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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一百五十六章 熬汤汁,田勇的技术
    冯老四回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我们则利用这段时间,再次研究了一下后续计划。

    太阳高悬,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阴影。影子没了,不是因为角度不对,而是契约已生效??守尸人之身,自此半入阴途,阴阳难辨,形同非人。我站在棺前,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缓缓流淌,像是有无数细针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汇聚于心口,压下一块千年寒铁。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纯粹的活人。

    潘玲第一个冲上来抓住我的手:“你不能这样!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我们可以请更高阶的法师,可以联合道门大派,甚至……甚至上报中央特殊事务司!”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才三十岁,你还有师父留给你的《尸语录》没参透,你还欠我一顿火锅!”

    我没笑,只是轻轻抽回手。

    “火锅以后再吃。”我说,“可这七条命,等不了。”

    毛敬沉默地走到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一磕,裂成两半。他把其中一半塞进我手里:“这是驱邪令符的信物。你要是在下面撑不住了,捏碎它,我能感应到。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我也来替你扛一天。”

    我点头,没说话。

    田勇和张宇晨对视一眼,同时摘下背包,翻出所有法器:桃木钉、镇魂铃、雷纹布幡、朱砂笔……一件件摆在我脚边。

    “我们不让你一个人背。”田勇嗓音沙哑,“这些你都带上。万一……真到了极限,我们也轮流下。”

    我摇头:“不行。只有收尸人血脉能承此契,你们下去只会被反噬致死。”

    “那我们就守在外面。”张宇晨咬牙,“每天给你换药、送食、诵经。你不是消失了,你是藏起来了。我们会记得你。”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就是同行的意义吧。不是谁比谁更强,而是在你决定赴死的时候,有人愿意为你点一盏长明灯。

    我转身走向水库边缘,手中紧握青铜铲与黑色罗盘。罗盘指针不再乱颤,而是稳稳指向水底深处六处不同的位置??那是其余六具新娘尸体埋葬之地。她们没有姓名,没有墓碑,只有在《尸语录》残卷中留下的一句记载:

    > “红鸾七女,姓氏佚,生辰同为乙卯年三月初九,死于丙寅年五月初七子时三刻,方位分列乾、坤、震、巽、艮、兑,唯坎位空缺,以冯招娣补之。”

    这是一个完整的八卦阵型,以人为爻,以怨为引,镇压地底阴源。

    如今坎位已失,阵破一角,其余六人必将躁动不安。若不尽快寻回安葬,她们的怨念将彻底失控,化作血雨降世,百里之内,生灵尽染疯症。

    我深吸一口气,再度潜入水中。

    这一次,我没有带绳索,也没有同伴跟随。

    我知道,这一下去,可能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但我也知道,必须去。

    第一站,乾位。

    罗盘指引我穿过倒塌的村庙遗址,那里曾是红鸾村最神圣的地方,如今只剩半截香炉和几块断裂的功德碑。我在庙后一棵老槐树下停步,天眼开启,只见泥土之下,赫然躺着一具蜷缩的女尸,身穿褪色红嫁衣,头盖红巾,右手死死抓着一支断掉的凤钗。

    她死时很痛。

    我用青铜铲小心掘土,每挖一寸,空气中便弥漫出一股腐甜气息,像是陈年胭脂混着血水的味道。当整具尸身暴露在眼前时,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幻觉。

    那双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直勾勾盯着我。

    我没有退。

    “姑娘,”我轻声道,“我是收尸人李玄熏。你已被困三十余年,今日我来接你回家。”

    她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

    “想家。”

    我心头一酸,当即取出往生符贴于她额头,又以净尸水三滴洒其面门。她眼中戾气渐消,眼角滑下一滴黑泪,随即闭目。

    我将她轻轻抱起,放入随身携带的折叠式阴檀木棺中,封棺,系绳,绑上浮标,让岸上的人拉上去。

    第二站,坤位。

    位于村西井台之下。

    这口井曾是全村饮水之源,后来因水质变腥废弃。我潜至井底,发现井壁被人用青砖封死,砖缝间嵌满符纸,皆为镇压所用。撬开后,一股浓烈尸臭扑面而来。

    里面坐着一名女尸,背靠井壁,双腿盘曲,双手交叠于腹前,怀中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儿时玩伴,也是她唯一带去婚礼的私物。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睁眼,仿佛早已预料有人会来。

    我照例行礼、诵咒、贴符。

    她嘴角竟微微上扬,似含笑意。

    第三站,震位。

    村东打谷场粮仓废墟。

    此处阴气极重,刚靠近便觉耳鸣不止,罗盘剧烈晃动。我几乎是以血画符,在周身布下小型护魂阵才得以接近。

    粮仓地窖中,六具野狗尸首环绕一具红衣女尸而卧,犬齿嵌入她四肢,却未啃食,反倒像是在守护。

    我猛然醒悟??这些狗是当年村民豢养的看家犬,主人死后不愿离去,活活饿死在此,魂魄不散,成了她的守尸兽。

    我合十行礼:“忠义之灵,我代世人谢你们三十年守护。今日我来接她走,请让路。”

    片刻静默后,六只野狗虚影自尸身跃出,对我低头一拜,随即消散。

    我扶起新娘,她脸上仍带着未干的泪痕。

    第四、第五、第六站,分别位于巽、艮、兑三位。

    过程如出一辙,却又各不相同。

    有的女尸怒目圆睁,临终不甘;有的嘴角含笑,似忆起新郎模样;有的手中紧攥一封信,字迹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等我”二字。

    我一一安抚,一一超度,一一入棺。

    当第六具棺材被拉上岸时,天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洒在七具并列摆放的红衣棺椁之上,宛如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集体出嫁。

    冯老四跪在第七具棺前??他姐姐的那副,痛哭失声:“姐啊……你的姐妹们都回来了……你们……终于团圆了……”

    我站在水库中央,脚下正是那处阴脉源头所在。

    天眼之中,此处大地裂开一道无形缝隙,漆黑如渊,不断涌出灰黑色雾气,正是所谓“地底阴源”。它本不该存在于人间,乃是上古时期一场大战留下的裂痕,连接着冥府边缘。若无压制,百年内必成鬼域。

    而今,七煞阵既破,唯有重新立约。

    我脱下所有衣物,只留一条黑布缠腰,手持青铜铲,脚踏罗盘碎片,口中再次念起《镇魂契》全文。每念一字,体内黑莲印便亮一分,直至全身泛起幽光。

    我纵身一跃,跳入那道裂缝之中。

    下坠的过程无比漫长,四周尽是哀嚎之声,无数冤魂在黑暗中伸手抓我,却被我体外金光弹开。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触到底部。

    这里没有土地,只有一片黑色湖泊,湖面漂浮着无数人脸,皆是这些年因水库事故溺亡的无辜者。他们望着我,眼中无恨,只有渴望。

    我盘膝坐于湖心虚空,双手结“守尸印”,将七具新娘的棺椁虚影召于头顶,形成一座旋转的红色莲台。

    随即,我割破手腕,任鲜血滴落湖面。

    血落之处,人脸渐渐平复,化作点点光尘升空。

    我知道,她们开始轮回了。

    而我,则成了新的锚点。

    从此之后,我将坐镇此地,以身为锁,镇压阴源,承接怨气,不让一丝邪祟外泄。我会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默,白天难以现形,夜晚才能感知世界。我会忘记很多事,包括自己的名字,包括曾经爱过的人。

    但只要契约未解,我就不会真正死去。

    岸上,毛敬点燃了第一炷香。

    “李玄熏,”他大声说,“我们给你立碑。不写生死年月,只写‘守尸人’三个字。”

    潘玲抱着那本《尸语录》,哽咽道:“我会把它传下去。总有一天,有人能破解这契约,把你救出来。”

    田勇和张宇晨则在湖边搭起一座小屋,铺好床褥,放上我的日常用品,仿佛我随时会回来歇脚。

    冯老四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低声说:“姐,你们安心走吧。这个恩情,我冯家子孙,世世代代都会记着。”

    风起了。

    树叶沙沙作响。

    而在那深渊底部,我缓缓睁开眼。

    掌心黑莲,依旧盛开。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年。

    直到某天,我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爷爷说,这里有个英雄,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全村人的平安。”

    另一个声音问:“那他还能出来吗?”

    老人叹息:“不能了。但他也不需要出来。因为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怕黑暗,而是把自己变成光,照亮别人走的路。”

    我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收尸人的宿命。

    不是拯救所有人,而是让那些该被记住的人,不再被遗忘。

    我闭上眼,继续坐着。

    外面的世界,阳光正好。

    而我,在黑暗中,守着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