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余奉声音传出，在青崖之上，也是有两匹朱鬃如血的骏马缓缓越过旗幡，走上前来。左处银鞍上，是一个穿着玄色鹤氅，手捧暖炉的英俊少年人。他目光遥遥落来，神色冷淡。只是对视一眼，竟叫马...那纸人足踏烟尘，一步踏出，便有三丈之距，双臂如枯枝般悬垂，十指却尖锐如钩，泛着青灰冷光。它面上猩红笑脸歪斜扭曲，嘴角几乎裂至耳根，露出森白内里，似是用活人唇皮所糊，每走一步，那笑纹便随皮肉牵动，无声开阖，仿佛在吞咽风声。陈珩目光微凝，并未立时出手。他见过魑——在道录殿所藏《南越异志》残卷中，在山简私下授意的几枚玉简里，在宵明大泽边缘那座坍塌的“伏魑观”断碑上，都曾留下过只言片语。但书册是死的，玉简是冷的，断碑早已蚀尽字迹，唯有此刻眼前这具纸人，正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向他昭示着“魑”之真形。它不是鬼，亦非祟。鬼有执念，祟有因果；而魑无思无识，不循阴阳，不守生克，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天地秩序的一记嘲讽。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整片山野为之失色。只见它忽然仰首，喉管处并未发声，可一股尖锐嘶鸣却自虚空炸开，如千针齐刺耳膜！四周草木簌簌震颤，叶脉寸寸爆裂，汁液喷溅如血；远处几只惊飞的山雀尚未离枝，便已僵直坠地，羽翅尚在抽搐，眼珠却已灰败溃烂。绿衣男子浑身剧颤，铁索哗啦作响，面如金纸，牙关咯咯打战：“它……它闻到生人气了！”话音未落，纸人倏然转身，猩红笑脸直直朝向幽谷方向——朝向陈珩！那一瞬，陈珩眉心微跳。不是因惧，而是因觉。他竟在那张滑稽笑脸背后，窥见一丝极淡、极薄、却如刀锋般锐利的“注视”。那并非神识扫探，亦非灵机感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蛮横的“辨认”——仿佛它本就知晓此地有一具活物，只是此前懒得理会，如今才终于“想起”。风停了。连虫鸣都断了。山谷静得如同被抽去魂魄的躯壳。陈珩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腰间——那里空无一物。断剑早已碎尽，连残渣也未留下。他亦未再寻兵刃。此刻他五指舒展，掌心向上，似承天露，又似纳星辉，呼吸节奏陡然一变：吸气如鲸吞，吐气若龙吟，胸腹鼓荡之间，竟有沉雷隐动，自丹田起，经十二重楼，撞入百会，再轰然散入四肢百骸！嗡——一股赤红色气流自他体表骤然腾起，如熔岩奔涌，却无灼热，反带寒意，仿佛火中藏冰，焰里裹霜。通脉一重，气血已成江河。而此刻，他竟将这一身气血，尽数凝于右掌！不是运劲，不是蓄势，而是“炼”。以血为炉，以气为薪，以意为火，将通脉初境的全部生机，硬生生锻打成一道凝而不散、烈而不焚、刚而不折的“赤罡”。这并非羽化六境所载，亦非任何武学图谱所能描摹。这是陈珩自己的路。是他在胎息初成之际，于义庄漆黑之中，借午阳元神道痕反照己身，所悟出的第一式“逆炼”。——以仙道法理，铸凡俗筋骨；以元神眼界，碾压此界规则。纸人动了。它没有跃空，没有腾挪，只是将左脚向前一拖，地面登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墨痕，如被无形巨犁翻过。紧接着，它右臂平平推出，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张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纸片拼凑而成的“脸”，那脸与它面上猩红笑脸一般无二，却更小、更密、更狰狞，每一片纸都在蠕动、开合、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陈珩不闪不避，右掌迎上。掌与纸面相触刹那——无声。无光。无风。唯有一圈肉眼可见的赤色涟漪，自接触点猛然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如琉璃般寸寸龟裂，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咔嚓”脆响！涟漪掠过纸人手臂，那枯枝般的肢体登时僵直，表面迅速泛起一层朱砂色锈斑，如被岁月蚀刻千年；涟漪再扩，纸人胸前“笑脸”猛地一滞，旋即“噗”地一声，整张猩红面具从中裂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仍在不停开阖的细小纸脸——它们齐齐转向陈珩，发出同一声短促、尖利、足以刺穿神魂的啼叫！“嗤——！！！”陈珩瞳孔骤缩。他右掌未收，左掌却闪电般结印，拇指扣于无名指根，食中二指并拢如剑，直刺自己眉心！一滴殷红血珠，自他眉心沁出，悬而不落，竟在半空缓缓旋转，映出七重微光，每一重光晕里，皆有一尊端坐虚影，或持雷印，或捻剑诀，或捧丹炉，或抚琴弦……赫然是他平生所修七种雷法、剑术、丹鼎、符箓之根本真意，被他以神魂为炉、以血为引，强行凝炼成一点“道种”！血珠甫一浮现，纸人周身纸片登时疯狂震颤，如遇天敌，那无数细小纸脸齐齐闭口，猩红褪尽，转为惨白，继而泛出焦黑，仿佛被无形烈火炙烤！它退了。不是溃逃，而是“退”。左脚拖地，墨痕倒卷，身躯如被巨力推搡，踉跄后撤三步，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多出一道龟裂蛛网，蛛网中心，则凝出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燃烧着幽蓝冷焰的纸花。三步之后，它停住。脸上那道裂口缓缓弥合，猩红复现，笑意更盛，却不再滑稽，只余下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纯粹的“愉悦”。它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陈珩眉心那滴血珠，五指一张，掌心浮出一枚墨色符文——非篆非隶，非道非佛，线条扭曲如活蛇缠绕，中央一点，宛如一只刚刚睁开的、毫无感情的竖瞳。陈珩血珠微震。他认得此符。《南越异志》残卷末页，以朱砂批注八字：“魑瞳烙印，沾之即堕。”此非诅咒，亦非禁制，而是一种“标记”。一旦烙下，此人便从此成为魑之“饵”，无论逃至天涯海角，魑皆能循此印记，源源不断地汲取其生机、神智、乃至命格气运，直至彻底化为一张薄薄素纸，供其嬉戏。纸人五指缓缓合拢。墨符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幽光愈来愈盛，那竖瞳深处，似有混沌漩涡正在成型，欲将陈珩神魂吸摄进去。绿衣男子早已瘫软如泥，铁索哗啦落地，他双目翻白，口吐白沫，竟是仅凭目睹此符，便已神魂受创，濒临崩溃！陈珩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浅笑。他眉心血珠倏然一跳，不再旋转，而是“定”住。七重光晕同时亮起，却不再映照虚影，而是各自浮现出一个字：雷、剑、丹、符、阵、器、神。七字悬空，如北斗列位，彼此牵引，竟在血珠周围，勾勒出一方微缩的、运转不息的“道场”雏形！此乃陈珩以自身元神为基，以七部大道为柱，于绝境之中，强行构筑的“心内道场”！虽只方寸，却自成天地！墨符幽光撞入这方心内道场，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那竖瞳漩涡甫一接触七字光晕，便剧烈扭曲，发出一声类似琉璃破碎的“噼啪”轻响，瞬间崩解！纸人动作第一次出现凝滞。它脸上猩红笑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不是被外力所伤，而是……自我崩解。仿佛它赖以存在的某种“理”，被陈珩这方寸道场，彻底否定了。就在此时，陈珩动了。他并未出掌，亦未结印。只是轻轻，将眉心那滴悬浮的血珠，往前一送。血珠离体，飘向纸人。纸人本能后仰，双臂交叉护于胸前，层层纸片疯狂堆叠，瞬间凝成一面厚达三尺的、布满诡异符文的纸盾。血珠触盾。无声无息。纸盾未破，未燃，未朽。只是……它上面所有符文，所有扭曲线条，所有活蛇般的游走轨迹，都在血珠触碰的刹那，彻底“静止”。连那最细微的笔画末端，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本身，在此被钉死。下一瞬，血珠穿透纸盾，直没入纸人胸口。纸人僵立原地。它脸上猩红笑脸缓缓淡化，褪色，最终化为一片空白。那空白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清晰、由纯粹赤金之气写就的小楷：【此身已证，非魑所据。】字成，纸人轰然解体。没有爆炸，没有哀鸣，只是如沙塔倾颓，无数纸片簌簌飘落，每一片落地，便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风中。唯余那张最核心的、曾绘着滑稽笑脸的素纸，静静躺在陈珩脚边，纸面平整，再无丝毫异状。陈珩弯腰，拾起。指尖拂过纸面，触感微凉，柔韧，带着新伐竹浆的淡淡清气。他将其收入怀中。然后，他转身，看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绿衣男子。“六甲教，柴鸣。”陈珩声音平静，却比方才任何一次出手都更令人心悸，“他在何处？”绿衣男子嘴唇哆嗦，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不可理解之存在的茫然与敬畏。陈珩不再追问。他缓步上前，伸手，按在绿衣男子天灵。绿衣男子浑身一抖，却未挣扎——他已明白，挣扎毫无意义。陈珩指尖微光一闪，一缕温润气息渡入其神庭。绿衣男子只觉脑中轰然一震，无数画面如潮水涌入：永平城北，一座毫不起眼的灰墙小院，院中槐树虬枝盘曲，树影婆娑；树下石桌，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残棋；棋枰旁，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尚温，袅袅升着一线白气……画面戛然而止。陈珩收回手。“你自由了。”他说。绿衣男子怔怔抬头，不敢置信。“走吧。”陈珩望向远处山峦，“趁我尚未改变主意。”绿衣男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顾不得琵琶骨剧痛，跌跌撞撞冲出幽谷，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林海之中。陈珩独立青石，久久未动。风重新吹起，卷起地上几片落叶，也拂过他额前碎发。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但就在方才，他分明感觉到，当那滴血珠融入纸人身躯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反馈”，顺着那丝联系，悄然流入他的识海。不是记忆，不是功法，而是一段……“路径”。一条由无数细碎、冰冷、毫无生气的“纸屑”铺就的、通往某个地方的路径。路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灰墙小院的轮廓，院中槐树，虬枝盘曲。与他方才渡入绿衣男子识海的画面，分毫不差。陈珩缓缓握紧手掌。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涩的摩擦感。他未曾取出那张素纸。因为那张纸，早已不在他手中。它已化作他神魂的一部分，成为他踏向六甲教、踏向柴鸣、踏向那场青陵经之争的第一块界碑。夜色渐浓。大围山深处，万籁俱寂。唯有陈珩立于青石之上，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投在染血的谷地上，仿佛一柄沉默的剑，鞘中寒光，已隐隐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