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商业与财富,朝廷有好几手可以作为,但控制田地兼并,朝廷的手,很难伸进去,尤其是勋贵、士绅、豪强、地主、富农,一起参与的田地兼并,一旦到了后期,朝廷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不要总觉得当了皇帝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土地兼并太过严重时,财政都收不上来,皇帝就是喊破了喉咙,急得直跳脚,说收不上来就是收不上来。
但抑制土地兼并的办法,恰恰就在格物学院所指明的道路,即以工厂代替田地,让工厂成为财富的来源。
大家要的是钱,源源不断的钱,是保障子孙的产业,如果工厂可以取代田地成为这份产业,配合朝廷抑制兼并之策,利用三代人改变观念,那田地兼并的速度与规模都会缩小,甚至田地会成为廉价物,士绅豪强看不上的东西。
如此一来,朝廷自然可以始终控制田地,百姓不至于成为佃户、流民。
进,百姓可以入城打工。
退,百姓可以回家务农。
总之,百姓不会轻易走上绝路,也不会因为失业轻易被斩杀。
这对于朝廷来说,是长久之策。
朱元璋与马皇后讲述了许多,将这些年来的心路变化全都说了出来,包括最初还想着不征讨周边诸国,到现如今支持对外扩张的改变。
这是一场时隔三十余年,朱元璋再一次与马皇后谈论自己的政治理念与政治方向,谈论自己对未来的看法。
上一次两人谈论未来,还是朱元璋消灭陈友谅,准备北伐之前,只不过那一次,朱元璋意气风发,只想着踹开元朝之后,开国称帝,想着衣锦还乡,亦或是干脆将老家当做都城,让穷亲戚们都看看自己发达了……
那时候的谈论,带着憧憬的渴望,却没有涉及具体的方向,走什么样的路,登什么样的山,或许在朱元璋当时的心思里,治国和打仗没多少区别,知人善任就够了。
可时过境迁,事实证明,知人善任不够。
魏观是个人才,开济、薛祥、赵勉等人都是人才,他们内心也未必存恶,魏观的那番话也不全然没有一点道理。
自己善任了他们,结果呢?
知人善任还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坚决拥护与支持大明王朝要走的道路。
道路是根本,道路是不容轻易动摇的!
马皇后看着敞开心扉的朱元璋,眼神里难掩爱意,轻声道:“既然你决定让大明跳出绕着山脚下转着的历史周期律,转而盘旋向上,我想,太子、皇太孙,还有群臣,都会支持你。”
“一个富庶与强大的大明,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虽然前面的路没有人,没有经验,但是??重八啊,新的挑战、新的问题并不可怕,前人给我们留下了太多智慧,我坚信,新的挑战可以完成,新的问题也必然可以解决。”
朱元璋坚定地点了点头,拉着马皇后到了床榻边坐下:“是啊,没经验,没有参照,这些都不是问题。顾正臣带着船队航行八万里,在这之前也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任何参照,不也带着东西回来了?”
“惊涛骇浪不可怕,狂风暴雨也不可怕,但是??朕已经不适合当这艘巨大宝船的掌舵人了,对于格物学院的各种学说,各种观点,各种讨论,朕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马皇后含笑:“你是个善于学习之人,当年当放牛娃的时候不也偷着学了几百个大字,后来起兵打天下,还跟着一群儒士学习,听他们讲史,格物学院的学问虽是精妙新奇,可终究是扎根在华夏的土壤里,哪有你学不会的?去年夏日,不也收获满满?”
朱元璋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妹子,咱老了,精力与思想已经跟不上了,即便是看懂了那些学问,知道了他们的思路,可终究在想法上太受过去的经验、认知左右。”
马皇后疑惑地看着朱元璋,他一向不愿服老,今日这是?
朱元璋看出了马皇后的疑惑,言道:“这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很令人痴迷,无法割舍啊。但是身为大明的开创者,朕若是没有魄力做这件事,没有担当做这件事,那后来之人,又该如何?”
马皇后蹙眉,隐隐有些不安:“重八,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元璋呵呵一笑,平静地说:“朕想下诏,除了向老天认错外,还想做一件大事……”
迷迷糊糊中,朱?感觉有人推自己,微微睁开眼,看着晋王妃,又看了看昏暗的房间,问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再让本王睡会。”
晋王妃轻声道:“王爷,内侍传了话,在京藩王、勋贵、五品及以上官员,悉数上朝,不得推诿。”
朱?侧过身:“做梦,一定是做梦,要上朝,昨晚就让人传话了,哪有临上朝了传话的。”
晋王妃知道朱?疲惫,毕竟伊丽莎白快临盆了,时不时有些不舒服,每次朱?都要等伊丽莎白睡着之后才休息,一连几个月总有些扛不住。
“当真是旨意,内侍还说要去传周王,包括皇太孙、顾治平、顾治世也要参加。”
晋王妃提醒。
朱?坐了起来,多少有些不耐烦:“父皇也是,没事总让我们上朝干嘛……”
奉天殿广场,红旗之下,文武悉至。
礼乐起。
群臣入殿,山呼万岁。
朱元璋的目光看向朱标、徐达、李原名、杨靖等人,看到了前面的顾治世与后面的顾治平。
没办法,按照大明的官制,顾治世是侯爵,现在的顾治平还只是个定远将军,只能委屈排在后面了。
朱元璋抬手,对朱标道:“太子北巡期间,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些事,许多官员因此事被牵连诛杀??朕心有所不安,昨晚拟了一封诏书,太子,你来念给群臣听。”
内侍将诏书托举至朱标面前。
朱标接过诏书,走至御台前,清了清嗓子,打开诏书,快速扫了几眼,脸色陡然一变,神色慌乱,当即转身跪了下来,喊道:“父皇,万万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