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弟齐心协力。
老院长独木难支。
老院长一会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会儿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会儿瘸腿的马儿比蜗牛快,一会儿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龙傲天上去就挨揍,上去就挨揍;
赵日天上去就被打,上去就被打。
陆程文冲上去老院长就心脏难受,接连吃亏,被他大棍子一顿揍。
老院长怒了,指着陆程文:“你特么能不能不赶我难受的时候进攻!?”
陆程文愣了:“你听听这话,是人话吗?”
龙傲天道:“怎么不是人话啦!你看看,......
夜更深了,学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西厢房还亮着。陈烬没睡,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炭条,一遍遍在纸上写“我”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仿佛只要写得够多,那只空荡的袖管就会重新长出血肉,那只蒙住左眼的黑布就会自己脱落。
可他知道不会。
北岭地窟的九日炼魂,早已把他的命格凿穿。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命硬,而是因为恨够深。师兄临死前睁着眼,嘴里还在念《逆命录》第一章,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他心上。他记得那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呜咽,再后来,连呜咽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被钉在墙上的躯壳,眼珠发白,唇角却还挂着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可他不想解脱。
他要活着,把真相说出来,一个字都不漏地说出来。
窗外风动,一道黑影无声落下。明地煞站在院中,抬头望了一眼陈烬的窗户,没有敲门,只是将一枚青铜小铃挂在窗棂上,低声道:“有怨,就摇铃。它会带你找到能听你说话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陈烬盯着那枚铃,许久,伸手碰了碰。铃没响,但他心里却震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三日后,东海迎来一场暴雨。
雨从清晨下到深夜,天地灰蒙,海浪咆哮如怒兽。学堂的瓦片被风掀翻几处,檐下积水成河。阿芽带着孩子们抢收晾晒的草药,陆程文则蹲在菜园边,用竹片搭起简易棚架,护住刚冒头的春芽。
“您说这雨,是不是天机阁在发怒?”阿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着问。
陆程文直起身,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淡淡道:“天机阁不敢亲自来。他们怕的不是我,是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人喊‘我不该死’,是疯话;三百人喊,是叛乱;三千人喊……那就是新天命。”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忽有异光闪现。
一道赤红火柱自海底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紧接着,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洒落在学堂四周。雨水落地即燃,烧出一个个扭曲符文,竟是《天命册》残咒!
“封口令!”明地煞从屋脊跃下,手中青铜灯猛然暴涨,“他们要用‘禁言火’焚尽愿力,让所有人失声!”
陆程文脸色一沉,反手拔出断剑“不该”,剑尖划过掌心,一滴血落入泥中。刹那间,整座学堂的地基微微震动,三百六十个曾许下愿望的孩子同时捂住胸口,仿佛心脏被人攥紧。
“他们在唤醒‘定命钉’的残印。”陆程文低声道,“想用咒火锁住我们的嘴。”
阿芽咬牙,猛地将陶杯摔在地上,抓起碎片划破手掌,鲜血淋漓地按在地面:“那就让他们听听,我们有多能喊!”
她仰头,对着暴雨怒吼:
**“我不信命!!”**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竟将头顶乌云撕开一道缝隙!紧接着,陈烬推开窗,举起仅剩的右臂,嘶吼:
**“我不跪!!”**
跛脚男孩拄着拐杖冲进雨中,一脚踢翻水桶,狂笑:
**“我要跑!!”**
岭南来的包子少年爬上屋顶,扯着嗓子喊:
**“我要吃饱!!”**
一个接一个,三百六十个孩子,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冲进雨里,踩着积水,踏着火焰,嘶声力竭地喊出自己的“不该”!
**“我要读书!!”**
**“我要回家!!”**
**“我要活着见春天!!”**
声音汇聚成洪流,撞向天际那道血火巨柱!
轰??!!
火柱崩裂,残咒湮灭,漫天血雨化作清露,悄然滋润着学堂每一寸土地。
陆程文站在雨中,仰头望着那道被撕开的云隙,阳光正缓缓渗入。他笑了,将断剑插回背后,轻声道:“听见了吗?这不是反抗,这是……回家。”
七日后,雨停,天晴。
学堂门前的泥地干涸,裂出无数细纹,却在每道裂缝中钻出了嫩绿新草。愿墙上新增数十条纸条,字迹各异,语气却一致:
**“我叫柳芽,我不该被卖掉。”**
**“我叫铁杵,我不该当一辈子奴。”**
**“我叫无名,但我也想有个名字。”**
阿芽每日清晨都会带着孩子们诵读这些愿望,像读一首永不结束的诗。她说:“名字是人的根,愿望是人的魂。根不烂,魂不散,人就倒不了。”
陆程文依旧每日锄菜、讲课、喝酒。只是他发现,酒壶总是莫名其妙地满着。有时是清酿,有时是浊酒,甚至有一次,里面泡着一颗野山枣,酸得他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笑出声。
他知道是谁干的。
那天夜里,他故意把酒壶放在窗台上,自己躺在床榻上装睡。果然,子时刚过,窗棂轻响,一道小小身影溜了进来??是阿芽,怀里抱着一只新陶壶,蹑手蹑脚地往他酒壶里倒酒。
“偷一次是贼,偷十次就是习惯。”陆程文忽然开口。
阿芽吓得差点跳起来,酒洒了一地。她僵在原地,半晌才瘪嘴:“您明明知道,干嘛不早说?害我白紧张。”
陆程文坐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壶,闻了闻:“桂花酿?今年的桂花还没开呢。”
“我存的。”她低头,“去年秋天摘的,晒干了,泡了一整年。”
他心头一热,没说话,只倒了一小杯,递给她:“陪我喝一口?”
“您不是说我未成年不能喝酒吗?”
“今天例外。”他笑,“反正咱们都在干‘不该’的事。”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小口啜饮。酒不烈,却暖得人心发烫。月光洒在院子里,照见那本《例外者之书》静静躺在石桌上,书页无风自动,轻轻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程文看着,忽然道:“阿芽,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去哪儿?”
她愣了愣,摇头:“我没想过。这儿就是家。”
“可你会长大。”他望着她,“会走远。会遇到新的事,新的人。会不再需要我这个先生。”
她猛地转头,盯着他:“您是不是想赶我走?”
“不是赶。”他摇头,“是送。就像风筝,线在我手里,可天在它头上。我不想做拽着线不放的人,我想做那个……帮你把线放长的人。”
阿芽沉默许久,忽然趴在他肩上,闷声道:“那您得答应我,等我飞累了,还能回来。”
“当然。”他轻拍她背,“这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她这才笑了,仰起脸:“那我以后要飞得特别高,特别远,然后回来告诉您,外面的世界,也有人在写‘我’字。”
“好。”他点头,“我等着。”
夜深,她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陆程文没动,任她靠着,像多年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在荒庙里捡到她时那样。
那时她才六岁,浑身湿透,缩在香炉后,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冷饼。他问她叫什么,她摇头。问她家住哪儿,她还是摇头。最后他蹲下,轻声说:“那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她想了好久,指着窗外刚冒头的嫩芽,小声说:“叫……阿芽。”
他笑了:“好名字。像春天。”
如今,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日清晨,学堂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只破旧行囊,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缓缓递出一枚星牌??那是当年第一批逃出天机阁的少年所持,早已绝迹江湖。
守门老仆接过,仔细查验,脸色微变:“你是……林十三?”
那人点头:“回来了。”
消息传到后院,陆程文正在教孩子们辨认“北斗山川图腾”的脉络。他听完,手中炭条一顿,抬眼望向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林十三,是他最早带出来的七个孩子之一。七年前,他亲手将星牌戴在对方脖子上,送他去西域查探天机阁余孽。从此音讯全无,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回来了,而且……气息全无,像个死人。
陆程文起身,迎出门外。
两人在院中相见,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两人之间。
“你还活着。”陆程文终于说。
“嗯。”林十三声音沙哑,“但我不确定,算不算‘活’。”
他解开衣领,露出脖颈??那里嵌着一枚黑色晶石,正随着心跳微微闪烁,散发出阴冷气息。
“他们在‘归墟井’抓了我,用三百种咒法洗魂,逼我忘记《逆命录》。可我没忘。”他苦笑,“但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了。那颗晶石,是‘天命锁’,他们让我带着它回来,是为了……引你们入局。”
陆程文盯着那晶石,肩上银纹骤然发烫。他伸出手,指尖轻触晶石表面,瞬间,一股庞大信息涌入脑海??
画面浮现:一座倒悬于虚空的巨塔,塔底关押着数万“逆命者”,他们的魂魄被抽离,化作丝线,织入新的《天命册》;
画面切换:天机阁主端坐高台,手中执笔,正以万人之愿为墨,重写天规;
最后一幕:塔顶悬着一口钟,钟身刻着四个大字??**“终律归一”**。
陆程文猛地收回手,脸色铁青。
“他们没想杀我们。”他低声道,“他们想同化我们。用我们的愿力,补他们的天命。”
林十三点头:“钟响之时,所有‘例外者’的记忆将被抹除,所有人将重新相信??逆命不可能,反抗是罪。”
“所以你回来报信。”陆程文看着他,“冒着被控制的风险。”
“不是报信。”林十三摇头,“是求死。我体内有追踪咒,他们随时能找到这里。除非……有人杀了我,用我的血破阵。”
全场寂静。
阿芽冲上前:“不行!你也是受害者!我们不能……”
“你能。”林十三看着她,温和一笑,“你们已经救了我七年。现在,轮到我救你们了。”
陆程文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拔出断剑“不该”。
剑光一闪,血溅三尺。
林十三缓缓倒下,嘴角却带着笑。他的血落地即燃,化作一道赤色符路,直指北方虚空。与此同时,他脖颈上的黑色晶石轰然炸裂,释放出被囚禁的意志??
无数声音在空中回荡:
“我不认命!”
“我还想回家!”
“我要活着见到明天!”
那些声音,全是这些年失踪的“例外者”。
陆程文单膝跪地,将断剑插入血痕之中,高声诵念:
“以血为引,以愿为灯,
照亮归途,唤醒亡魂!
今日不送别,今日迎归来??”
话音未落,北方天际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光柱垂落,照在学堂中央。
光中,缓缓走出三十七道模糊身影??
都是这些年被认为死去的少年。
他们回来了,带着伤,带着痛,带着未说完的话。
阿芽哭着扑上去,抱住其中一个女孩:“小桃!你还活着!”
女孩虚弱地笑:“我一直……没敢闭眼。”
陆程文站在光柱之下,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终于明白??
这场仗,从来不是赢或输的问题。
而是,哪怕只剩一人记得“我”字怎么写,
这个世界,就还有救。
当晚,学堂举行“归魂宴”。
没有酒,只有清水与粗饭。三十七位归来者围坐一圈,讲述各自的经历。有人被炼成器灵,有人被制成傀儡,有人困在梦境千年,只为守护一句“我不想死”。
他们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说到最后,全都哭了。
陆程文没说话,只是一碗一碗地给他们盛水,像多年未曾改变的习惯。
宴至深夜,众人散去。他独自登上后山,来到那本埋着的新章之处,取出《例外者之书》,翻开空白页,添上一笔:
**“林十三归,血破归墟咒。三十七魂返,光启北冥门。
陆程文悟:天命非天定,乃万人共筑之梦。
故立约:此后凡有‘例外者’归来,皆授陶杯,赐名,予席。
此地非学堂,乃归处。
此身非孤影,乃众心所寄。”**
写罢,他合书,重新埋下。
下山途中,他遇见阿芽。她站在路口,手里捧着一只新陶杯,杯中盛满清水。
“您知道吗?”她轻声说,“刚才小桃告诉我,她在梦里一直听着我们晨课的声音。她说,只要还能听见‘我是我’这三个字,她就知道,自己还没死。”
陆程文停下脚步,望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庞已褪去稚气,眉宇间有了担当的模样。
他笑了,接过陶杯,轻轻放在路边石上:“那明天,让她来教第一课。”
阿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他转身继续走,“毕竟,我也得学会……让人代替我。”
风起,杯中水微微晃动,映出满天星斗。
那一夜,东海学堂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