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血一境，在这方道场天地内，又有“胎化”、“御气”、“金肌玉骨”等等古称。此境一旦成就，血肉将蜕变出沛然巨力，浑厚内息已然深入骨髓之间，扎根于命窍。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粉碎金石之能，血如...山林幽深，夜色如墨泼洒，浓得化不开。陈珩踏着枯枝败叶而行，足下无声，衣袂亦不带风响，仿佛一缕游魂穿行于万古寂寥之中。他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内里裹着几枚铜钱、半块硬饼、两套换洗衣裳，还有一柄断剑的残骸——那剑虽已崩碎，剑脊却未全折，尚余三寸锋刃，寒光隐隐，似有不甘。右肩斜挎一只皮囊，盛着半囊清水与一小包粗盐。这是他自义庄中翻检所得，连同那疤面女子腰间解下的蛇首鞭一道收起，只未取她尸身上的兵刃，因那鞭子通体乌沉，蛇口衔珠，珠内竟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赤色砂砾，触之灼热，似蕴活火，陈珩略一凝神，便觉其气机与成屋道场天地隐隐相契，竟似此界土生之物，非外带而来。他边走边思，心念如织。此方天地确有异处——非是灵机匮乏，而是灵机“错位”。譬如正统仙道所言“地脉龙气”，在此界却呈蛛网状弥散，浮于地表三尺之上，随风飘荡，聚散无定；又如“日华月魄”，白昼阳气炽烈如熔金，入夜则阴气凝滞如冻浆，二者皆暴烈难驯，不可直摄，反不如寻常谷食水饮中所含的一丝生气来得温厚绵长。故而此界修士弃吐纳导引，转修血肉筋骨，以“定意”为始，炼肉为基，通脉为桥，蜕血为变，灵台为枢，化羽为终——六境层层递进，实则皆在锤炼一具能承纳天地暴烈之气的躯壳，而非求超脱形骸。而更奇者，在于此界“神”之存在。陈珩方才斩杀虬髯大汉时，曾于其濒死一瞬，窥见其识海深处竟浮起一线灰影，形如幼童，蜷缩于一团氤氲浊气之中，双目紧闭，唇齿翕张，似在诵念什么。那灰影极淡，若非他元神第四重障已破，神念如镜照彻幽微，绝难察觉。可待他欲细观，灰影已随虬髯大汉魂魄溃散而消隐无踪，唯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悲鸣，绕耳三息。“非是元神，亦非阴神……倒像是此界生灵天生携带的一点‘命种’？”陈珩眸光微敛，步履未停，“山简前辈既知我需来此，必非只为此界修行法门。他当年自成屋道场脱出，带回七部青陵经残卷，却始终未曾参透其中一部《玄枢命图》的真意……莫非，此图所绘，并非功法，而是‘命种’演化之律？”念头至此，他忽停步。前方山径骤窄，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削，黑黢黢不见顶，仅一线天光垂落，照在当中一块青石上。石面平滑如镜，映出他此刻形容——葛布长衫沾血污，眉宇清冷，眼底却无半分初临险境的犹疑，唯有沉静如古井，倒映星月，不兴波澜。就在这静默一瞬，陈珩忽觉心口微烫。非是那拳印余毒作祟，而是自林弘记忆深处，悄然浮起一段被尘封的旧事：十五岁那年，林弘随祖父林炜赴南越国都永平城参加春闱武试。彼时永平城西郊有一座荒废已久的玄枢观，观中碑林倾颓，唯余一口古井幽深。林炜携他伫立井畔，指着井壁上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红刻痕，低声道：“弘儿，此非人力所镌，乃‘地脉躁动’时自生之纹。你若哪日见它泛光，便是成屋道场将启之兆——此界之眼，正在此处。”陈珩抬眼，望向青石之后那幽邃山隙。山隙深处，隐约有风声呜咽，似远古叹息。他不再迟疑，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枯叶，无声没入黑暗。山隙愈深，空气愈冷，湿气凝成细珠，附于石壁，指尖触之，竟带一丝微弱吸力，似要牵引神魂离体。陈珩眉心微蹙，悄然运起胎息法——并非引气，而是借胎息之静，反向收敛自身气机，令周身如空谷回音，万籁俱寂。果然，那吸力顿消。约莫半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穴横亘于前，穹顶高不可测，悬垂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水珠，叮咚作响，在穴底汇成一泓幽潭。潭水澄澈如墨玉，倒映穹顶，竟不见半点星光，唯有一片混沌虚无。而潭畔，赫然矗立着一座石台。台高三尺，四角各蹲一头石雕异兽，形貌狰狞，眼眶空洞，却隐隐透出灼热红光。石台中央，是一面丈许方圆的青铜古镜，镜面蒙尘，布满蛛网状裂痕，然而就在陈珩踏入巨穴的刹那，镜面裂痕深处，一点赤芒倏然亮起，如初生之瞳，缓缓睁开！嗡——一股无形波动席卷而出，整个巨穴为之震颤。钟乳石簌簌落粉，幽潭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竟浮现出一行行扭曲跳动的古篆，非是南越文字，亦非中州正统符箓，笔画如游蛇缠绕，字字透出森然诡意，却又奇异地勾连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大地搏动，血脉奔流。陈珩凝神望去，那古篆竟如活物般在他识海中自行重组、拆解、延展——“命种者，天地遗蜕也。午阳崩解，元神散作十二万九千六百缕，化为道场经纬。其一缕坠于此渊，遇地肺躁气，凝为玄枢命种……”“命种非生非死，不垢不净，寄于血肉，养于哀恸，成于执念。凡受命种者，初如傀儡，久则生窍，再久则通神……”“欲观命种之全，需持‘照命镜’，映己之形，照己之影，观己之影中，可有第二形？第二影？第二心？”陈珩心头剧震。照命镜！玄枢命种！第二形影心！山简前辈苦寻不得的《玄枢命图》真意，竟在此处！他缓步上前，足踏石阶，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泛起一圈微光，光中浮现金色细线，纵横交织，竟与镜面裂痕走势完全吻合！整座石台，赫然是一具庞大阵图的枢纽节点！待他立于镜前，那赤芒瞳孔已彻底张开，镜面裂痕中涌出滚滚赤雾，雾中浮沉无数破碎影像——有虬髯大汉挥拳咆哮，有绿衣男子仓皇遁逃，有疤面女子蛇鞭狂舞，更有林弘祖父林炜浴血持剑，怒指苍天……影像纷乱，却无一重复，皆是此界生灵临死前最浓烈的执念所凝！赤雾翻涌，终于凝聚成一面清晰镜像。镜中，映出陈珩此刻容颜。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镜中自己双目的刹那——镜中“陈珩”的左眼瞳仁，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点幽蓝冷光悄然亮起，如寒潭深处蛰伏的孤星，冰冷、漠然、毫无情绪，只是静静回望着他。陈珩呼吸一滞。那不是他的眼神。那是……另一双眼睛。他未退，反而向前半步，离镜面仅三寸之遥，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镜中那点幽蓝。时间仿佛凝固。忽然，镜面幽蓝光芒暴涨，竟化作一道纤细光束，自镜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直贯陈珩眉心！没有痛楚，只有一股浩瀚、古老、带着无尽疲惫与悲悯的意志，如决堤之洪，轰然涌入他识海！刹那间，陈珩视野崩塌。他不再是站在巨穴中的林弘之躯，而是悬浮于一片无垠星海之上。脚下并非大地，而是一具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身躯”——山岳为骨，江河为血，星辰为窍，云霞为肤。这具身躯静卧于混沌之中，胸口处，一道贯穿天地的恐怖裂痕正缓缓弥合，每一次收缩，都引发星河倒流，万界震颤。而在那裂痕最深处，十二万九千六百点微光如萤火飞舞，每一点微光中，都蜷缩着一个模糊人形，面容模糊，却皆带着同样的、深入骨髓的倦怠与释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最深处响起，非是言语，而是大道本源的共鸣：“吾名午阳，昔年证道大罗，窥见终末之景……遂散道躯，化为道场，为后来者，留一扇未锁之门。”“门内，是吾毕生所悟之‘破障’真意——非是炼己，乃是‘容他’。”“元神十二重障，障不在外，而在心。你视万物为‘他’，故障生；若视万物为‘己’，则障自消。”“命种，即‘他’之雏形。照命镜，照见‘他’，方知‘己’之广大……”声音渐杳，星海崩散。陈珩猛地回神，踉跄后退一步，额角冷汗涔涔。镜中，幽蓝光芒已然熄灭，唯余他自己苍白的面容，双目却比先前更深邃了几分，仿佛沉淀了万载星霜。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然而就在方才神魂震颤之际，其中一条生命线末端，竟悄然多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蓝色圆点，如墨点染，不增不减，恒定不动。“容他……”陈珩喃喃，指尖轻触那蓝点，触感微凉，却无丝毫异样。他抬头，望向镜面。镜中倒影依旧，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幽蓝底色，如深潭静水，藏纳万千星火。此时，穴外忽传来窸窣之声，似有重物拖曳于石地，由远及近，节奏缓慢而沉重。紧接着，一声嘶哑低笑，混着铁链哗啦声响，自山隙入口处飘来：“哈……又一个迷路的小雀儿，撞进老夫的‘玄枢井’来了？有趣，有趣……小子，你可知方才照见的，是你自己的命种，还是……老夫寄在你身上的那一颗？”话音未落，一道佝偻身影已拄着锈迹斑斑的铁杖，缓缓踱入巨穴。来人须发皆白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刺骨的精光，正牢牢盯住陈珩，以及他身后那面裂痕遍布、幽光隐现的青铜古镜。他手中铁杖顶端，赫然盘绕着一条细小的赤色蚯蚓，蚯蚓尾端，正微微跳动着一点与镜中如出一辙的幽蓝微光。陈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息在寒冽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散去。他并未答话，只是将右手轻轻垂落，袖袍滑下，恰好遮住了掌心那一点幽蓝。洞中寂静，唯余铁链轻响，与古镜深处，那一声几乎不可闻的、悠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