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两千一百六十四章 看热闹,看不起我们
    通过人群缝隙,我看到了这两位来自大宗门的弟子。

    一人来自上清茅山派,龙天羽。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低语在山间回荡。林晓雨靠在窗边,望着后视镜中渐渐远去的阿婆寨,那朵野花依旧静静躺在副驾,花瓣已微微卷曲,却仍倔强地泛着粉白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将花轻轻拾起,夹进《尸语录》的扉页。

    陈默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昨夜破阵时,神像崩塌的瞬间,一道黑气反扑,划开了他的皮肉。他没喊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林晓雨知道,那一击不只是伤了身体,更是在魂魄上留下了一道裂痕。

    守尸人的血,本就不该轻易外泄。

    “你撑得住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行。”他笑了笑,眼角却浮起一丝疲惫,“比上次好受多了。至少这次我记得你是谁。”

    她心头一酸。

    记得你是谁??这四个字,曾是她三百年来最奢侈的愿望。如今听来,竟仍让人心颤。

    车子驶入一段盘山路,两侧林木森然,枝叶交错如牢笼。天色渐暗,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像是雨水混着旧血的气息。

    罗盘又开始转动。

    林晓雨低头看去,指针不再疯狂乱转,而是缓缓指向西北方向,最终定格在一个红点上??地图上的第二个地点:**陕北槐树沟**。

    “这里……”她翻动《尸语录》,指尖停在一段泛黄的文字上,“‘童养媳之风盛行,女子未嫁先入夫家,劳作如奴,病死不葬,魂不得归’。”

    她念到这里,声音微滞。

    陈默瞥了一眼:“又是类似的案子?”

    “不一样。”她摇头,“阿婆寨是集体恐惧催生伪神,这里是长期压迫形成‘阴仆体系’。你看这段记载??‘每有女童入赘,其名即刻录入族谱阴卷,生为阳奴,死为阴役’。她们活着的时候被当作财产,死了还要继续服侍夫家祖灵,永世不得超脱。”

    陈默沉默片刻,低声问:“怎么解?”

    “不是‘解’。”她合上书,目光沉静,“是**掀桌子**。”

    他知道她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驱邪、安魂、补阵就能了事的。槐树沟的问题,不在鬼,而在人。那些高堂之上端坐的老者,那些口称“规矩”的族长,他们才是真正的阵眼??以活人之权,行死人之事,借传统之名,行奴役之实。

    而《尸语录》之所以再次显文,正是因为这类地方太多,怨气积压太深,早已超出单靠仪式能化解的范畴。

    它不再是一本“镇煞之书”,而成了“证言之册”。

    “你有没有想过,”陈默忽然说,“我们做的事,其实和当年的‘观魂女’已经不一样了?”

    林晓雨侧头看他。

    “她是为了完成轮回,维持平衡。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是在打破规则。我们不是在修复旧秩序,是在告诉所有人??有些秩序,本就不该存在。”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真正释然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三百年前,我第一次站上祭坛时,心里想的是‘我必须完成仪式’。第二次,是‘我要救他回来’。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是为了终结命运而来。”

    她伸手抚过书页,指尖停留在那行新出现的小字上:“**此书不镇鬼,镇人心。**”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轻声道,“我不是为了终结命运。我是为了证明??**命运可以被改写**。”

    车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暴雨骤降。

    ---

    槐树沟藏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界。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百年孝义之乡”,字迹遒劲,漆色鲜红,像是刚刷上去不久。

    可林晓雨一眼就看出,那红漆是用朱砂混着骨灰调制的。

    典型的“封口祭”。

    两人扮作民俗学者,带着录音设备和笔记本进了村。村中建筑整齐划一,青瓦白墙,祠堂高耸,香火不断。表面上看,是个重视传统的典型北方村落。

    但细节处处透着诡异。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把铜锁,锁孔朝下,据说是“防女魂逃逸”;孩童背诵的不是《三字经》,而是《妇训十七条》;更有甚者,未婚少女走路必须低头,双手交叠于腹前,步伐不得超过七寸,否则便是“失仪”。

    最令人窒息的是,整个村子听不到一句女人的笑声。

    她们存在,却像影子。

    当晚,他们在村东头一间老屋借宿。房东是个寡妇,五十多岁,眼神浑浊,说话极轻,仿佛怕惊动谁。

    “你们别去祠堂。”临睡前,她突然低声说,“尤其是晚上。那边……不干净。”

    “为什么?”林晓雨试探着问。

    女人颤抖了一下,从床底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十几个年轻女孩并肩而立,穿着统一的蓝布衣裳,脸上没有笑容。照片右下角写着:“槐树沟女子学堂,1983届毕业留影。”

    “这些都是我同学。”她指着其中一人,“她嫁人三天就上吊了,因为不会做饭。这个,难产死了,孩子都没取名。还有这个……被当成‘克夫命’,关在地窖饿了七天。”

    她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村里说要建‘贞烈祠’,把这些人的牌位都供进去,说是要‘表彰节妇’。可我知道……她们恨。她们根本不想被供起来,她们想回家。”

    林晓雨接过照片,忽然发现不对??这些女孩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竟然微微反光,像是活物在注视她。

    她猛地抬头。

    房东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可那张照片上的十几双眼睛,却齐刷刷转向了她。

    “看到了吗?”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来自房间,而是来自书包里的《尸语录》,“她们还在。”

    她打开书,一页无字纸缓缓浮现文字:

    > “阴仆名录已启,九十九名女子魂魄受困于祠堂地宫,日夜织‘孝锦’以赎‘不顺之罪’。

    > 锦成之日,即是全村男子延寿之时。

    > 此为‘活人享福,死人受苦’之邪契。”

    林晓雨的手指几乎捏碎书页。

    “他们把死者的痛苦,变成活人的福报?”她咬牙,“这哪是祭祀,这是剥魂!”

    陈默坐在床沿,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是这些人真心相信这是对的。”他望着窗外漆黑的祠堂轮廓,“他们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觉得,这是传承,是责任,是‘为了家族好’。所以哪怕看到女孩哭喊,听到地宫传来织机声,他们也能心安理得地上香磕头。”

    林晓雨闭上眼。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轮回前,那位少女守魂人对她说的话:“最难渡的,不是鬼,是执迷不悟的人心。”

    ---

    子时,两人潜入祠堂。

    地宫入口藏在祖宗牌位之后,需以女子鲜血为引才能开启。林晓雨割破手指,滴血于地,石板轰然移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尽头传来细微的“咔嗒”声??那是织机运转的声音。

    越往下,空气越冷。

    地宫内景象令人窒息:九十九具身穿蓝布衣的女尸整齐排列,双眼紧闭,手指却仍在机械地拉动织机。她们织出的是一种暗红色锦缎,布满诡异符文,每一寸都浸染着怨气与精魂。

    而在地宫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族运图”??用血丝编织而成,显示着村中每位男性的寿命、财运、官运。每当锦缎延长一寸,红线便亮一分。

    这就是代价。

    女人的魂,在为男人续命。

    “破阵。”林晓雨声音冰冷,“毁锦、断机、焚图。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的‘福报’彻底断绝。”

    陈默点头,取出铜钱,咬破指尖,在地面画出逆转阵法。这是他第三次动用守尸人之力,每一次都会加速记忆的侵蚀,但他没有犹豫。

    林晓雨举起《尸语录》,开始诵读《破契咒》。

    随着咒语音落,织机戛然而止。

    女尸们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却锐利,齐刷刷望向两人。

    “你们……来了?”其中一个喃喃道,“我们等了好久……”

    “我们知道你们会来。”另一个接话,“三百年前,有个穿黑衣的女孩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们撕了这幅图。”

    林晓雨泪流满面:“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她们异口同声,“只要还有人愿意看见我们,就不晚。”

    陈默喷出一口精血,注入阵眼。

    轰??!

    整座地宫剧烈震动,锦缎自燃,族运图化作灰烬飘散。那些男性的名字一个个熄灭,如同灯烛被风吹灭。

    地面裂开,女魂们手拉着手,缓缓升向顶端。她们不再哭泣,不再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林晓雨,轻轻地说:

    “谢谢你能听见我们。”

    最后一道光消失后,地宫归于寂静。

    林晓雨跪倒在地,久久未起。

    陈默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完成仪式,一切就会结束。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仪式,是从我们走出这里才开始的**。”

    “嗯。”他点头,“因为我们要对抗的,不是一座祠堂,不是一个村子,而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

    ---

    三天后,省文化厅派出调查组进驻槐树沟,理由是“涉嫌非法宗教活动及侵犯人权”。村中多名长老被带走,地宫证据被公开,舆论哗然。

    而那幅燃烧的族运图,成了网络热搜第一。

    #原来真的有人靠吸食女性灵魂活着# 的话题阅读量突破二十亿。

    林晓雨和陈默悄然离开。

    车上,《尸语录》的地图上,第三个红点开始闪烁??**东北雪岭屯**,曾有“换亲”陋习,两户人家互嫁女儿,若一方反抗,便以“冲喜”为名强行圆房,致残致死者无数。

    她翻开书页,准备记录线索。

    忽然,一行新字浮现:

    > “你已非观魂女,亦非守尸人。

    > 你是火种,是钟声,是刺破黑夜的刀。

    > 继续走吧,不必回头。

    > 这本书,终将为你烧尽。”

    她怔住。

    陈默看了眼那句话,笑了:“看来它也承认了??我们不再是命运的棋子,而是执棋的人。”

    她合上书,望向远方。

    群山连绵,朝阳初升,照亮了前方漫长的路。

    风吹起她的发,也吹动了车顶绑着的那面小旗??上面用红笔写着七个字:

    **“她不是顺的,她是被迫的。”**

    越野车驶向下一个红点,引擎声在山谷中回荡,像一声不肯停歇的呐喊。

    而在他们身后,槐树沟的祠堂废墟上,不知是谁悄悄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对不起,我们现在才听见你们。”**

    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暴雨,而是细密的春雨,温柔地落在泥土上,落在新生的草芽间,落在那些终于得以安息的名字上。

    仿佛天地也在低头致哀。

    林晓雨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一幕,轻轻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条路没有终点。

    但她也知道,只要他们还在走,就有人会开始听见。

    听见那些从未被允许说出的话,看见那些长久以来被刻意忽略的伤。

    而这,正是《尸语录》真正的意义??

    它从来不是为了镇压亡魂。

    它是为活人写下的一份**悔过书**,一份**觉醒录**,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平反诏**。

    车轮滚滚向前。

    书页无风自动,最后一页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再次浮现,这一次,多了一个句号:

    > “此书不镇鬼,镇人心。

    > 若世道清明,它自当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