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手腕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脸色也凝重如霜:“我这就动身,保证一根头发丝的动静都给您盯清楚,半分错漏都不会有。”他转身要走,又被卓然叫住。
“务必小心。”卓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去黑风口的踪迹要抹干净,莫要留下半分痕迹。撤退时更要警醒,让弟兄们分三拨走,相互盯梢,确保没人跟着尾巴——复兴宗的眼线跟狗似的灵,半点马虎不得。”
小顺子心头一凛,后背竟渗出层薄汗,重重点头:“省得!”转身如风般冲出院子,袍角带起的风扫过阶前的青苔。片刻后,府门外传来他清亮的吆喝声:“言武、明达、如功,带十个弟兄跟我走!把那身最破的猎户服找出来,镰刀斧头都带上!”夹杂着弟兄们抄家伙的动静,铁器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透着箭在弦上的紧张。
四王子望着小顺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画着圈,恰好圈住那枚狼牙镖,镖尾的颤动映在他眼底:“一百口假银箱,足够让复兴宗觉得‘肥肉’够肥了,怕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得滴血。”
卓然从靶心拔下狼牙镖,镖尖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锐色,像淬了冰的刀锋:“不止。我已让人在京城的酒肆茶坊散播消息,说四王子带了五十万两赈灾银,是陛下特许的‘秘密差事’,要悄悄送到江南。”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抹狠厉,“复兴宗那些散在各处的爪牙,听见这数目定会疯了似的往黑风口涌——他们招兵买马缺的就是银子,这五十万两,够他们红了眼,连亲娘都能不认。”
靖王府的书房里,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像一层化不开的黏腻,糊得人胸口发闷。靖王陷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暗纹本是精致的缠枝莲,却被他捻得发皱,丝线都起了毛边。他的目光频频瞟向屏风后的阴影——那里立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男子,脸藏在宽大的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眼,浑浊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正死死盯着他,像盯着笼中的猎物。此人正是摘了斗篷的复兴宗主。
“四王子三日后要离京。”靖王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尾音微微发飘,像是怕惊扰了暗处的鬼魅,“说是去江南巡查漕运,陛下还特批了五十万两赈灾银,让他悄悄带去,说是怕走漏风声引来盗匪,反而误了赈灾的时辰。”
阴影里的复兴宗主没说话,指尖在腰间的铜铃上轻轻一捻。那铃看着古朴,铜锈斑驳,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可靖王后颈的皮肤却骤然发烫,像贴了块烧红的烙铁——是母蛊在呼应。他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痒意,喉结滚动着,额角已渗出细汗,继续往下说:“他府里这几日忙得团团转,搬箱子的动静吵得我这隔壁都听见了。护卫们扛箱子时哼哧的劲儿,隔着墙都能感觉到,那沉重的闷响‘咚’‘咚’撞在地上,不似作假。”
复兴宗主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又干又涩,刮得人耳朵生疼:“五十万两?他倒敢带这么多,就不怕引火烧身,被人抢了去?”
“可不是么。”靖王适时地添了把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嫉恨,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红丝,像是真动了气,“陛下近来对他愈发看重,这银子说是赈灾,谁知道是不是给他暗中招兵买马的本钱。宗主您想想,他若在江南站稳脚跟,再挟着这五十万两回来,储位之争还有旁人的份?到时候别说我们,怕是连三侄儿都得给他提鞋。”
他说着,故意剧烈地咳嗽两声,领口被震得微微敞开,露出颈间那抹清晰蠕动的青色——蛊虫似乎被他的情绪牵动,像条小蛇般在皮下不安分地游走,看得人头皮发麻。
复兴宗主的目光落在那青色脉络上,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没出口,却透着冰裂般的寒意:“你倒是比从前聪明了,知道借刀杀人,把我当枪使。”
靖王心头一紧,像被针扎了下,忙低下头,额角几乎要碰到桌面,声音都带了点抖:“不敢。只求宗主能除了他,到时候我这王府,还有手里那些散布各州的商路,全听宗主调遣,绝无二话。哪怕让我给您牵马坠镫,我都心甘情愿。”
复兴宗主没接话,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墙外沉得发黑的暮色,天边最后一点霞光都被吞了去。他确实收到了密探的消息,说四王子府这几日往马车上装了百余口大箱,护卫们搬箱时个个龇牙咧嘴,脸都憋红了,青筋暴起,连车轮都被压得往下沉,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辙痕,看着就沉甸甸的压人。更有人在酒肆里偷听到,说那些箱子上贴了“漕运官银”的封条,是陛下特批的赈灾银,要趁夜运往江南,为的是避开朝臣的耳目,免得有人眼红使绊子。
“会不会是圈套?”复兴宗主低声自语,指尖的铜铃又转了半圈,铃身冰凉刺骨,“他们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出京?未免太巧了些。”黑风口地势险要,两边是刀削般的悬崖,中间一条窄道,若是伏兵,他们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靖王爷闻言连忙欠身,语气急切得像是要辩解:“宗主有所不知,南方今年闹旱灾,饿死的饥民都逃到京城来了,城外的粥棚排了几里地,再拖下去怕要出乱子。皇上前几日在朝堂上提了这事儿,和大臣们商议了半宿,才定了要先稳住人心,火速赈灾。正好四王子要去那边查漕运的贪腐案,皇上便让他顺带办了,省得再派旁人,来回折腾误了时辰。”
复兴宗主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兜帽下的目光更沉了:“这赈灾可是个肥差,不但能弄到大笔银子,还能借此收买人心,落个‘仁厚’的名声。你当时怎么不去争?以你的身份,争下来也不难。”
靖王爷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浮起层无奈,甚至带了点委屈:“不是我不想争,而是皇兄心里偏着我那四侄儿。我刚开口提了句‘愿往江南’,皇兄就皱了眉,说四王子查漕运熟门熟路,让他顺带办了更妥帖。”他说这话时,指尖悄悄攥紧了袖摆——这话是故意说的,就是要撩拨复兴宗主的心思,让他觉得四王子占尽了便宜,断不能放过这次击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