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泰晤士河水不能倒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亚瑟近期在舰队街发动的舆论攻势,确实不仅仅是因为辉格党把他惹毛了,其中也存在声援迪斯雷利的考量。说来滑稽,身为保守党议员,迪斯雷利最近正在下院支持新一轮的议会改革,在修改议会...肯特公爵夫人脚步未停,裙裾扫过湿润的草坪边缘,鞋跟碾碎几片昨夜坠落的栗树叶,发出细微而清脆的裂响。她走得极快,却并不狼狈——那是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绷紧的仪态,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仿佛不是去往外交部,而是奔赴一场早已预约的决斗。龙莺宁特望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枚银质袖扣,那是维多利亚去年生日时亲手赠他的,上面刻着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纹章与一句拉丁箴言:“Fidelismortem”(至死忠诚)。此刻那枚袖扣冰凉,像一块未融的霜。亚瑟·白斯廷斯爵士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龙莺,声音压低了三分:“殿下,您方才听见了。”龙莺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整了整领结。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波恩大学哲学系走廊里遇见费希特教授时的情景:老教授拄着拐杖,指着墙上一幅褪色的康德肖像说,“年轻人,真正的忠诚从不寄生于王座,而存于你每一次选择说真话的瞬间。”当时他只当是哲人的迂阔训诫,如今却像一粒细小的燧石,在胸腔里硌得生疼。“您不拦她?”龙莺终于开口,嗓音略哑。亚瑟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若拦,便是承认她所担忧的‘争议’确有其事;我不拦,至少还留一线体面——让她以为,这争议尚在可争之列。”龙莺静默片刻,忽然问:“加冕典礼上,第一排左侧第三个位置,是空着的,还是……已被划归给奥地利大使?”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长椅旁,俯身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栗树叶,叶脉清晰如地图上的河网。“殿下,您知道西敏寺圣爱德华宝座下方,埋着一块来自斯昆的玄武岩吗?苏格兰人叫它‘命运之石’。1296年爱德华一世把它抢来伦敦,从此每一代英格兰君主加冕,都要坐在那块石头上。可去年冬天,苏格兰议会通过一项动议,要求归还它。内阁吵了七次,枢密院压了三次,最后墨尔本子爵只批了八个字:‘暂存国库,容后再议。’”龙莺怔住:“您是说……”“我是说,有些位置,表面空着,底下早已刻满名字。”亚瑟将树叶轻轻放回长椅扶手上,指尖沾了点叶面露水,“比利时使团的席位尚未最终确认,但法国代表团已明确表示:若阿尔伯德舅舅的专使坐得比他们更靠前,巴黎将取消全部加冕观礼邀请。”风穿过栗树林,带起一阵簌簌声。远处传来一声鸽哨,悠长而孤寂。龙莺忽然笑了,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所以姑母的愤怒,并非源于座位本身,而是因为连‘愤怒’都成了她唯一还能行使的权力?”亚瑟颔首:“她曾用二十年时间教维多利亚女王如何端茶、如何屈膝、如何在五秒钟内完成一次无可挑剔的微笑。可她没教过她——如何把母亲当成一个需要被体谅的人。”这句话像一枚薄刃,无声没入空气。龙莺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尽。他想起昨夜在肯辛顿宫书房翻阅的一叠旧信,其中一封是1827年肯特公爵临终前写给妻子的:“……请务必让维多利亚明白,王冠之下,首先是血肉之躯;若她日后成为女王,请别让她忘记,自己也曾是个攥着母亲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女孩。”那封信纸页泛黄,墨迹洇开一处,像一滴干涸多年的眼泪。就在此时,金嘉钧特匆匆穿过花园拱门,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泰晤士报》。他额角沁汗,显然是跑来的。“殿下!爵士!”他气喘未定便展开报纸,“您看头版!‘加冕暗流:科堡家族席位悬而未决,比利时国王密函曝光’——这帮该死的舰队街鬣狗!”亚瑟接过报纸。头版右下角果然刊着一则简讯,配图竟是阿尔伯德亲笔信笺的模糊拓影,文字经过大幅删改与曲解:“……利奥波顿子爵拒绝就萨克森-科堡代表席位提供任何保证,比利时宫廷暗示,若英国执意将科堡家族置于外交优先序列,安特卫普港或将重新评估英荷贸易协定……”龙莺一把夺过报纸,指节发白:“这是伪造!阿尔伯德舅舅绝不会用这种措辞!”“伪造?”金嘉钧特苦笑,“他们连信纸水印都摹得八分像。真正要命的是——”他指向文末一行小字,“……据可靠消息,此信副本已于今晨递交白金汉宫枢密院秘书处。”亚瑟瞳孔微缩。枢密院秘书处?那地方向来由墨尔本子爵的心腹掌控。他不动声色地折起报纸:“消息来源呢?”“狄更斯先生托人捎来的口信,”金嘉钧特压低声音,“他说,报社主编今早收到一封匿名信,附有一张十英镑钞票和半枚银币——正是去年比利时使馆为采购伦敦市政厅钟表零件支付的定制货币。”空气骤然凝滞。龙莺缓缓将报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方坚硬的灰白方块。“所以,有人想让我们相信,是阿尔伯德在施压?”“不,”亚瑟的声音沉如铅汞,“是想让维多利亚相信,她的舅舅正用安特卫普的关税威胁她的加冕。”花园深处,一只知更鸟突然振翅飞起,掠过栗树梢头,留下一串清越啼鸣。龙莺盯着那抹远去的褐影,忽然道:“我今天早上收到波恩大学的电报。施莱格尔教授病危,肺痨复发。他让我……不必赶回去。”亚瑟沉默良久,才道:“殿下,您知道吗?在哥廷根大学档案室,藏着一份1793年的手稿。署名是年轻的黑格尔,内容是关于‘国家理性’的悖论——当君主必须在家族忠诚与国家利益间抉择时,真正的考验并非选择何者,而是承认二者皆不可弃,并承受由此撕裂的痛楚。”龙莺抬起头,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么,爵士,您认为维多利亚会怎么选?”“她已经在选了。”亚瑟望向白金汉宫方向,目光穿透层层绿荫,“她让墨尔本子爵主导加冕筹备,让罗素勋爵负责外交协调,让内务部接管安保——唯独没让肯特公爵夫人参与任何核心会议。这不是疏忽,是切割。她正用最温柔的方式,把母亲从权力结构里摘出来,就像摘掉一朵不合时宜的玫瑰。”金嘉钧特插话:“可殿下,倘若公爵夫人真去了外交部……”“她会被告知,此事已由枢密院全权处理,无需她过问。”亚瑟语气平静,“而利奥波顿子爵会在三小时后收到一封措辞谦恭的复函,感谢他对加冕典礼的‘深切关怀’,并‘欣慰获悉比利时政府对英比友谊的坚定承诺’——至于席位问题?‘将本着历史传统与现实需要妥善安排’。”龙莺闭了闭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谓“妥善安排”,就是把萨克森-科堡代表席位从圣爱德华宝座侧翼,挪到唱诗班廊柱之后的阴影里。那里光线昏暗,连王室纹章都难以辨认。“所以,”他声音沙哑,“我们所有人,都在替她完成这场加冕?”亚瑟没有否认。他解开外套第二颗纽扣,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边缘已磨损起毛,火漆印却鲜红如初。“殿下,这是您父亲,肯特公爵,1818年签署的《科堡联姻备忘录》原件。他要求英国王室承认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为‘具有同等尊严的世袭盟友’,而非‘依附性德意志支系’。这份文件从未公开,但墨尔本子爵的案头,永远摆着它的抄本。”龙莺伸手欲接,亚瑟却微微侧身避开:“它不该由我交给您。该由维多利亚亲手递还给您——在某个她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既是一国之君,也是个女儿的日子。”风势渐强,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盘旋。金嘉钧特忽然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弹开,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玻璃蒙尘,背面刻着细小的“K.E.”字样。他摩挲着那两个字母,喃喃道:“这是公爵夫人的旧物……去年拉姆斯盖特事件后,她遗落在码头长椅上的。”亚瑟凝视那枚怀表,良久,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金壳表,打开表盖。两枚表并置,指针竟奇迹般同步跳动起来。他轻声道:“您知道吗?皇家天文台最新校准显示,肯辛顿宫与白金汉宫的钟楼,每日误差已达四十三秒。”龙莺怔住:“四十三秒?”“是的。”亚瑟合上表盖,金属轻响如一声叹息,“足够让一道命令在抵达前失效,也足够让一句道歉,永远迟到。”此时,远处传来马车驶近的辘辘声。三人同时转身——一辆深绿色的王室马车正缓缓停在花园入口,车门开启,走下的却是穿着深灰制服的苏格兰场警长,帽檐压得极低,手中捧着一只铅灰色铁盒。“爵士,”警长快步上前,行礼时目光扫过龙莺与金嘉钧特,声音低沉,“西敏寺地下通道发现异常痕迹。经检测,是新型火药残留,成分与去年朴茨茅斯军械库失窃案相同。另外……”他顿了顿,将铁盒递上,“我们在白金汉宫东翼暖房的玫瑰丛下,找到这个。”亚瑟接过铁盒。掀开盒盖的刹那,龙莺倒吸一口冷气——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质十字架,链条断裂,十字架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行德文:“Für Victoria, die K?nigin meines Herzens”(献给维多利亚,我心之女王)。金嘉钧特失声:“这是……肯特公爵的遗物!”亚瑟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银面,触到一处细微凸起。他凑近细看,那凸起竟是被刻意嵌入的微型罗盘指针,此刻正微微震颤,指向东南方——白金汉宫的方向。龙莺脸色霎时惨白。他当然记得,肯特公爵临终前,曾把这枚十字架交给维多利亚,说:“等你戴上王冠那天,再把它挂回胸前。”而维多利亚登基那日,她胸前佩戴的,是另一枚镶满钻石的圣爱德华十字架。“所以,”龙莺声音发紧,“有人把它从她的保险柜里偷出来,又故意留在暖房?”“不。”亚瑟缓缓合上铁盒,声音轻得像耳语,“是有人想让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心口。”马车夫勒紧缰绳,马匹喷出白气。风突然止息,整个花园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时间本身屏住了呼吸。栗树影子在青石板上缓慢爬行,一寸,又一寸,朝着白金汉宫的方向延伸而去。龙莺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擦拭着袖扣上的拉丁箴言。Fidelismortem。至死忠诚。可忠于谁?忠于血缘?忠于王冠?还是忠于那个在肯辛顿宫阁楼上,曾彻夜为他朗读歌德诗篇的年轻姑母?他忽然想起童年时一个雨天。七岁的他打翻了肯特公爵夫人的珐琅茶杯,碎片割伤手指。她没责备,只用丝帕裹住他流血的手指,然后把他抱到窗边,指着雨幕中穿梭的燕子说:“看,它们每年飞越阿尔卑斯山,从不迷路。不是因为天空没有云,而是因为它们心里,永远装着出发时的光。”此刻,那束光在哪里?亚瑟收起铁盒,朝龙莺微微颔首:“殿下,加冕典礼前夜,按惯例,王室成员需在西敏寺圣器室进行净礼。届时,所有随行人员须接受双重安检。我想,您或许该提前熟悉一下流程。”龙莺看着亚瑟,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转身走向花园深处。金嘉钧特欲言又止,终究快步跟上。亚瑟独自立于长椅旁,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荫尽头。他掏出怀表,再次打开——指针依旧精准跳动。三点二十一分。距离加冕典礼,还有整整三十一天。他轻轻抚过表盖内侧一行几乎磨平的蚀刻小字:“Tempus fugit, sed veritas m”(时光飞逝,真理长存)风又起了。这一次,它卷走了长椅上那片栗树叶,也卷走了亚瑟肩头一粒微不可察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