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被扶着坐在一边。
他抄起酒瓶子,又喝了一口酒。
陆程文看着他:“还喝?”
醉翁看着陆程文:“我喝酒,就和你泡妞,是一个意思。你不泡妞不进步,我不喝酒不……舒服。”
陆程文心说你早晚喝死自己。
醉翁指着老院长:“我已经把他打成废人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赵日天看着躺坐地上,靠着树根的醉翁:“现在看起来,像是你被他打成废人了。”
醉翁道:“接下来就是考验你们战斗力的时刻了。你们都有帝王火,还记得这几......
秋霜凝在陶杯沿上,化作一滴水珠,颤巍巍坠入泥土,没发出半点声响。陆程文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那只空酒壶倒悬着,最后一丝酒香也散尽了。他望着杯底那两行刻字,久久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阿芽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小块炭条,在青砖地上一笔一划地描着。她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又像是怕写得太快,这字就留不住了。她写的是“我”??那个歪歪扭扭、却倔强挺立的“我”。
“先生。”她忽然抬头,“您说,人活着,最要紧的是什么?”
陆程文收回目光,看着她沾了灰的小脸,笑了笑:“是你问的问题,还是你敢问这个问题。”
她眨眨眼,没懂。
“从前,有人告诉我,命是天定的,苦是该受的,跪是理所应当的。”他将酒壶轻轻放在膝上,像抱着个熟睡的孩子,“可后来我发现,不对。人活着,最要紧的不是命好不好,而是??你还敢不敢说话,敢不敢走路,敢不敢在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偏要说一句‘我行’。”
阿芽低头,手指摩挲着地上的“我”字,喃喃道:“所以……写字,就是在告诉天地:我在这里?”
“对。”他点头,“字是骨头,话是血肉。你不写,别人就当你不存在;你不喊,别人就当你没疼过。可只要你写下一笔,喊出一声,哪怕声音发抖,天地也得听一听。”
风穿堂而过,吹动屋檐下那串竹铃,叮当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三日后,东海学堂来了个陌生少年。
他约莫十五六岁,左眼蒙着黑布,右臂自肘以下空荡荡的,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刚从死里爬出来。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把背上那只破包袱解下来,双手捧起,递向守门老仆。
老仆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烧焦半边的《逆命录》残页,还有一枚嵌在枯木中的星牌,早已黯淡无光。
“我要见陆先生。”少年声音沙哑,却稳。
老仆没问名字,只递给他一只陶杯:“先写。”
少年接过杯,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杯身写下三个字:**“我不跪。”**
字迹歪斜,血痕斑驳,却如刀刻。
消息传到后院时,陆程文正教孩子们辨认草药。他听完,只点点头:“带他去西厢,清粥,热水,别提过去。”
明地煞站在树影里,低声问:“又一个逃出来的?”
“不是逃。”陆程文拨开一株紫菀的枯叶,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芽,“是杀出来的。能带着残页和星牌回来的人,都是踩着尸山走出来的。”
“天机阁不会放过他。”
“他们从来就没放过谁。”陆程文直起身,望向学堂西墙。那里新挂了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纸条,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名字,一段话,一个“不该”的愿望。
那是孩子们自发立的“愿墙”。
他轻声道:“可现在,他们要对付的,不再是一个陆程文。而是三百六十个、三千六百个,甚至三万六千个,敢说‘我不该死’的人。”
夜深,西厢房。
少年蜷在床角,盖着薄被,浑身发抖。不是冷,是记忆在啃噬他。他梦见自己被钉在祭坛上,九根铁链锁住四肢与头颅,耳边是诵经声,说是“赎罪”。他张嘴想喊,却只能发出呜咽。直到一道火光劈开黑暗,有人砍断了他的锁链,把他拖进山林。那人临死前说:“跑,别回头,到了东海,找陆程文,告诉他……‘北岭三百七十二人,只剩我一个活着说出真相’。”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程文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只坐下,静静看着他。
少年颤抖着,终于开口:“他们……用活人炼‘定命钉’。不是选,是抓。抓那些命格有裂、心性不屈的,关进地窟,日日以怨念洗魂,直到人不成人,鬼不为鬼……我师兄,被炼成了钉子,还睁着眼,嘴里一直在念《逆命录》第一章……”
他声音哽住,眼泪滚落。
陆程文听着,手指缓缓抚过肩上银纹。那纹路此刻正隐隐发烫,仿佛感应到了千里之外的哀鸣。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三年前,我在北境见过一口井。”
少年抬眼。
“井口不大,可底下堆满了白骨。当地人说,那是‘赎命井’,凡是命不好、克亲克友的,都要被扔下去,说是‘替天收债’。可我在井底,看见一块石头,上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两个字??‘不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道再黑,也压不灭人心里的火。因为总有人,宁可死,也要留下一句话。”
少年怔住,泪水无声滑落。
“你不用谢我。”陆程文站起身,将热汤推到他手边,“你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谢礼。明天,去愿墙上,写你的名字。”
少年低头,攥紧拳头,终于点了点头。
五日后,愿墙新增一条:
**“我叫陈烬,我不该沉默。我要让天下知道,北岭之下,埋着三百七十一颗不肯闭眼的心。”**
与此同时,江湖动荡愈烈。
西域城墙上的大字已换作:**“今日亦无命,明日亦无惧!”**
南疆雨林中,孩童们不再只背诵《例外者之书》,开始自己写??
“我欲光,斯光自来。”
“我欲言,斯言不囚。”
“我欲生,斯生不悔。”
而在东海学堂,阿芽正式接过了“晨课”讲授。她不讲道理,只讲故事。
讲岭南包子如何翻山越岭,讲跛脚男孩如何一夜学会站立,讲某个冬夜,三百少年围坐火堆,齐声高唱一首谁都没听过、却莫名流泪的歌。
“先生说,故事比剑更锋利。”她站在石台上,望着台下一张张仰起的脸,“因为剑只能斩形,而故事,能斩心。”
孩子们听得入神。
陆程文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嘴角微扬。他知道,这些孩子终将长大,终将离开。有些人会死在途中,有些人会被重新钉回命运的轨道。但只要有一个能走到最后,把“我”字刻进天地,这场仗,就算赢了。
可就在这平静的第七日夜里,异变突生。
子时三刻,陆程文忽觉胸口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自内而外刺出。他猛地睁开眼,只见胸前那幅“北斗山川图腾”竟在蠕动!银纹如活蛇游走,金芒暴涨,隐隐传出婴儿啼哭般的低语,却又夹杂着古老咒音,像是两种意识在体内搏杀。
他咬牙撑起身子,抓起断剑“不该”,以剑尖抵住心口,冷喝:“滚出去!”
刹那间,一道虚影自他体内冲出??那是个通体漆黑的婴孩,双目全白,口中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归位,归位,逆命者皆当归位。**”
是母卵残识!
它并未消散,反而借着他体内逆命之力潜伏多日,如今趁他心神松懈,妄图夺舍重铸“天命容器”!
陆程文冷哼一声,断剑横扫,星光炸裂,将那黑婴逼退数步。可它身形如烟,屡斩不灭,反而在空中扭曲成一张巨口,朝他扑来!
“铛??!”
一声巨响,青铜灯焰破窗而入,化作火网将黑婴缠住。明地煞破门而入,手中灯柄直指邪影:“你躲了七年,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黑婴嘶吼,化作无数黑丝,钻入墙壁、地面、梁木,整座东厢房瞬间被腐蚀成一片灰烬迷雾。
陆程文咳出一口血,却笑了:“它怕光,怕人,怕名字被记住。因为它知道,真正的命,不在天册,而在人间。”
他举起断剑,剑尖指向自己心口:“来啊,看看你所谓的‘天命’,能不能吞下一个敢把自己剖开给你看的人!”
说罢,他竟反手将剑刺入胸膛!
鲜血喷涌,却不落地,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面血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三百六十张面孔??岭南送包子的少年、北境跋涉的盲女、南疆背书的孩童、西域守城的战士……每一个曾因“逆命”而活下来的人,他们的笑、泪、怒、愿,全都汇聚于镜中,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意志洪流!
黑婴发出凄厉尖叫,被那光芒照中,寸寸瓦解。
“你……不是一个人……”它嘶声哀嚎,“你只是……一个壳……”
“对。”陆程文咳着血,却笑得坦然,“我不是神,不是救世主,不是天选之子。我只是一个……恰好没死的普通人。”
他拔出剑,血镜轰然炸裂,化作万千光点,洒向四野。
黑婴彻底湮灭。
东厢房恢复寂静,唯有风穿窗而过,吹熄了残烛。
陆程文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明地煞扶起他,低声道:“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他喘息着,“可死不了。因为我答应过阿芽,要活到一百岁。”
明地煞一愣,随即苦笑:“你倒是记得。”
“她偷我酒,我还记仇呢。”陆程文咧嘴一笑,眼里却泛着泪光,“再说……我若死了,谁来教他们写字?”
十日后,东海学堂举行“开笔礼”。
所有新来的孩子,不论年龄大小,皆需完成三件事:
第一,摸心口,确认心跳。
第二,握陶杯,写下名字。
第三,走向学堂中央那块巨大青石,以手指蘸水,在石上写一个“我”字。
阿芽主持仪式。她站在石前,高声问:“你们为何而来?”
孩子们齐声答:“为学活着!”
“何为活着?”
“能哭,能笑,能怒,能说‘不’!”
“那你们是谁?”
全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呐喊:
**“我是我!!”**
声浪冲霄,惊起林鸟千群。
陆程文站在远处山坡上,背着断剑,拎着酒壶,静静听着。他听见风里传来熟悉的咕哝:“臭小子,这次阵仗不小啊。”
他笑了笑,举壶抿了一口??不知何时,壶中又满了。
他没问是谁添的。
或许是阿芽,或许是陈烬,或许是个从未谋面的孩子,悄悄把最后一口粮换成酒,埋在他窗下。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酒还在,火未熄,人仍在。
当晚,陆程文独自登上后山,来到那处曾崩裂出“引路尸”的悬崖边。他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那是《例外者之书》的副本,空白页尚余三分之一。
他翻开,以炭条写下新的一章:
**“东海秋夜,少年陈烬至,血书‘不服’于愿墙。
母卵残识现,欲夺宿主,反被三百六十愿力焚灭。
陆程文剖心证道,血镜映众生意志,始知??
逆命非一人之事,乃万人共业。
故今日立誓:此身可死,此道不灭。
凡我所教,皆为火种;凡我所遇,皆为同道。
纵使高塔重立,天册再生,
亦有千千万万‘不该活’之人,
执笔为剑,以命燃灯,
直至??
天地重写,规则易姓。”**
写罢,他合上书,轻轻埋入崖边土中。
“师父。”他对着夜风低语,“您当年教我喝酒,是让我记住苦辣。可我现在明白了,酒最好的味道,是有人愿意陪你喝。”
风过,树叶沙沙,像是回应。
他转身下山,身影渐远。
学堂灯火依旧明亮,隐约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我不信命,故命不能缚……”
“我欲为人,故人不可奴……”
“我在此处,故天地当知??”
“我,来了。”
陆程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他知道,前方仍有风雨如晦,仍有暗手潜行,仍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等待他跌倒、绝望、跪地求饶。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荒庙里吃香炉灰的孩子。
他不再是那个害怕开口、害怕被求、害怕承担的“舔狗反派”。
他是陆程文,一个只想苟着喝酒教书的普通人。
可偏偏,这世间不容他苟。
于是他只好站出来,
不是为了成神,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为了??
让更多人,能堂堂正正地说出那两个字:
**“是我。”**
风起,酒香漫过山岗,拂过每一扇亮着的窗。
铁戒微烫,断剑轻鸣,而陆程文的脚步,
已踏进更深的黎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