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踹翻一个,张宇晨和田勇,也纷纷踹出一脚。
“狗东西!”
车行至东北边境,雪岭屯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这里比前两处更冷,寒风如刀,刮过荒原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村子依山而建,屋舍低矮,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飘出灰白烟雾,却不见一丝暖意。
林晓雨掀开窗帘,望着外面寂静得近乎死寂的村落。没有孩童嬉闹,没有犬吠鸡鸣,甚至连炊烟都像是被压抑着,怯生生地升腾,不敢高过屋檐。
“这地方……连呼吸都是错的。”她低声说。
陈默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右臂缠着纱布,昨夜途中伤口突然裂开,流出的血竟带着淡淡黑气??那是魂损之兆。但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吞下林晓雨递来的药丸。那药是《尸语录》夹页中记载的“续魂散”,以七种含怨而亡女子生前最爱之物为引,辅以守尸人精血炼制,代价极大,服之者三日内五感渐失,七日则神志模糊。
可他还是吃了。
“你总是这样。”林晓雨看着他苍白的脸,“什么都不说,自己扛着。”
“我说了也没用。”他笑了笑,“你还是会做你想做的事。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住那些你看不到的暗手。”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脉搏微弱,却坚定如铁。
他们以民俗研究者的身份进入村庄,登记簿上写着“调查换亲习俗遗存”。接待他们的是村长,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脸上刻满沟壑,眼神却锐利得不像老人。他上下打量二人,最后目光落在林晓雨手中的《尸语录》上。
“这书……封皮焦了。”他说。
“祖传的。”林晓雨不动声色,“记录些老规矩。”
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当晚安排住宿时,却将他们分开了??她住东厢,陈默被带到西头一间偏房,说是“男客不便同院”。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晓雨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人走动的声音,而是拖拽,像是有人被绳索捆住脚踝,缓缓拉过地面。她悄悄起身,贴在墙上倾听,声音来自祠堂方向。
她取出罗盘,指针剧烈颤抖后猛然指向东北角??那里本该是一片荒地,地图上却标注着“旧婚堂遗址”。
她翻窗而出,踩着积雪潜行。月光惨白,照见祠堂后墙有一道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暗门,门缝渗出幽绿光芒。她靠近时,忽然察觉脚下泥土松软异常,蹲下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块硬物??半截断裂的梳子,上面还缠着几缕长发。
她心头一紧。
这是“换亲”中女方留下的遗物。按照旧俗,女子嫁入夫家前夜,要折断陪嫁梳子一半,另一半由娘家保存,象征“骨肉分离,命归夫家”。若她死于非命,这半把梳子便成了招魂信物。
可这把梳子,是全新的。
说明最近有人被迫成婚。
她正欲推门,忽觉颈后一凉,似有视线盯住。猛地回头,只见院中立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身穿褪色红衣,手中抱着一只空襁褓。她没有脸,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像被人用刀削去过。
林晓雨屏住呼吸。
这不是幻象,也不是冤魂显形??这是“活阴身”,即生前遭受极端压迫、魂魄被强行禁锢于肉体之中的人。她们活着,却已非人;她们行走,只为完成他人赋予的“使命”。
那女人缓缓抬起手,指向祠堂深处,嘴唇开合,无声说出两个字:
**救她。**
林晓雨点头,推门而入。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越往下,空气越腥。墙壁潮湿,布满抓痕,有些深可见骨。尽头是一间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躺着一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双眼紧闭,手腕脚踝皆被红绳束缚,身上盖着绣满符文的嫁衣。
她还没死,但魂已离体三分。
林晓雨迅速检查四周,在床头发现一本泛黄账册,翻开一看,赫然是“婚契名录”:
> “李家女阿霜,换亲至王家,聘礼:牛两头、粮三百斤、金饰一套。”
> “因拒婚,行‘冲喜’之仪,今夜圆房,镇其不服。”
> “术后若亡,记为‘喜丧’,享族内供奉三年。”
她怒火攻心,正欲割断红绳,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起。
“别动。”陈默的声音低沉传来,“绳上有咒。”
她回头,见他脸色铁青,左袖已被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显然他是强行闯进来的。
“我知道这里有陷阱。”他说,“所以我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林晓雨取出《尸语录》,翻至“破契章”,开始诵读。陈默则咬破手指,在少女周身画出护魂阵。然而咒文刚念到第三句,整间密室骤然震动,墙壁上的抓痕竟开始流血,汇聚成一行行扭曲文字:
> “此女已献,不可夺。”
> “违者,共罚。”
> “血偿血,命抵命。”
紧接着,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十几个村民手持火把,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村长,手中捧着一尊小木偶,穿着缩小版的红嫁衣,胸口插着七根银针。
“你们坏了规矩。”村长冷冷道,“她已经是‘喜鬼’,魂归夫家祖灵,你们救不走。”
“你们才是鬼!”林晓雨怒吼,“她是活人!你们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当成祭品送给死人续命?!”
“我们是在保全村。”村长眼神狂热,“三十年前,有个女孩逃婚,结果连降七年旱灾,饿死四十二人。从那以后,谁敢反抗,就让她‘冲喜’,让她的命压住怨气。这是传统,是规矩,是天道!”
“这不是天道。”陈默站到林晓雨身前,声音平静,“这是你们用恐惧编织的谎言。你们怕女人反抗,怕秩序崩塌,所以编出这些‘灾祸报应’来吓唬她们。可真正的灾祸,从来不是来自亡魂,而是来自你们亲手制造的罪孽。”
话音未落,木偶胸口的银针突然齐齐断裂。
村长脸色剧变:“不好!契约反噬!快杀了他们!”
众人举械冲来。
林晓雨一把抱起少女,陈默抽出匕首迎战。他动作迅捷,却明显力不从心,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闷哼。一道铁锹扫过肩头,鲜血飞溅,他踉跄倒地。
“陈默!”她尖叫。
“走!”他嘶吼,“带她出去!别管我!”
她咬牙,转身冲向楼梯。身后传来打斗声、怒骂声、还有陈默一声压抑的痛呼。泪水模糊视线,但她不敢停。
冲出暗门那一刻,她听见天空炸响一道惊雷。
暴雨倾盆而下。
她抱着少女在雪地中奔跑,寒风刺骨,怀中之人轻得像一片落叶。终于抵达借宿的老屋,房东是个聋哑老太太,见状立刻开门,帮她将少女安置在床上。
林晓雨颤抖着手探她鼻息??还活着,但极弱。
她翻开《尸语录》,急寻“夺魂归位”之法。书中浮现一段文字:
> “双阴同体,气血相引。
> 一人唤魂,一人饲命。
> 若欲归真,必损其一。”
她怔住。
“损其一”??意思是,必须有人付出生命代价,才能将少女游离的魂魄拉回。
她看向窗外暴雨,喃喃道:“是我……应该是我。”
三百年前,她是观魂女,职责是引导亡魂安息;三百年后,她成了见证者、抗争者、点火人。她早已活得够久,看得够多,痛得够深。
可就在此时,门被推开。
陈默浑身湿透地走进来,左肩深深嵌着一块碎瓷,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到床前,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守尸人的印记。
“不是你。”他说,“是我。”
“你疯了?!”她抓住他手臂,“你还记得我是谁!你不能死!”
“正因为我记得你是谁,我才必须这么做。”他轻轻推开她,盘膝坐下,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向空中,同时高声念出《召魂引》最后一段。
刹那间,天地变色。
窗外暴雨凝滞,化作千万银针悬于半空;屋内烛火暴涨,映出他身后一道模糊虚影??那是守尸人的原形,披黑袍,执铜钱,立于生死之间。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声凄厉哭喊自喉间溢出,随即昏死过去。
而陈默嘴角溢血,瞳孔开始涣散。
“别……别走!”林晓雨扑上去抱住他,“你说过要陪我看海的!你说过只要终点是我,你就不会后悔!你现在走了,算什么终点!”
他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她脸颊,指尖冰凉。
“我记得每一个轮回。”他微笑,“每一次我都忘了你,可每一次,我的心都在找你。这一次……我终于能带着记忆离开。我不怕了。”
泪水滚落她掌心。
“你会回来吗?”她哽咽。
“我不知道。”他声音渐弱,“但如果世间仍有不公,如果还有女孩在黑暗中呼救……我会回来。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人,总得有人去爱。”
他的手垂下。
呼吸停止。
屋外,暴雨重落。
林晓雨抱着他冰冷的身体,久久未动。直到黎明破晓,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屋子,落在那本摊开的《尸语录》上。
书页无风自动,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 “守尸人陨,传书人独行。
> 然火已燃,风不止。
> 此书将尽,魂不灭。”
她轻轻合上书,将陈默的尸体裹进棉被,放在炕上,如同他只是睡着。
然后,她走出门,走向祠堂。
手中握着一把火折子。
身后,少女在床上微微睁眼,第一句话是:“妈妈……我没逃婚,他们说我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得嫁。”
林晓雨站在祠堂门前,点燃火折,扔了进去。
火焰瞬间吞噬梁柱,噼啪作响。村民们赶来扑救,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挡在外。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象征“传统”的建筑,在烈焰中崩塌。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林晓雨站在废墟前,手中拿着那份“婚契名录”,对着前来调查的记者和警方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人,不该被称为‘受害者’。她们是被谋杀的。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种叫做‘理所当然’的东西。她们的名字,应该被记住,而不是被供奉。”
她将名录一页页撕下,撒向风中。
纸片纷飞,如雪。
回到车上,她打开《尸语录》,地图上第四个红点正在闪烁。
她没有犹豫,发动引擎。
副驾上,放着陈默留下的那枚铜钱。她拿起它,轻轻放在心口。
“你说过会跟我一起走。”她低声说,“现在,我带着你走。”
车子驶出雪岭屯,经过村口石碑时,她停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百年仁义之乡”。
她下车,掏出刀,在“仁义”二字上狠狠划下两道裂痕,然后写下七个新字:
**“她们从未顺从。”**
重新上路。
天空放晴,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吹动书页,最后一页上,那行小字再次浮现,墨迹如血:
> “此书不镇鬼,镇人心。
> 若世道清明,它自当焚。”
而在遥远的地脉深处,某处封印松动的裂缝中,一朵黑色莲花,悄然绽开了一片花瓣。
仿佛在等待下一任守尸人归来。
或者,等待她最终将这本书,亲手投入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