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突然说出这话,我当场就懵了。
破水沟子?师爷当年看风水的地方?
雪鸠镇的夜,静得像一口封死的井。风不吹,狗不吠,连雪落的声音都仿佛被什么吞噬了。陈小满跪在白棺前,掌心铜钱滚烫如炭,那道伸出的小手却冷得像千年寒冰。指尖微微颤动,似在试探他是否真实。他没有退,反而将铜钱轻轻放在那只手上。
“我以守尸令为信。”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愿代师承诺,护你魂归之路。”
小手猛地一缩,铜钱消失于棺中。紧接着,整口白棺发出“咯吱”一声,像是腐朽木头在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唤醒。棺盖缓缓移开三寸,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中溢出,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少女脸庞??眉眼稚嫩,约莫十二三岁,可眼神却深邃如渊,藏着数百年的怨与痛。
“你不怕我?”她问,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回响。
“怕。”陈小满坦然,“但我更怕看着你们继续被困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用别人的恐惧喂养自己的恨。”
少女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冷笑:“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不是普通的冤魂。我是‘雪嫁娘娘’的第一缕执念,是这场轮回的起点。她们七个,是我亲手选中的姐妹;这第八具棺材,是我的肉身坟冢。每百年,我借阴脉重生一次,附于活人之体,延续诅咒。可每一次,我都失败了……因为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为我赴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胸口尚未愈合的伤口上??那是契约烙印的位置,黑莲虚影仍在皮下流转。
“但你不同。”她轻声道,“你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你的执念。”
陈小满点头:“所以我能听懂你的哭声,也能看见你藏在地脉里的记忆。我知道你想终结这一切,可你不敢信。因为你试过太多次,每次刚燃起希望,就被背叛掐灭。”
少女沉默良久,雾气散去,只留下一句呢喃:“还有九天就是冬至。那天子时,花轿会来接第八新娘。若无人坐进去,怨气反噬,全镇陪葬。若有人坐进去……就必须完成‘迎亲仪式’,走完十里雪路,抵达山巅祭坛,亲手点燃‘归魂灯’。只有那样,地底的封印才会松动,你们才能打开通往幽冥的最后一道门。”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近乎耳语,“你要把《尸语录》交给那个女孩,让她站在灯前,诵读第九章全文。那一刻,黑莲阵将逆转,镇压变超度,所有因强娶、逼婚、溺婴而死的女子之魂,都将得到轮回许可。但代价是……你们两个,必须留在阵眼,化为新的桩基,永世不得转生。”
陈小满闭上了眼。
他早猜到了结局。
不是胜利,而是牺牲。不是团圆,而是永别。
可他知道,有些路,注定要有人走到底。
“我答应你。”他睁开眼,直视那张雾中面容,“但我有一个条件:若林晓雨不愿留下,你就放她走。让她活着,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我可以一个人撑起阵法,哪怕魂飞魄散,也不会让阴源泄露。”
少女笑了,第一次笑得像个孩子。
“你以为我想困住她?”她说,“我等的从来不是替死鬼,而是能读懂《尸语录》真相的人。书不会传给懦夫,也不会留给贪生怕死之徒。它选择了她,说明她本就属于这条路。就像你,明明可以逃,却还是来了。”
她抬手,白棺彻底开启。
里面躺着一具女童尸体,面容安详,身穿素白嫁衣,胸前放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漆黑如墨,照不出任何影像。但她伸手一点,镜中忽然浮现画面:千里之外,林晓雨正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抬头望月,嘴角微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在动了。”少女轻声说,“命运之线已牵起。九日后,冬至夜,她必须赶到祭坛。迟一刻,阵崩;早一刻,魂伤。唯有那一刻,双阴交汇,癸亥重光,才能启动逆转。”
陈小满郑重叩首:“我会护她周全。”
“那你先活到那一天。”少女冷笑,“镇外已有三具尸体,都是之前来的‘收尸人’。他们想强行破阵,结果被我的怨气反噬,成了守墓奴。你若不小心,也会变成其中之一。”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震动。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伴随着低哑的呜咽。陈小满回头,透过破败的祠堂大门,看见三个身影正从风雪中走来??披头散发,双眼空洞,脖颈套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手中各持一把青铜铲,步伐僵硬如傀儡。
正是那些失踪的“同行”。
他们的身体还未腐烂,灵魂却早已被吞噬,沦为守护白棺的恶灵。
“想要接近真相,就得先过我们这一关。”三人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如咒,“杀了他们,你才有资格见天女。”
陈小满缓缓起身,抽出腰间青铜铲,横于胸前。
他知道,这不是战斗,而是考验。
是雪嫁娘娘对他意志的最后一次验证。
他不能杀他们??因为他们也曾是像他一样的傻瓜,为了终结宿命而来,最终却倒在半途。但他必须阻止他们,否则一旦惊动全镇阴脉,林晓雨还没启程,就会被提前卷入漩涡。
他闭眼,运转玄冥经络,将体内阴气凝于喉间,低声吟诵一段从未学过的咒文??那是师父临消失前灌入他识海的记忆碎片,名为《安魂引》,专用于安抚失控亡魂。
> “昔日同路人,今作异乡尘。
> 汝志未竟事,吾当代承因。
> 莫执刀兵向,应随莲灯巡。
> 一念归清净,万劫皆可焚。”
每念一字,掌心黑莲便亮一分。七枚通冥钱自动飞出,在他周身布成一圈微光结界。那三位守墓奴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痛苦地抱住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疼……好疼……我不想当鬼……我想回家……”
“我记得母亲……她给我做过一碗红豆粥……”
“我不该贪图功法……不该妄图独吞《尸语录》……我错了……”
陈小满泪流满面,却仍坚持诵念。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他们对自己最后的忏悔。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三道黑烟从他们天灵冲出,化作三朵残缺的黑莲,飘向天空,最终融入夜幕,不知去向。
而那三人,缓缓倒地,再无声息。
他们终于解脱了。
陈小满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这一击不伤敌,却耗神至极。他几乎虚脱,可嘴角却扬起一抹笑。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收尸人。”他喃喃道,“不是驱鬼除妖,而是送亡者回家。”
祠堂内恢复寂静。
少女的身影再次浮现,这一次,她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你可以走了。”她说,“带上这面镜子。它是‘观魂瞳’的媒介,能让你提前感知林晓雨的位置与状态。但记住,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你的寿命。最多三次,你就会油尽灯枯。”
陈小满接过青铜镜,郑重收入怀中。
“值得。”他说。
翌日清晨,他离开祠堂,在镇外山崖搭起一座简陋茅棚,正式驻守。他每日打坐修炼,巩固玄冥经络,同时以朱砂笔记录所见所闻,补全《尸语录?残卷》中的空白章节。他还用七枚古币在周围布下“静魂阵”,防止其他游魂误入惊扰封印。
第七日夜里,他第一次动用了青铜镜。
拂去灰尘,凝视镜面,心中默念:“林晓雨,你在哪?”
镜中渐渐泛起涟漪,映出一幅景象:一辆老旧绿皮火车穿行在风雪之间,车厢内,林晓雨靠窗而坐,手中紧握那本《尸语录》,目光坚定。她对面坐着一位老妇人,正在低声讲述什么,神情惊恐。而窗外,一道红影悄然掠过车顶,似有非人之物随行。
陈小满心头一紧。
有人在追她!
他立刻取出残卷,翻至新浮现的一页,只见上面多出一行警示:
> “忌血亲相害,防内鬼引路。若遇‘红鸾使’,速焚符避之。”
他猛然想起潘玲曾提过:“当年七女案背后,有一支隐秘家族世代侍奉‘红鸾神’,实则操控婚嫁命格,以活人怨气修炼邪术。他们称自己为‘红鸾使’,每逢癸亥年必现,目的便是阻止《尸语录》重现人间。”
难道林晓雨身边那位老妇,就是红鸾使?
他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下一道紧急符?,注入自身精血,再将其点燃。火焰升腾之际,一道无形波动穿越空间,直奔那列火车而去。
数小时后,镜中画面更新:老妇突然惨叫,双手抓挠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随后昏死过去。乘警赶来查看,发现她口中吐出一片烧焦的红布,形如嫁衣碎片。
危机暂解。
陈小满长舒一口气,却更加焦虑。林晓雨离此尚远,而冬至仅剩两天。他必须确保她安全抵达,否则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第九日,冬至。
天未亮,风雪骤停。
全镇陷入诡异的安静。
陈小满早早来到祠堂,点燃七盏油灯,置于八口棺材之前。他又将守尸令埋入中央阵眼,以自身血液绘制“引路灯图”,直指山巅祭坛。万事俱备,只等一人。
正午时分,远方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他猛然抬头,望向雪原尽头。
一个身影孤身策马而来,披着黑色斗篷,长发在风中飞扬。她身后,跟着一群乌鸦,盘旋不去,宛如送葬队伍。
是她!
林晓雨来了!
陈小满狂喜,正欲迎上,忽然察觉不对??那些乌鸦的眼睛,全是猩红色的!
他瞬间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追随,而是“红鸾使”的终极手段!他们将自己的魂魄寄于乌鸦体内,形成“百目监视阵”,只要林晓雨踏入雪鸠镇方圆十里,便会立即暴露位置,引来更多邪修围剿!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冲出祠堂,迎着风雪奔去。
与此同时,林晓雨也看到了他。
她勒马停下,摘下兜帽,露出清秀却坚毅的面容。她跳下马,快步上前,眼中含泪:“你就是陈小满?我梦见你很多次了。你说……我在北方等你。”
“是我。”他声音沙哑,“但现在没时间解释。你必须马上进祠堂,躲进白棺之下。那里有结界保护,能暂时隔绝追踪。”
“可《尸语录》说,只有站上祭坛,才能终结一切。”她倔强地望着他。
“前提是活到那一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现在是唯一的希望,不是来送死的!”
她怔住了。
就在这时,天空乌云密布,百只红眼乌鸦俯冲而下,围绕两人盘旋,发出刺耳鸣叫。地面开始龟裂,浮现出无数红绳,交织成网,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
“他们来了!”陈小满一把推开她,“跑!去祠堂!我把它们拦住!”
“我不走!”她尖叫,“我们一起走!”
“你不懂!”他怒吼,“我不是为了让你看我死才等你的!我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去完成我没资格做的事!快走!!”
林晓雨哭了。
但她终究转身,奔向祠堂。
而陈小满站在原地,拔出青铜铲,迎向漫天邪鸦。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记得师父的话:“我们不是为了胜利而战,而是为了让别人不必再战。”
风雪再起。
他挥铲斩断第一根红绳时,左臂已被乌鸦啄出血痕。
斩断第二根时,右腿被怨气侵蚀,开始发黑。
当他砍碎第三根、成功引爆埋设的通冥钱阵时,整个人已被逼至绝境,跪倒在雪地中,呼吸艰难。
可他的眼睛,始终望着祠堂方向。
他知道,她在里面,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
最后一刻,他抬起颤抖的手,触摸胸口那朵尚未完全成型的黑莲,轻声呢喃:
“师父……我做到了。我没有逃。”
然后,黑暗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钟声。
缓慢,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漂浮在湖心之上,四周是熟悉的守尸坛,七具红棺静静环绕。而在他面前,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师父。
“你还没死。”师父说,“你的命,还不归幽冥管。”
“林晓雨……她安全了吗?”他虚弱地问。
“她活着。”师父点头,“而且已经开始诵读第九章。祭坛上的归魂灯亮了。黑莲阵正在逆转。再过一个时辰,千年怨魂将迎来最后一次轮回机会。”
“那……我也该去了。”他苦笑,“作为阵眼的一部分,是不是该献祭了?”
师父摇头:“不。你还有最后一项任务。”
“什么?”
“去找林晓雨。”师父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全新的铜钱,上面写着:“传书令”。
“《尸语录》需要新的传承者。而你,将成为第一位‘传书人’。你不会死去,也不会被困,但你会失去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直到她再次召唤你为止。这是规则,也是保护。”
陈小满愣住。
“我……忘了她?”
“是的。”师父语气沉重,“但正因为你会忘记,她才能安心前行。否则,牵挂会成为她的枷锁。”
他久久不语。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传书令。
“告诉她……”他声音微弱,“如果有一天她累了,想放弃,就想想那些没能说出遗言的母亲,那些被推进井里的孕妇,那些在梦里哭着喊‘别忘了我’的女孩。她们不是怪物,只是想被人记住。”
师父点头。
一道光洒下。
陈小满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一缕黑烟,随风而去。
而在山巅祭坛之上,林晓雨手持完整《尸语录》,站在燃烧的归魂灯前,泪流满面地念出最后一句:
> “自此之后,无镇无压,唯渡唯安。愿天下女子,婚自由,死得所,魂归处,不再有红鸾索命,唯有明月照归途。”
话音落,天地变色。
黑莲凋零,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地底裂缝缓缓闭合,万千冤魂化作点点星光,升向夜空。
雪鸠镇的雪,第一次变得温暖。
多年后,某座海边小城。
一家旧书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收售奇书,以文换命”。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眼神温和,手中正修补一本焦黑封面的古籍。书名模糊不清,唯余一角可见:**尸语**。
门外,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推门而入,轻声问:
“请问……你这里,有没有一本叫《尸语录》的书?”
年轻人抬头,对她微笑:
“有啊。不过,它可能……会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