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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杀鸡儆猴
    第二天清晨,哈城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叶晨如往常一样,驱车来到警察厅特务科。车子刚驶入大院,还没停稳,他就敏锐地注意到,从主楼侧后方通往地下审讯室的那个偏僻出口处,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杂役,正费力地抬着一个用破草席卷着的,明显是人形的长条物体,匆匆走向停在旁边的一辆带篷的运尸车。草席没有盖严,一角滑落,露出一只苍白僵硬、沾满污渍和可疑暗红色痕迹的脚。空气里,似乎隐约飘来一丝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是昨天那个在审讯中内脏破裂的交通员,看来,他终究没能挺过高彬那“高效率”的酷刑,没能看到新一天的太阳。叶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具被随意卷起,即将被送往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样的场景,在这栋楼里并不罕见。他只是缓缓停好车,推门下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步履沉稳地朝主楼大门走去。刚踏上台阶,正好遇见高彬从楼里走出来。高彬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昨晚在地下审讯室耗了大半夜,心情极其糟糕。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叶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科长,早。”叶晨主动开口,语气平常,“看您脸色,昨晚辛苦了。审讯......有进展吗?”高彬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地吐出一团浓雾,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飘散。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戾气:“妈的,两个小兔崽子,嘴比死鸭子还硬!那个男的,断了胳膊,疼得冷汗直冒,愣是一个字不说!那个女的,就知道哭,问什么都摇头,吓都快吓傻了,把她的门牙都拔了,跟个满嘴漏风的老太太似的,结果屁用没有!”高彬狠狠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仿佛碾的是那两个不合作的年轻人。“那个交通员,倒是个硬骨头,可惜......不经打,昨晚后半夜就断了气,屁都没问出来!”叶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一丝对“敌人顽固”的理解,附和道:“这些被洗了脑的年轻人,有时候比老油条还难对付。那......科长,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这两个人?一直这么关着审,也不是办法。”高彬三角眼里寒光一闪,语气森然:“审?还审个屁!我看他们是铁了心要当‘烈士”了!年前!年前必须把这俩不知死活的东西处理掉!留着也是浪费粮食,看着还闹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正好,也给那些还在暗中活动的‘反满抗日”分子提个醒,跟皇军作对,只有死路一条!”高彬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恼羞成怒后的杀意。显然,连续审讯无果,还搭上了一个抓来的“舌头”,让他倍感挫败和愤怒,急于用“处决”来挽回颜面,发泄怒火。同时这也是一种“止损”——既然榨不出油水,那就干脆毁掉,免得夜长梦多。叶晨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科长决定就好,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您随时吩咐。”高彬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不用你管了。我让鲁明去办。你忙你的去吧。”说完,他不再看叶晨,大步朝着自己的斯蒂庞克轿车走去,显然是要出去处理的事务,或者只是单纯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憋气的地方。叶晨目送高彬的车离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年前处理......时间很紧了。高彬的杀心已起,留给他的操作窗口,越来越小,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转身走进阴冷的大楼,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楼道里依旧弥漫着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劣质烟草和隐隐血腥气的味道。几个匆匆走过的下属看到他,都赶紧立正问好,叶晨只是微微颔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叶晨的脚步却微微一顿。办公室里,除了他熟悉的陈设,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崭新警察制服、身姿挺拔、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警察,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墙上的哈尔滨地图。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身来,动作干净利落,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标准而恭敬的表情,“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声音洪亮:“报告长官!警尉补任长春,向您报到!”叶晨虚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任长春......这个名字他当然有印象。在原剧情的记忆碎片中,这是一个能力不俗,心思活络、野心勃勃的家伙。他是高彬从下面某个警察分局特意挑选出来的“精干人员”,名义上是补充到特务科行动队,协助工作,实则......就是高彬安插到他身边的又一双眼睛,又一个监视者,甚至可能是关键时刻的“钉子”。而且,这个长春的“命”似乎很硬。原世界里,高彬为了向抗联内部渗透,曾派他执行过极其危险的任务,在那种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环境下,他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给自己搏出了一些“功劳”和生存空间。这说明他不仅有能力,更有运气,或者......有某种特殊的求生本能和狠劲。不过,叶晨同样记得,这个长春并非无懈可击。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色,而且胆大包天。他对自己名义上的“长官夫人”顾秋妍,存有不轨之心。在原剧情中,通过鲁明等人刻意散布的关于顾秋妍“耐不住寂寞”、“行为放浪”的谣言。任长春信以为真,总想着在顾秋妍面前表现,寻找机会接近,甚至幻想着一亲芳泽。这种僭越和愚蠢的欲望,最终也成了他取死之道的一部分。叶晨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将大衣挂好,这才抬起眼,看向依旧保持着敬礼姿势,但眼神里已经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的任长春。叶晨没有让他“稍息”,也没有回应他的敬礼,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明显质疑和压迫感的语气,沉沉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任长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叶晨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连忙放下手,身体站得笔直,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回答道:“报告长官,是......是门口的保卫让我进来的。他说您还没到,让我先在办公室里等您。”“门口的保卫?”叶晨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谁给他的权力,让一个我不认识,也没有预约的人,随意进入我的办公室?”任长春脸上的恭敬有些挂不住了,额头微微见汗:“这………………长官,我......我是今天刚来报到的,可能......可能保卫以为...………”“以为?”叶晨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特务科是什么地方?是菜市场吗?什么阿猫阿狗,打个招呼就能进长官的办公室?保卫的职责是什么?是看门,是盘查,是确保无关人员不得随意进出核心办公区域!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我看他这个保卫也不用干了!”叶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任长春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垂下了头,不敢再辩解。叶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这才仿佛压下了些许火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审视:“行了,既然是来报到的,说说吧,高科长把你分到哪个部门了?对工作有什么想法?”任长春如蒙大赦,赶紧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刻意表现出的积极和渴望:“报告长官!高科长让我......听从您的安排。我......我希望能跟在长官您身边,多学习,多锻炼,为长官分忧,为皇军效力!”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抬举了叶晨(“听从您的安排”),又表达了自己的“上进心”(“跟在您身边学习”),听起来无懈可击。若是一般上司,或许会满意这样的表态。但叶晨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哂笑的,了然的神情。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语气随意地说道:“跟在我身边?我这儿庙小,恐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他顿了顿,看着任长春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继续道:“这样吧,你先去找鲁明鲁股长报到。他是行动队的老资格了,经验丰富,手底下也缺人。你先跟着他,熟悉熟悉科里的情况,学学规矩。”这等于直接把任长春这枚“钉子”踢回了高彬最信任的嫡系手下那里。既表明了不接招,不信任的态度,也把皮球踢了回去————人是你高彬安排的,具体怎么用,还是让你的心腹去管吧。任长春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晨那副不容置疑的冷淡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有些不甘地应道:“是......长官。我......我这就去找鲁股长。”他转身,准备离开。“等等。”叶晨突然又开口叫住了他。任长春立刻停步,转过身,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叶晨却只是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出去的时候,顺便告诉门口那个让你进来的保卫一声。让他收拾东西,去外面守大门。从今天起,楼内的保卫工作,不需要他负责了。”任长春心里“咯噔”一下。这......这是要处理那个保卫?就因为放自己进来了?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是在敲打他任长春!是在告诉他,这里谁说了算,什么规矩不能坏!“长官,这......保卫他也是按照惯例...………”任长春下意识地想替那个无辜的保卫(其实也是间接为自己辩解一句。“惯例?”叶晨抬了抬眼皮,目光锐利如刀:“在我这里,没有这种‘惯例’。我的办公室,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今天他能放你进来,明天是不是就能放刺客进来?这种连基本警惕性和规矩都不懂的人,留在内,是隐患。照我说的办!”叶晨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任长春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加,心中又惊又怒,却不敢再顶撞,只能低下头,应了声:“是......我明白了。”任长春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叶晨的办公室,脚步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叶晨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深邃。他当然知道长春是高彬的手笔,也清楚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保卫,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但他就是要这么做!就是要敲山震虎!他要让高彬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对他安排的“眼睛”,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挡回去,甚至反过来敲打!也要让长春这种野心勃勃,却又不自量力的家伙明白,特务科这一亩三分地,水深得很,一二把手之间的暗流和规矩,不是他一个刚来的,自以为是的“警尉补”能够随意掺和甚至利用的!想往上爬?可以,但得先看清楚形势,摆正自己的位置!至于那个倒霉的保卫......不过是这场无声较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罢了。在这个地方,站错队,或者仅仅是不够机灵,都可能付出代价。叶晨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但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高彬的杀意,任长春的出现,都意味着时间更加紧迫,局面也更加复杂。他必须立刻与老魏取得联系,确认老邱和刘瑛那边的“准备”情况,同时,也要开始构思,如何利用高彬“年前处决”的决定,来实施那个大胆的“移花接木”计划。桌上的电话静静地躺着,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博弈,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警察厅大楼内,悄然拉开序幕。而叶晨,必须在这场博弈中,同时扮演好“周乙”和“执棋者”的双重角色。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文,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楼内的气氛。隐约能感觉到一种因为高彬即将“年前处理”人犯而带来的、混杂着紧张、兴奋和某种嗜血意味的躁动。叶晨看了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办公室,沿着略显昏暗的楼梯,朝着警察厅大楼更深处,也更阴森的地下一层走去。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渗入墙壁和地砖深处的陈旧血腥味、霉味、消毒水味,以及......绝望的气息。这里是特务科的审讯区和临时羁押室,哈城无数抗日志士和普通百姓的噩梦之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上面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带着栅栏的窥视窗。大部分门都紧闭着,寂静无声,只有个别几扇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或铁链拖曳的微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更添恐怖。守卫的警察认识叶晨,见到他下来,连忙立正敬礼。叶晨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他先走到了关押张平均的那间牢房门前,透过冰冷的铁栅栏望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光板木床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张平钧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上只盖着一件单薄的、染着血迹的破棉被。他的右臂依旧不自然地吊着,脸色比昨天在火车上看到的更加惨白灰败,嘴唇干裂,额头上、脸颊上、嘴角边,都布满了新的淤青和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即便在昏睡或半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因为疼痛而抽搐一下。叶晨静静地站在门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扫过张平钧脸上的每一处伤痕。左眉骨上方那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豁口;右脸颊那片不规则的、深紫色的淤肿;鼻梁上横着的一道暗红色的血痂;干裂下唇中央破裂的伤口;还有太阳穴附近几处细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叶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张平均的眼睛,只是专注地、冷静地“记录”着。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此刻被发挥到极致。每一个伤口的形状、颜色、位置、新旧程度,都被他清晰地刻入脑海,如同绘制一幅精确的地图。观察了大约两分钟,叶晨默默转身,走向隔壁关押媛媛的牢房。透过栅栏,他看到媛媛的状况同样糟糕,甚至更加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