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云淡,群槐筛影??
此时正值午后,头上那片日光却不甚明亮,在透过瓦顶处的几口破洞落下后,颜色似又莫名更淡了几分,更显得这小庙凄清荒凉,连门楹处的那几层蛛丝亦似结了微微一片白霜。
而在庙中有一群人或坐或立,正围着一口大锅,脸上有着一丝期盼之色,
这群人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似已饿了不止一日。
除了为首那个金衣老者尚还能勉强维持住体面外。
其他人只嗅着自锅中飘出的那股热气,喉头已经是动了动,恨不能一头扑进那口热锅,连最底下的汤水都给饮尽,一滴不漏。
“我等好歹也是修士......也曾呼吸云气,逍遥天地,何至于落到今日之地步,要受这般邪法的折磨?
竟连凡俗间的乞儿都还不如,要更可怜!”
在铁锅旁,一个身着竹青色文衫的高瘦男子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而他听着身旁同伴肚中发出的饥声,先是一怔,似极受震撼一般,旋即举袖掩面,长叹一声后,悲愤道:
“那崇虚教怎就如此霸道?我黎家都分明都已是低头归顺,连家财都献出了八成,当了那教门的座下走狗,可他们却还要如此苦苦相逼,直连一条生路都不予吗?
他们就不怕此事传出去之后,天越郡人人自危,各方道统一并举义反他吗?!”
听得高瘦男子这话,一众黎家修士多是面露苦笑。
只是肚里饿得狠了,又因还要保存气力,应付接下来的形势,连同他搭话的心思都生不起。
只有一个靠在柱上的少年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
“省一省吧,四叔,如今的天越郡是崇虚教一家独大,谁敢同他们理论?
况且盯上我家的是那个贾嵩,他祖父贾锡可是崇虚教主手底下的元从旧部了,听闻极受器重。
有着这一层背景,谁敢替我们出头?”
高瘦男子神情一僵。
他刚要开口,为首的那金袍老者轻轻摆了摆手,高瘦男子见状忙将头一低,将话又给吞进肚子里。
“贾嵩他盯上的是家中的那头宝凭蛊,以此人心性,不达成目的绝不会罢休!
在这等生死关头,争论也无益,只盼常儿与卞功小友他们能逃出生天......”
金袍老者黎炜环视一圈,沉声开口:
“若他们真能从少泉宗请来净秽符,那我等身上的饿食咒便有解法了!”
听得这话,破庙中的一众黎家修士皆是精神稍稍一振,有气无力点点头。
而等到锅中香气愈发浓烈,最后竟有光彩透出来时,在场众人更是面容一正。
在锅中的并非什么肉食药芝,只是一粒粒莹白如玉的粟米,通体晶莹。
而这米粒也并非凡物,不仅灵气逼人,还能发出噼啪雷声,似是随时都可离地腾空,飞去天中。
“这雷芽米还是我父亲传下的珍物,听闻对修炼雷法是有颇大助力,我也一直未舍得用。
只想着,将来族中若有后辈弟子在此道天资不凡,便可用这雷芽米助他一臂之力………………”
此时黎炜盯着锅中灵米,神情也着实万般复杂。
但见一众族人都在等待,他也只得长叹一声,见心思沉沉按定。
他暗扣住袖中符器,先朝庙门外望了一眼,与一众族人交换了个眼神,旋即才自锅中米粥舀了一句,郑重送入口中。
而当一口米粥入腹后,待黎炜将玄功一运,他头顶先是有一缕烟气窜出,口鼻处亦是如此。
场中忽有??的哭嚎咒骂声断续响起,随那声响愈来愈大,黎炜头顶的黑烟也是愈窜愈高,直有丈许!
但就在众人的翘首以盼,脸上已是不由露出笑意之际。
黎炜身上的气机似莫名遭到重锤砸落般,猝然从中一乱,连带着那股丈高黑烟在摇晃几合后,亦是重新落去黎炜身躯。
任凭他之后再如何运转玄功,都是难以逼出。
“怎会?竟连雷芽米都暂且压不住那饿食咒?”
黎炜面色难看。
而在一片大哗声中,那高瘦男子仍是不肯死心。
他皱着眉头,也朝锅中舀了一句,吞食入腹之后同样是运起玄功来。
但在众目睽睽下,这回也并没有什么变数发生,一如先前。
场间气氛霎时就有了些异样,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人人面上都有一丝哀色。
便连作为主事者的费?亦是不由茫然失神,嘴唇哆嗦,半晌无言。
正因祖传的那头宝隽蛊被贾嵩盯上,原本在天越郡中也算一方小世族的黎家才会惨遭毒手,落得眼下这凄惨境地。
如今族中修士在一番力战后,只剩家主黎炜带着身旁这一众修士躲至破庙暂且藏身。
其余的,要么是失手被擒,要么便是被贾嵩率众辣手诛杀。
而黎炜等众虽是侥幸逃脱生天,但也皆是中了崇虚教的饿食咒,战力大损。
纵一时不死,可若寻不到解咒之法,早晚也将被生生折磨丧命。
这饿食咒据说是崇虚教主刘错亲自创下去的秘法。
凡是中咒者,皆将眼晕心慌,肚肠空虚,似是荒年大旱中的饥民一般。
但无论他们是怎般进食饮水,那股饥饿感也并不会因此而缓解半分,只会随时日推移而愈演愈烈,直至生生饿死。
在崇虚教攻伐越郡诸教时,这门饿食咒可是闯下过赫赫凶名来,近乎可止小儿夜啼!
而在中了此等恶咒之后,黎炜心知情形不妙,在费劲摆脱了贾嵩等人后,他先是躲了这荒僻破庙藏身,旋即便也毫不犹豫取出了雷芽米来。
须知此等灵物乃是秉乾刚所生,不仅能有益于雷法修行,还有荡秽浊,涤疵炼垢之能。
在黎炜这一众人的预想中。
纵雷芽米无法彻底驱去身上的这饿食咒,但仅将它压制个十天半月,容他们回复元气,这应当不是难事。
可谁也未能料到。
最后竟是这般结局......
“常儿与卞功小友已是去了少泉宗请援。”
过得片刻,黎炜勉强按下惊慌,强笑了一声,对一众族人道:
“事态还未到不可收拾地步,勿要就此颓了心志!”
周遭响起一片虚弱无力的应和声。
高瘦男子面露苦涩一声,他刚欲开口,便似觉察到某类异样一般,忙从袖中摸出几张符?。
而黎炜反应比他显然是快了不止一筹,只抬手一挥,便有一口乌梭纵起在空,须臾便冲出了破庙,朝东处奋力一斩!
铿锵——
一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莫名响起,乌梭被一面狮首小盾稳稳拦下。
两者在空转瞬便撞击了数十回,最终还是因黎炜气力不继,先行将乌梭一收,漫空寒光这才一退。
“贾嵩!”
黎炜目中现出一抹厉芒,冷声喝道。
在他视线之中,只见忽然一点黄芒现出,仅是绕空一旋,黄芒中便现出了一个身着华服,脸上嘻嘻带笑的年轻男子。
“雷芽米?好宝贝嘿!”
贾嵩吸了吸鼻子,望向破庙之中,他拍了拍手,脸上有一丝憾色:
“你们黎家倒还真是家大业大,居然存着这等有助于雷法修行的宝贝,只是可惜用在了死人身上。
谁同你说这雷芽米能破去饿食咒的?
此等真法可是掌教亲自传下,你有几多本事,也妄想破去!”
见对面的一众黎家修士面色铁青,贾嵩得意一笑,继续道:
“我知你们还心存妄想,指望那两个逃出去的小老鼠能搬回救命符来,但可惜......”
贾嵩扬起扔出一颗人头,令其滚进破庙中,笑道:
“黎常的人头已被我斩了下来,那个刘卞功因体质不俗,倒是个意外之喜,被擒回了分坛去。
只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无我横插这一手,少泉宗怕也不敢向你们摆手,你以??”
言还未毕,黎炜已是目眦欲裂,暴喝一声,将飞梭奋力祭起在空,同时屈指连弹,身后有一头虎魄张牙舞爪,咆哮一声,身形飞速凝实。
而一众黎氏族人见此情形,也知自己应是逃生无望了。
悲愤之下,这群人同样不再保留气力,十余类符器、道术一并运起,似霹雳横空,叫平地骤起狂风,声势不小!
贾嵩知这是困兽的殊死之斗,他并不愿同他们硬撞上。
在拦了几合之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黄澄澄的大葫芦,将瓶塞一拔,霎时间就有沙尘滚滚弥天,令山岗震动,将黎炜一众人都给逼退。
待得他们眼前再度恢复清明时,连破庙都被方才的沙尘给掀了个底朝天,至于贾嵩,更是远远退至了数里外,面有一丝得色。
在贾嵩身后,依稀可见旌旗招展,刀枪密布。
正有一大批人马朝此处汇聚,似四面八方都是,要将黎家修士给困死在这山岗处!
“若不是为了取出那宝凭蛊,你们怎会有性命蹦?至今?既能仗势欺人,我何必单打独斗,当真一群蠢货!”
贾嵩眸光阴森。
他也不理会黎炜的叫骂,只大袖一甩,便转身朝向一座香车飞去,不管不顾。
而同一时刻,天越山中。
在将岩壁上那申祖所留的四个大字观摩半晌后。
陈珩又将一猴一蟒唤来,随意问了他们几句话,便在两妖的千恩万谢声中飞上云端,须臾不见。
两妖虽是自祖上起便久居这天越山中,但奈何修为着实低弱,眼界自然仅是寻常。
他们只知申祖当年是人身成道,法力通天。
在立朝之前,似还常作一身僧袍戒刀的打扮游历天下,待得后续开国了,在群臣劝诫之下,才换成了帝王冕服。
这一处,倒是与陈珩在外郡听来的讯息一般无二。
但至于问起一些更深入之事,两便俱茫然懵懂了。
而在过去半个时辰后,陈珩看了看时日,遁光缓缓停在云中,也是照例起手掐诀一算。
因那冥冥感应极是隐晦,需得时时推算,一不小心便会错过,自来到这觉地后,陈珩对梅花易数的运用倒也极频。
如此巨量的法力消损,虽不是斗法,却比斗法还更为折腾。
不过这一回,在看清了卦象之后,陈珩稍一思索,便将剑光一纵,直向着一处方位破空而去。
只见满山火光明亮,呼声大起。
数百崇虚教修士将山岗围得有若铁桶,任凭黎炜等如何卖命,都是难以冲出。
在香车上,贾嵩抬起一根手指,对左右幕僚笑道:
“如此大势之下,谁有本事能活命?
今日我教已然势大如此,贾某仅一道手书,便得那少泉宗不敢开启山门,当个缩头乌龟。
而待来日教主血屠天越,祭献掉这大郡一半人口,功行又进了,那时候贾某之权势,怕又要水涨船高!”
这一番豪言放出后,贾嵩极其快意。
而他还未听得左右那一贯的奉承动静,天中忽就有一道陌生声音传来:
“不知这是哪类邪法奉祭?”
贾嵩被这突然间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慌忙抬头,匆匆同陈珩对视一眼。
虽未能看清天上那人的面容,但以他多年的应敌经验,已是心十分的感不妙。
而一个“杀”字还卡在贾嵩喉咙未曾出口。
他眼前便猛然一花,躯上有一阵剧痛传来,竟是口中连连呕血,须臾一头就下了香车,跌了个七荤八素。
好在这香车未飞至什么千丈云空深处,不然仅是这一跤,纵有道行护身,但也足够将他摔成一滩稀烂肉泥,形体难辨了。
待得贾嵩强忍住剧痛,踉踉跄跄攥了两把黄土,自地上狼狈爬起后。
抬头一看,被他视为底牌的那数百崇虚教修士居然一声不吭,齐齐软倒在地。
分明连一招都还未出,便悄然来了性命!
“风簧宗的元神真人?不,那老可不是这般模样!
难道是外来的真人?听闻连堂堂返虚真君昔年都不欲踏足天越郡,而如今教主手段又更上一层,他哪来的底气?”
在心思急转过数番,贾嵩也猜得陈珩为何要留自己一条性命。
只是他才干脆行了个大礼,五体投地,还没来得及表明自己甘愿效劳的心迹,陈珩声音便已响起。
“我自会看。”
陈珩淡声道。
这一句话说出后,贾嵩莫名听得天地之间水声大响,隆隆震动,响遍寰宇!
似有一条无首无尾的冥河破空而来。
只是微微一动,便也将他如一粒埃尘般卷入其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