明的手背之上，皮肤之下，数道暗红色的细线骤然浮现，如同活物般急速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微微鼓胀，又迅速塌陷，留下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纹路一闪即逝，快得令人以为是幻觉。铜钱上那缕青气，猛地暴涨，瞬间化作一道细长的青芒，笔直射向槐树主干上那道皲裂的伤口！青芒没入树皮，无声无息。下一瞬，整棵百年老槐剧烈震颤！不是被风吹，而是从根须深处迸发出的、源自大地本身的狂怒！树干上所有皲裂的缝隙，同时喷出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翻涌如潮，瞬间弥漫整条青石巷，遮天蔽日，连头顶稀薄的冬阳都彻底吞没。黑气中，无数扭曲、拉长、不成人形的影子疯狂攒动，发出非人的尖啸，那声音尖利得能撕裂耳膜，直刺神魂深处！阿沅眼前只剩下翻滚的墨色与鬼影，他想捂住耳朵，却发现双臂沉重如铅，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绝望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心脏。就在这时，妇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剑，悍然劈开墨色鬼影与凄厉尖啸：“玄枢司印，敕令：止！”没有符纸，没有朱砂，没有法坛。只有她口中吐出的这四个字。字音落下的瞬间，阿沅感觉压在身上的万钧重担骤然消失！他踉跄着抬头，只见那弥漫巷中的墨色鬼影，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翻涌的黑气被一股无形巨力强行向内压缩，急速坍缩，最终被硬生生塞回槐树那道狰狞的伤口之中！“啪嗒。”一滴暗红汁液，从伤口边缘坠落，砸在青瓷碗沿。碗中沸水，骤然停止翻涌。三片槐叶静静浮在水面，叶脉里的金线已然消失，只余下纯粹的、饱含生机的翠绿。墨色散尽，青石巷重归寂静。阳光重新洒落，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卖糖糕的老张掀开笼盖，蒸气袅袅升起，带着麦香。瘸腿阿九拔出竹筷，搅了搅凉透的粗茶，茶汤荡开一圈微澜。仿佛刚才那场撼动神魂的凶戾之气，从未存在。道袍人缓缓收回手。指尖距离铜钱，尚有半寸。他侧过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妇人脸上。那是一张极其寻常的脸，眉目柔和，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细纹，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而非风霜刻下的沟壑。唯有那双眼，瞳仁深处，似乎沉淀着比这青石巷更久远的光阴，比那棵老槐更深的寂静。她看着道袍人，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道袍人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叮。”那枚铜钱，应声裂开两半。裂口光滑如镜，断面泛着幽微的、非金非玉的冷光。一半铜钱坠地，悄无声息；另一半，仍被他稳稳夹在指间。“玄枢司的印，”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巷子里所有的细微声响，“不是用来止煞的。”妇人端起青瓷碗，碗中清水澄澈，三片槐叶碧绿如初。她目光掠过道袍人指间那半枚裂开的铜钱，又落回他脸上，笑意未减：“那是自然。玄枢司的印，从来只敕令一个字——‘诛’。”她顿了顿，将青瓷碗递向道袍人，碗底青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所以，道长，你既持此印，又为何在此‘止’？”道袍人没有接碗。他只是静静看着妇人，看了很久。巷子里的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拂过他宽大的靛青袖口，带起细微的褶皱。他指间那半枚铜钱，裂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比幽绿更冷的暗金光芒，一闪而逝。阿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捡起柴刀，刀刃上沾着方才跪地时蹭上的青苔污迹。他看看道袍人，又看看妇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想起七日前，在西郊乱葬岗，道袍人也是这样站在那具女尸前，指尖一点，幽绿火焰燃起，烧尽蛊虫，也烧尽了女尸胸口那半块残破的、锈迹斑斑的玄枢司腰牌。当时道袍人说：“印在，人不在。印在，局未破。”“局”是什么局？阿沅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妇人端着青瓷碗的手，死死盯住槐树主干上那道刚刚被黑气填满、此刻却已恢复如初的皲裂伤口。伤口依旧存在，边缘平滑，如同天生如此。但阿沅看得分明——就在伤口最深处，那原本该是暗红汁液渗出的地方，此刻，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槐树籽！籽壳莹白，内里却蜷缩着一团凝固的、正在缓缓搏动的暗金色光晕。光晕每一次明灭，都与道袍人指间铜钱裂痕深处闪过的光芒，严丝合缝。原来不是止煞。是封印。用玄枢司最凌厉的“赦火”为引，以自身精血为契，将那即将破土而出的、足以吞噬整条青石巷生灵的凶戾之源，硬生生钉死在这棵老槐的命脉之上！而封印的锚点，竟是这枚看似寻常的槐树籽——它本该在来年春日破壳，长成新枝，如今却被一道来自三十年前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禁制，锁死了全部生机与变数！阿沅的呼吸停滞了。他看向道袍人那只始终垂在身侧、此刻正微微颤抖的右手。宽大的靛青袖口之下，腕骨嶙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几道暗红的、蛛网般的细线，正缓缓隐没于皮肉深处，只留下几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印痕。“你……”阿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用自己的……”道袍人打断了他。他终于抬起了那只一直垂着的右手，不是指向槐树，不是指向妇人，而是缓缓伸向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他指尖，轻轻按了下去。动作很轻，却让阿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因为就在他指尖按下的位置，道袍衣料之下，赫然凸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坚硬的棱角轮廓——那形状，那尺寸，分明就是一枚铜钱的背面！一枚与他指间那半枚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正深深嵌入他血肉之中的铜钱！“印在，人不在。”道袍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所以，印，只能寄在身上。”他指尖微微用力，按得更深了些。道袍下，那铜钱的棱角轮廓，竟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幽绿微光，与槐树伤口内那枚槐树籽中的暗金搏动，遥相呼应。妇人端着青瓷碗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一顿。她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表面乍现的冰裂纹般的波动。她没有看道袍人按在胸口的手，目光反而越过他，投向巷子更深处，那扇刚刚开启、此刻又悄然虚掩的乌木门。门缝里，隐约可见一方素净的庭院，院角一株老梅，枝干虬劲，花苞初绽，花瓣边缘，竟也泛着与槐树籽内一模一样的、微不可察的暗金光泽。风卷起妇人鬓角那支素银玉兰簪，簪头那朵含苞的玉兰，轻轻颤了颤。道袍人收回手，指尖上，一点暗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随即被他随意抹在袖口。那抹殷红，很快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料吸吮殆尽，只留下一点更深的、难以分辨的湿痕。他不再看妇人，也不再看槐树，转身，沿着青石巷，一步一步，向巷口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清瘦，宽大的靛青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云。阿沅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想喊住他，想问清楚这封印能撑多久，想问那槐树籽里的搏动究竟是什么，想问玄枢司覆灭的真相……可所有的问题，都被堵在胸腔里，沉甸甸，发不出声。直到道袍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阿沅才听见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敲在青石巷每一块砖石之上：“青石巷……还没到要换名字的时候。”巷口，卖糖糕的老张掀开蒸笼，雪白的热气裹挟着甜香，汹涌而出，温柔地，淹没了道袍人最后一点背影。妇人这才缓缓放下青瓷碗。她低头，看着碗中那三片碧绿的槐叶，叶脉清晰，生机盎然。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玉色微光，轻轻拂过其中一片槐叶的叶尖。叶尖上，一点微小的、晶莹的露珠悄然凝聚，随即无声滑落，坠入碗中清水。清水微漾，那滴露珠融入其中，不见丝毫涟漪。阿沅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那滴露珠落下的轨迹，竟与道袍人指尖渗出的那点血珠，坠向袖口的弧线，一模一样。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