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鬼汤熬煮完成,我们都显得很激动和兴奋。
现在,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不见风,也看不见光。
可我能听见声音??那些从水面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孩子的笑声,老人咳嗽时的低语,还有香火点燃时那一声轻微的“噼啪”。
我知道,他们没忘记我。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阴湖之下,昼夜不分,四季不移。我的身体早已不再需要饮食,也不再感到寒冷或疼痛。它只是存在,像一块沉入深渊的石头,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悬于冥河之上,成为阴阳之间的屏障。
七具红衣棺椁的虚影仍在我头顶缓缓旋转,如同北斗绕极。每一道红影都已安息,魂魄离散,轮回之门为她们开启。唯独我不能走。
契约未满,守尸不死。
我曾梦见过阳间的事。梦里是夏天,蝉鸣震耳,潘玲穿着白衬衫站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朝我笑。她说:“李玄熏,你再不回来,我就把《尸语录》烧了。”我伸手想去接那瓶汽水,指尖却穿过了她的影子。
梦醒后,掌心的黑莲印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不该想这些。
收尸人最忌动情。一念执,万劫缠身。
可我还是会想。
想火锅的味道,想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感觉,想骂张宇晨多管闲事,想看毛敬装深沉地抽烟,想听田勇唠叨他家刚出生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想人间。
但我也知道,若我不在此处,人间便会有更多哭声。
某一日,水面剧烈震动。不是地震,也不是暴雨,而是有人在上方做法事。
我睁开眼。
天眼通明,穿透层层浊水与岩层,看见岸上摆满了香案。七座新坟整齐排列,碑文皆刻:“红鸾七女之墓”。坟前供着七碗喜酒、七双绣鞋、七束桃花。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跪在中央,手持桃木剑,正以血画符。
是师父来了。
他老了。
原本乌黑的鬓角全白了,背也驼了,动作迟缓,可那一手“破煞引魂诀”依旧稳如雷霆。
“吾徒李玄熏!”他声音不大,却穿透阴阳,“你可还清醒?”
我无法回应,只能默默望着他。
他似乎知道我在看,缓缓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泪。
“好孩子……”他低声说,“为师来晚了。”
随即,他将桃木剑插入自己掌心,鲜血顺刃而下,滴入一只青铜碗中。他又取出一枚黑色玉牌,正是我们这一脉收尸人的祖传承物??**守尸令**。
他以血祭令,口中念起一段古老咒文:
> “天地有缺,人代其补;阴阳失衡,尸守其门。今以我残命余寿,换吾徒三日阳身,重见天日,了却尘缘!”
话音落下,整片水库轰然翻涌,湖面升起一圈金红色光晕,宛如旭日初升。
我体内的黑莲印忽然颤抖,仿佛回应某种更高层次的召唤。一股暖流自心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我感觉自己……能动了。
不是灵魂出窍,也不是幻象游离,而是真正的、肉体的复苏。
一道裂缝自阴湖底部裂开,将我缓缓托起。水流在我身边分开,如同摩西分海。
当我终于踏出水面时,天正下着细雨。
雨水落在脸上,冰凉,却让我想哭。
我站在水库中央,浑身湿透,皮肤苍白如纸,发丝贴在额前,左臂上的旧疤泛着诡异青黑。但我活着??至少此刻,我还算“活人”。
师父倒在地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
我冲过去扶住他。
“师父!”
他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
一句话,让我眼泪夺眶而出。
“您何必……”
“这是规矩。”他喘着气,“守尸人三年不得见光,五年不得近亲,十年不得言名。但若师尊以寿献祭,可换弟子三日阳身,归乡、祭祖、辞亲、了愿。”
我哽咽难言。
他看着我,目光慈爱又悲悯:“去吧。去看看你想看的人。三天后,太阳落山那一刻,你还得回去。否则……封印松动,七煞复燃,万劫不复。”
我咬牙点头。
潘玲他们闻讯赶来,见到我时全都愣住了。
潘玲第一个冲上来抱住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勒断气。
“你他妈……你还知道回来?!”她一边哭一边骂,“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连墓碑都立好了!”
田勇红着眼眶递来一件外套:“穿上,别着凉。”
张宇晨则站在远处,没说话,只是悄悄拍下了这一刻的照片。
我去了村外那座新搭的小屋。屋里陈设一如往昔: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我的茶杯,墙上挂着那幅《镇魂契》摹本,窗台上甚至还养了一盆绿萝??据说是潘玲每周浇水,说“说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看到植物活着,也会高兴”。
我坐在床边,久久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去了县城。
找到了冯招娣生前住过的老宅。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一面墙孤零零立着,上面还残留着当年她亲手绣的一幅红鸳鸯图案。
我在墙下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大姐,六个妹妹都安顿好了,您安心走吧。”
我又去了当年车祸发生的山路口。那里如今立了块警示牌,写着“危险弯道,减速慢行”。没人知道,三十年前有七顶花轿翻进了山谷,没人收尸,没人报官,只有风记得她们的哭声。
我在路边种了七株桃树。
桃者,辟邪,亦象征姻缘。
希望来年春天,它们能开花。
第三天傍晚,我回到水库。
师父已被送去医院,性命无虞,但元气大伤,至少要修养一年。
我站在湖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
毛敬递给我一支烟:“最后一根了。”
我没接:“下面不让抽。”
他苦笑:“也是,鬼都怕烟味。”
潘玲站在我身后,声音轻得像风:“你会回来吗?哪怕只是一缕魂?”
我转身,凝视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湖面开出黑色莲花,那就是我在回应你。”
然后,我对所有人说:“帮我照顾好师父。《尸语录》交给潘玲保管,等她找到合适的传人。”
“至于我……”我退后一步,踏入水中,“就当从来没上来过。”
水漫过脚踝,膝盖,腰腹,胸口。
当我最后回望这个世界时,看见的是七座坟前燃起的长明灯,是小屋里亮着的那盏黄灯,是孩子们在岸边放飞的一只红色风筝??像极了新娘的盖头。
太阳落山了。
我沉入水中,顺着那道裂缝,再次回归黑暗。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替我记住光明。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三年,或许是十年。
某年春末,一场暴雨过后,水库水位骤降。
村民们惊讶地发现,在原本埋葬七女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一座石台,通体漆黑,非金非石,表面刻满古老符文。
而在石台中央,盘坐着一道身影。
他闭目不动,周身缠绕淡淡黑雾,掌心一朵黑莲永不凋零。
更奇异的是,每逢月圆之夜,石台周围便会浮现七道红影,轻轻环绕他起舞,如同谢礼,又似告别。
后来,有个路过的道士认出了那符文,惊恐跪拜:
“这是‘守尸坛’!传说中上古收尸人自愿献祭,镇压地底阴源的终极法阵!没想到真存在!”
再后来,每年五月初七,总有人来此献花、点灯、焚香。
孩子们被告诫:
“不准在这儿游泳,不准大声喧哗,因为下面睡着一位英雄。”
而某个深夜,一个醉汉误入禁区,在湖边撒尿时突然惨叫倒地。醒来后疯疯癫癫只说一句话:
“我看见他睁眼了!他还活着!他说……下一个守尸人快来了。”
消息传开,无人敢信。
唯有潘玲,在整理《尸语录》最后一章时,发现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竟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 “守尸之道,不在永镇,而在传承。
> 一人赴死,终有尽时;
> 万人铭记,方得长存。
> 待彼少年,手持残卷,踏夜而来,
> 吾方可瞑目。”
她猛地合上书,泪水砸在封面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她手中那枚从不离身的铜钱??
那是李玄熏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而在深渊深处,我缓缓睁开了眼。
掌心黑莲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风,正在变。
有人,正朝着这条路走来。
我笑了。
这一次,我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