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不否认过去,理学确实有助于统治。
三纲五常,这些在以前儒家思想里,只是伦理道德,但在程朱理学里,这就属于“天理”的范畴了,所谓的“君臣父子,天下之定理”,是浩荡皇恩还是雷霆风暴,都是天理。
还有,良知是天理,你没良知,就是没了天理,所以,个人道德的约束很强。
包括存天理、灭人欲,对于朝廷来说是一把极好的工具,都存天理了,没那么多欲望欲求,官员自然不会贪,百姓自然不会闹。
理学的天理,本质是道德神学,服务于神权与王权。
元朝之所以能维持近百年国运,理学是功不可没的,就因为理学被元朝不断弘扬,强调君臣大义,弱化华夷之辩,让理学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普世观点,所以赢得了一大批理学儒生的支持。
红巾军起义的时候,镇压红巾军的人里面,不乏是理学大儒与理学世家。
从历史来看,理学对皇权稳固、统治官民大有好处,理学又与宗法制度、伦理制度绑在一起,是维系纲常体系绝佳的力量。
但现在??
朱元璋杀掉了理学为主的儒官,连带着清除了一大批理学大儒,明摆着彻底改变了开国之初对理学的推崇、拥护与支持态度。
面对马皇后的目光,朱元璋坦然道:“以大远航结束,顾正臣率领水师返回金陵为标志,开国前十五年,朕对理学很是器重,不仅想过认朱熹为祖宗,还动过将朱熹理学作为科举考试的唯一内容,一切不明白,不精通,不赞同、不顺应朱熹理学之人悉数罢榜!”
“可格物学院的发展,让朕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也看到了一股蓬勃而富有生机的力量,看到了沉闷的理学之外,实干派与方法派的活泼与对地方治理的积极性。”
“这不由得朕不思考,理学兴盛,必然遏制格物学院的学潮,事实上,格物学院这些年来遭遇的风波确实很多,甚至有人借天变来打压格物学院。但格物学院都挺过来了,从那里结业的弟子,一个个都带着朝气,包括秦王、晋王与燕王??”
“妹子,他们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两个蠢货,一个武夫,可回头再看,秦国彻底站稳了,还将你我雕了巨大的石像,告诉那些人,朕与你便是太阳神与月亮神!”
“晋王也有出息了,燕王更是文武双全,打仗是一把好手,周王如今在救死扶伤。格物学院教化了人,改变了人,它错了吗?它又有什么错?理学一定要让格物学院死,因为他们怕了,怕格物学院取而代之!”
马皇后看着说了一大串的朱元璋,端起一旁的茶碗:“格物学院能不能取代理学,还不是朝廷说了算,何必用这种方式??”
朱元璋接过茶碗:“妹子你不明白,朕若是不用这种方式,理学就是大明他日登山时的滚石,他们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不顾事实,不顾民情地乱来,就如句容三大院,妹子不也吃了亏,还让人跑了一趟县衙?”
马皇后知道这事瞒不住朱元璋,平静地说了句:“妾身只是担心修缮后宫的工期延长。”
朱元璋叹了口气:“咱知道你不是有心干政,但咱也清楚,你不会在意工期延长,你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吕震,赶紧收手吧,不要再乱来了,因为自打顾治平兄弟进入镇抚司,你就清楚咱到底要做什么!”
相濡以沫数十年,彼此的性情与心思,其实是不需要说出来的,但有点举动与苗头,就知道彼此到底在盘算什么。
所以当朱元璋决定亲自审案时,马皇后也并没有感觉到高兴。
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无力阻挡。
朱元璋没有责怪什么,继续说道:“朕的治国理念也在变,最初朕也想分封诸王,被顾正臣劝阻了,还累了内侍来回搬运铜钱,朕原以为,财政稳定下来,定下来,到那个位置够用就行了,不需要增多,如此朝廷够用,还不至于伤民??”
“可事实证明,不行,财政不增长,许多事都没办法去做。朕最初也想让大明按照大同世界那般,男耕女织,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还安排了路引制,设置了关津与巡检司,以防民流动。”
“可这些年来,路引制基本上名存实亡,百姓流动增多了不少,虽说这也带来了不少治理上的问题,但仔细看百姓,看百姓的家庭,他们并没有因此受害,也没有因此走向贫穷困顿,更没几个人成了贼寇凶犯。”
“许多开国之初的设想与安排,已经不适用了。咱还想着,弄一套制度,用它个千年万年,再定下规矩,让子子孙孙照着办就是了,哪怕他们是个废物,只要不改变制度,也能保了这江山无忧!”
“可祖宗之法万年不变,被格物学院的学说给砸碎了,矛盾论与发展论很有道理,这世上压根不存在一成不变的祖宗成法,周朝的东西放在秦朝没用,秦朝的东西搬到汉朝也未必好用,唐朝不会照搬汉朝,宋朝也必须吸取唐的教训!”
“人口多少不同,土地肥瘦不同,外部环境不同,思想不同,制度就不可能一刀切,不可能继续沿用前朝之法。比如那唐朝的府兵制,一开始可以与均田制绑定,可到后面,均田制崩溃,府兵制也必然成了募兵制,募兵制带来的财政压力也会压得朝廷喘过不气……”
“历史是动态的,情况始终在变,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祖宗之法,若是有的话,也轮不到我朱元璋吧?可理学,他们想要的就是固化,是少折腾,少变化,少变法,固化最好!”
“但这不符合规律,这条路也必然是走不通。因为理学主导之下的财富,是土地,新学主导之下的财富,是钱财。土地可以兼并,钱财可以集中。土地高度兼之后很难再分配,可集中的财富却能再分配,再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