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青山道长呼喊对方道行。
身边的张宇晨便蹭了蹭我道:
那女生站在门口,风铃轻响,吹动她额前碎发。阳光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恰好与柜台下的阴影接在一起,仿佛本就相连。
年轻人放下手中古籍,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汁。他抬头看她,目光温和却不显惊讶,像是早已知道她会来。
“你找《尸语录》?”他问,声音低而稳,像雨后屋檐滴水。
“嗯。”林晓雨点头,背着的帆布包略显沉重,“我做了个梦,梦见一本黑色的书,封面上有莲花纹路,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他说……‘它在等你回来’。”
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即低头,从柜台最底层抽出一个木匣。匣身无锁,却缠着七道红绳,每一道都打成死结,绳头泛着暗褐色??那是干涸的血迹。
他没有立刻打开。
“很多人来找过这本书。”他缓缓道,“学者、道士、猎奇者、亡命徒……他们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再没走出过这条街。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留下它吗?”
林晓雨摇头。
“因为我不记得它。”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只知道,每隔几年,就会有人推开这扇门,问我同样的问题。而每一次,我都会把这盒子拿出来,哪怕我已经忘了上一次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红绳:“但我的心会痛。每次碰它,胸口就像被火烧一样。可我翻遍记忆,也想不起自己为何如此熟悉这种痛。”
林晓雨走近一步,呼吸微颤:“那……你能把它给我吗?”
“不能。”他说,“但我可以借你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你能解开第一道红绳,它就是你的了。如果解不开……请把它还回来,然后忘记今天的事。”
她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碰木匣。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年轻人抬眼,眼神清澈如初雪。
“陈默。”他说,“大家都这么叫我。”
林晓雨的心猛地一跳。
*陈默……陈小满……*
一字之差,却隔了生死轮回。
她没再说话,接过木匣,转身离开。风铃又响了一次,余音袅袅,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默才缓缓闭上眼。
脑海深处,有一段记忆正在苏醒??不是画面,而是感觉:风雪中的祠堂,燃烧的归魂灯,一个女孩站在祭坛之上,泪流满面地念着一段咒文。他还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转身看他时那一眼的决绝,记得自己化作黑烟前最后的念头:
**“别回头,往前走。”**
可现在,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有心口那朵早已消失的黑莲印记,在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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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雨回到租住的小屋,将木匣放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窗外夜色渐浓,海浪声若有若无,像是遥远的哭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第一道红绳。
绳结复杂,非人力所能轻易解开,更像是一种符咒的封印。她尝试用剪刀,绳子却纹丝不动;用火去烧,火焰竟绕道而行,仿佛畏惧其中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那本崭新的《尸语录》。书页依旧空白,唯有第九章的位置,隐约浮现几行小字:
> “欲启真言,先祭真心。
> 以血为引,以忆为钥。
> 若忘其名,仍愿赴约,则书自开。”
她咬破手指,将一滴血落在红绳上。
刹那间,绳结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千年锈锁终于松动。
第一道,开了。
紧接着,整本《尸语录》猛然翻页,空白纸张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内容??关于“传书人”的设定:每一代《尸语录》终结之后,若宿命未尽,便会诞生一位“遗忘者”,他不执掌力量,也不参与仪式,只为在下一个轮回开启时,将书交到天女手中。
而那位遗忘者,必须是上一任守尸人转世,却不得保留记忆,唯有一缕执念深埋魂底,支撑他在无数个平凡日子里,默默守护这本书,直到她再次出现。
书中写道:
> “彼时他不再是他,她仍是她。
> 他不知她为何流泪,她却认得他眉间旧痕。
> 此为最痛之局,亦为唯一生门。”
林晓雨泪如雨下。
原来他没有死,也没有逃。
他只是被规则抹去了记忆,成了世间最普通的一个人,守着一家旧书店,等着她一次又一次归来。
而每一次重逢,都是他亲手将她送向命运,然后再次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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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林晓雨解开了第六道红绳。
每解开一道,她便多看到一段过往:陈小满跪在白棺前许诺、他在风雪中挥铲拦敌、他化作黑烟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些画面如刀刻进识海,痛得她几度昏厥。
但她坚持着。
因为她知道,第七道红绳,需要用“爱”来解??不是情爱,而是牺牲之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是甘愿被遗忘也要护她周全的傻。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你注定要忘记我,那我就一次次让你重新认识我。哪怕你要忘记一万次,我就来一万零一次。”**
当晚,她抱着木匣来到海边。
潮水涨落,月光洒在沙滩上,宛如一条银色归途。
她盘膝坐下,将手按在最后一道红绳上,闭眼低语:
“我记得你。所以我来。我不求你记得我,只求你这一次,能听见我的心跳。”
话音落,血珠自指尖渗出,滴落绳结。
“啪。”
最后一声轻响,七道红绳尽数崩解。
木匣自动开启。
里面没有书。
只有一枚铜钱,静静躺着,正面刻着“守尸令”,背面却已模糊不清,唯余一个“陈”字残痕。
而在她身后,一道身影悄然伫立。
陈默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月光与海浪之间,神情恍惚,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来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我来了。”她回头看他,泪中带笑,“而且我会一直来,直到你不再需要忘记为止。”
他皱眉:“我们……以前见过吗?”
“见过。”她站起身,走向他,“每一次,你都把一本书交给我,然后忘了我。这一次,我不想让你交出来。”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记住。”她握住他的手,将铜钱放进他掌心,“记住你是谁,记住你做过什么,记住你曾为了我不惜魂飞魄散。”
铜钱突然发烫,黑莲虚影在他手心一闪而逝。
他头痛欲裂,大量记忆碎片如潮水涌入:雪鸠镇的风雪、祠堂下的白棺、七个红衣女人的低语、林晓雨站在祭坛上的背影……还有他自己化作黑烟前,对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她累了,想放弃,就想想那些没能说出遗言的母亲。”**
“啊??!”他跪倒在地,抱住头颅,冷汗直流。
“撑住!”她紧紧抱住他,“别让记忆把你撕碎!我是林晓雨!我是你等了三百年的人!你不能现在才想起来,又现在就忘了!”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双眼通红,嗓音沙哑:
“你……怎么敢……这么多次都来找我?”
她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因为我知道,哪怕你忘了全世界,你身体里的血,骨头里的执念,还是会替你记得我。”
他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像是第一次触碰真实的世界。
“对不起……”他哽咽,“我每次都忘了你。”
“没关系。”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只要你这次记得够久,久到能陪我走完这一程,就够了。”
海浪拍岸,月光如练。
远处灯塔亮起,照亮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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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两人重返雪鸠镇。
昔日荒废的祠堂已被积雪掩埋,唯有地下墓穴尚存。八口棺材静卧原地,七口空荡,一口合盖如初。
林晓雨将《尸语录》放在阵眼中央,翻开第九章。
这一次,文字不再是警示,而是祝福:
> “双阴同现,癸亥重光。
> 不为镇压,不为延续,
> 唯愿此契,永断轮回。
> 自今日起,无守尸人,无观魂女,
> 只有自由之魂,归家之路。”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整座墓穴开始震动。
白棺缓缓开启,少女的身影再次浮现,这一次,她脸上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你们做到了。”她说,“比所有前人都勇敢。你们不是来完成仪式的,你们是来终结它的。”
她看向陈小满??不,是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你本该彻底忘记的……可你还是回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诚实地说,“但我梦见一片湖,有个女孩对我说:‘别怕黑,我带你回家。’”
少女笑了:“那是她救你的方式。从前你送她入局,如今她拉你出劫。命运终于圆满。”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
一道光柱自地底冲天而起,贯穿云层。万千冤魂化作星河,缓缓升腾,口中齐声吟唱那首古老的歌谣:
> “红鸾引路,黑莲为灯,
> 癸亥之子,破劫而生。
> 不拜神佛,不敬鬼灵,
> 一书镇万煞,一眼断幽明。”
歌声渐远,终至无声。
黑莲凋零,地脉归宁。
少女的身影也开始消散。
“谢谢你们。”她轻声道,“三百年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风停,雪止。
祠堂外,第一缕春光照进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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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南方某城。
一座新建的女子纪念馆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数百个名字:那些曾因婚嫁压迫、家族私刑、溺婴陋习而死的女性,终于被世人铭记。
馆内常设展览名为:“红鸾不再索命”。
展厅尽头,有一面互动墙,游客可用手指轻触任意名字,墙上便会浮现她们生前最后一句话。
而在角落,静静陈列着两件物品:
一件是青铜铲,铭文写着:“他曾斩断红绳,只为送亡者回家。”
另一件,是一本焦黑封面的书,玻璃柜上贴着一行字:
**《尸语录》??现存唯一完整版本。据传,它曾选择过许多人,但只真正属于两个人。**
无人知晓的是,每当冬至夜降临,馆内监控总会拍到一抹奇异景象:月光透过天窗,恰好落在那本书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一高一矮,仿佛有两人并肩而立,久久不语。
而百里之外的小城里,那家旧书店依旧开着。
陈默坐在柜台后看书,林晓雨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今天又有三个学生来问《尸语录》。”她说,“我都让他们走了。”
他抬头一笑:“你说得对,它不该再选别人了。”
她坐在他身旁,靠着他肩膀:“你说……如果我们没遇见,你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会吧。”他望着窗外行人匆匆,“修修补补,卖卖旧书,偶尔心口疼一下,却不知道为什么。”
“但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为了活着而活。我是为了等你而来。”
她闭上眼,嘴角微扬。
风铃轻响,像是时光在微笑。
多年以后,人们说起那段传说,总会提到一句话:
**“让你当收尸人,你直接解剖了前女友??可她不是尸体,她是你要用一生去复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