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苏格兰的来信
黑斯廷斯侯爵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兰开斯特门36号前。他走到门口时,几分钟前刚刚得到通报的惠特里夫早已在门前等候,由于欠缺人手,这位马车夫只得临时充当起了私人管家的职务。惠特里夫看起来有些...肯特公爵夫人脚步未停,裙裾扫过大理石廊柱的阴影,像一道骤然收紧的暗色绸带。她身后那扇镶铜橡木门被龙莺宁特伸手虚扶了一瞬,却终究没有合拢——风从肯辛顿花园的梧桐间隙里钻进来,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轻轻拍打在门框上,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嗒、嗒”声。亚瑟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垂落于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旧银戒指——那是他父亲临终前褪下的,内圈刻着模糊的拉丁短句:“Veritas non timet iudicium.”(真理不惧审判。)他并未抬头看龙莺,但已听见对方靴跟在光洁地板上迟疑半步后收回的轻响。那不是退缩,是悬停;如同弓弦拉满却不放箭,只等某处气流稍偏,便要猝然转向。“您刚才说……‘里交部尚存争议’?”龙莺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微沉,像把钝刀缓缓压进松木纹理,“可我上月递呈的《萨克森-科堡-哥达宗谱礼序备忘录》,连同三份维也纳宫廷抄本、两册德累斯顿大公府仪典手札,都已由枢密院文书处签收。其中明载:凡与英王室有血缘之德意志亲王,加冕日当列于西敏寺主祭坛东侧第二排,位次仅低于康沃尔公爵与罗撒西公爵。这……也算争议?”亚瑟终于抬眼。他看见龙莺宁特的喉结在领结下微微滚动,左耳垂上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起伏——那是幼年在科堡城堡马厩边被铁链擦伤后留下的浅褐印记。他记得维多利亚八岁时曾指着这颗痣问:“表哥是不是被马神吻过?”当时龙莺只是笑,把一捧苜蓿塞进她手心。“备忘录确已签收。”亚瑟语速平缓,却字字如石子投入静水,“但签收不等于采纳。枢密院文书处昨日回函称:‘所附德意志各邦仪典文献,其法理效力须经外务部法律顾问团复核。’而法律顾问团首席,恰是利奥波顿子爵的妹夫,曾在布鲁塞尔担任过三年比利时宪法起草顾问。”龙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接话,只将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黄铜护手上——那柄剑是维多利亚十岁生日时亲手所赠,剑鞘上蚀刻着白金汉宫玫瑰与科堡双头鹰交缠的纹章。此刻纹章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而护手冰凉。“所以……”龙莺喉音沙哑,“他们是在等我舅舅阿尔伯德,在安特卫普港谈判桌上松口?用我的座位,换他让出斯海尔德河右岸三个渔村?”亚瑟没有否认。他望向窗外——一只灰背隼正掠过喷泉上方,在初冬清冽的阳光里划出银亮弧线。他忽然想起上周苏格兰场呈报的密件:安特卫普码头区近半月新增十七艘注册为“荷兰商船”的货轮,但所有船员名册皆以法语填写,且船长签字笔迹与巴黎海军部某位副官档案完全一致。“殿下,”亚瑟声音低得几乎融入风声,“您知道为什么利奥波顿子爵坚持要求法国承认比利时中立地位,却对安特卫普驻军权只字不提?”龙莺的手指在剑柄上缓慢收紧。“因为他在赌。”亚瑟转过身,直视对方眼睛,“赌路易·菲利普不敢真撕破脸——毕竟埃及战事未靖,阿尔及利亚叛乱刚镇压,西班牙摄政王又病危。可若比利时真在谈判中让步,那法国就会立刻明白:利奥波顿的中立,不过是张等着被戳破的薄纸。”龙莺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像茶盏里最后一缕热气散尽时浮起的微光。“所以我的位置,现在成了一枚棋子?放在东侧第二排,代表英国仍视萨克森-科堡-哥达为血脉至亲;挪到第三排,便是暗示我们已失宠于白金汉宫?”“不。”亚瑟摇头,“是第四排。”龙莺瞳孔骤然收缩。“第四排最末座,毗邻丹麦使团。”亚瑟从怀中取出一张折痕整齐的羊皮纸——那是今日凌晨由内务部秘档室加急送来的加冕座次草图,墨迹犹新,“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八世,是现任荷兰国王威廉一世的女婿。而威廉一世,正以‘恢复历史主权’为由,要求比利时归还林堡省全境。”风突然停了。喷泉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像倒计时。龙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他要掀桌。但最终,他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图纸右下角一处被朱砂圈出的空白:“这里……原该是谁的位置?”亚瑟沉默片刻:“阿尔伯德陛下。”“我舅舅?”龙莺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比利时国王致女王陛下的私人信件,本月十七日送达。”亚瑟语气平稳得如同在宣读天气预报,“信中提及,安特卫普港扩建工程需借调伦敦皇家工程学院五名水利专家。而随信附上的聘书,盖着比利时外交部与英国殖民地事务部双重火漆印。”龙莺猛地抬头:“殖民地事务部?”“墨尔本子爵昨夜签署的批文。”亚瑟说,“理由是:‘促进大英帝国与友好邻邦之技术合作’。”龙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所以他们让阿尔伯德舅舅写信来求维多利亚——不是以国王身份,而是以舅舅身份。再让殖民地事务部批下聘书,仿佛这只是场再寻常不过的学术交流。而我的座位,不过是这场交换里顺手抹去的零头?”亚瑟未答。他注意到龙莺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但左手已悄然松开——那枚维多利亚幼时所赠的银杏叶形胸针,正静静别在他左襟。叶脉纹路细密,每一道都像被时光细细描摹过。这时,花园远处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两人同时侧首——是维多利亚的侍女长带着两名见习女官经过,篮中盛满新剪的冬青枝条,红果饱满欲坠。为首的侍女长远远望见龙莺,脚步微顿,随即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龙莺颔首回礼,指尖却在侍女长裙摆拂过石阶的刹那,无意识抚过胸前银杏叶。亚瑟忽然开口:“殿下,您还记得1827年科堡大火吗?”龙莺动作一顿。“那时您十二岁。”亚瑟声音很轻,“整座夏宫烧了三天三夜,您冒死抢出的不是家族圣物箱,而是维多利亚公主画的一幅水彩——画着白金汉宫后花园的喷泉,底下歪斜写着:‘给龙莺哥哥,等我长大了,就和你一起看它喷水。’”龙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冰已悄然裂开细纹:“那幅画……还在她书房壁炉架上。”“是。”亚瑟点头,“今晨我去汇报安保路线时,看见她正用放大镜检查画框背面。您猜怎么着?框背衬纸里,夹着两张泛黄的船票——1830年5月,敦刻尔克至多佛尔,头等舱。乘客姓名栏写着:阿尔伯德·冯·萨克森-科堡-哥达,及……维多利亚·亚历山德琳娜·玛丽亚。”空气凝滞如琥珀。龙莺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次。他忽然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窄窗。冷风裹挟着湿润泥土气息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纷飞。窗外,那只灰背隼不知何时已盘旋而至,在离窗台不足三尺处悬停,黑曜石般的瞳仁直直盯住龙莺。“您知道猎隼最擅长什么吗?”龙莺喃喃道,目光未曾离开猛禽,“不是俯冲,不是撕咬——是等待。它能在三百尺高空静止盘旋整整四十七分钟,只为等猎物露出半寸破绽。”亚瑟静静听着。“可人不能等四十七分钟。”龙莺忽然抬手,极快地在窗棂上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分明如摩尔斯电码,“维多利亚昨夜召见了财政部首席会计。那人今早向我透露,女王私人金库近三个月共拨出七万六千英镑,用途栏只写了两个字:‘安特卫普’。”亚瑟终于动容:“她没向您提过?”“提过。”龙莺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她说:‘龙莺,有时候最锋利的剑,得藏在最柔软的天鹅绒里。’”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细碎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是侍女们轻盈的缎面鞋,而是硬底皮靴踏在橡木地板上的笃笃声,沉稳、克制,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韵律。两人同时回头。墨尔本子爵来了。他未穿正式朝服,只着深灰色常礼服,领巾一丝不苟,银发梳得纹丝不乱。左手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牛津大学旧皮包,右手食指上戴着枚磨得发亮的玛瑙戒指——那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据传曾在滑铁卢战役前夜为威灵顿公爵擦拭过佩剑。“亚瑟爵士。”墨尔本的声音温和如旧,“听说您正在向宁特殿下讲解加冕安保细节?”亚瑟躬身:“阁下,正在说明教堂内警戒布防。”墨尔本的目光掠过龙莺按在剑柄上的手,又停在那张摊开的座次草图上。他忽然弯腰,从皮包里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到某页,用铅笔在龙莺名字旁添了个极小的星号,又在星号旁写下几个字母:P.L.龙莺认得那缩写——Princess Liechtenstein。列支敦士登亲王妃,维多利亚表姐,三个月前刚嫁入德意志最古老贵族之一。而她丈夫,是唯一公开反对法国吞并安特卫普的德意志邦国元首。“宁特殿下,”墨尔本合上笔记,微笑如春风化冻,“方才外务部收到急电,列支敦士登亲王提议,愿将其家族珍藏的‘查理五世加冕圣杯’借予西敏寺,供女王加冕时使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龙莺屏住呼吸。“这意味着,”墨尔本子爵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大提琴拉出最后一个音符,“德意志诸邦将以最古老圣物为证,承认维多利亚女王加冕之神圣性——而该圣物,需由血缘最近的德意志亲王亲自护送至伦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莺胸前那枚银杏叶胸针:“当然,护送者必须确保途中不与任何可能引发外交误会的国家代表同行。比如……法国大使馆的马车。”窗外,灰背隼振翅而起,翅膀割裂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龙莺慢慢松开剑柄,却将左手覆上胸前银杏叶——那叶片在冬阳下泛着温润青光,叶脉如活物般微微搏动。墨尔本子爵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忽又停住:“对了,亚瑟爵士,您提到的酒馆禁售令,执行得如何?”“已获九成业主签署承诺书。”亚瑟答。“很好。”墨尔本微笑,“尤其要盯紧河滨区那家‘蓝鹦鹉’——老板上周刚从安特卫普运来三十桶‘特级朗姆’,声称是给加冕典礼准备的贺礼。不过……”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据我所知,那酒桶夹层里,装的恐怕是比朗姆更烈的东西。”门关上了。龙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亚瑟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手帕——帕角绣着细小的白金汉宫徽记。“擦擦汗。”亚瑟说。龙莺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他接过手帕,却没擦拭,只是攥紧了那方素净布料,指节泛白。手帕上隐约浮动着极淡的雪松香——那是维多利亚最爱的熏香味道。“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龙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舅舅阿尔伯德在信里写:‘维多利亚的加冕,将是比利时新生的加冕。’可他们却要把我,这个萨克森-科堡-哥达的继承人,从加冕席位上……轻轻抹掉。”亚瑟望着窗外。那只灰背隼已飞远,只余澄澈蓝天。他想起今晨看到的另一份密报:安特卫普港新泊位施工图上,标注着“英荷联合勘测组”的字样,而负责人签名处,赫然是维多利亚的御用建筑大师——那个总爱在设计图角落画小兔子的秃顶老头。“殿下,”亚瑟轻声道,“有些位置,从来不在图纸上。”龙莺缓缓松开手帕。那方素净布料垂落下来,在冬阳里飘荡如一面小小的、无声的旗帜。此时,白金汉宫钟楼传来悠扬的午钟声。十二下,庄重而绵长。钟声尚未散尽,远处又传来另一阵清越铃音——维多利亚的银铃。她总在正午准时出现在花园东廊,用同一串铃铛召唤侍女取走今日的《泰晤士报》。龙莺忽然迈步走向廊柱阴影。他走得很快,黑色长靴踏在石阶上发出短促声响,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他背对着亚瑟,肩膀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亚瑟爵士,”他声音低沉如地下暗河,“帮我告诉女王陛下……就说龙莺想请教她一件事。”亚瑟静静等待。“当年科堡大火,她画那幅喷泉水彩时,”龙莺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站在那喷泉旁边,而我,会在三百尺高空看着她?”风又起了。吹动他鬓边碎发,也吹动亚瑟手中那张座次草图。纸页翻飞间,朱砂圈出的空白处,仿佛有光在流动。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张图纸仔细折好,放入胸前口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钟声余韵在廊柱间游荡,像一条看不见的金线,缠绕着王冠、剑柄与银杏叶,缠绕着安特卫普的潮汐、西敏寺的彩窗,缠绕着三百尺高空盘旋的灰背隼,与喷泉旁仰起的少女面孔。而白金汉宫的影子,正一寸寸漫过肯辛顿花园的草坪,覆盖住所有未说出口的言语、未签署的条约、未落座的席位——以及,那枚在冬阳下微微发烫的银杏叶胸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