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秩序被制定了千百年,每一代人都遵从着这看似荒诞却奉为圭臬的法则,他们没有人想过去改变,那些草原王也好那些单于也罢,那些贵族同样,他们不允许规则被改变,那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而下层的牧民,他们从出生那天开始,就不断的被洗脑,被告知他们这辈子的义务,他们要为草原王作战,他们要为单于奉献一切,唯独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其实可以为了自己而活,可以有不一样的生活。
“你觉得这是收买?是蛊惑?”卓力格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悲悯和讥诮的神色:“朝合图,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大明的气度了。收买几个部落头人,用得着费这么大周章,开办学堂、允诺武院?大明要的,不是一群被迫臣服的奴隶,而是一群真心认同、愿意共同守护这片疆土的大明子民!他们要的,是百年、千年之后,草原和中原再无隔阂,血脉交融,文化相通,人人都以身为大明之人而自豪!”
“这……”朝合图感到一阵眩晕,这些话语冲击着他固有的观念:“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巴图忍不住插话了,他一直沉默地扶着卓力格图,此刻也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侄子,就在忠州道的蒙学堂里读书,上次捎信回来,信是他自己写的!虽然字歪歪扭扭,但他告诉我,先生教他们读《三字经》,讲‘人之初,性本善’,讲‘融四岁,能让梨’。他问我,我们草原上兄弟争抢草场、刀兵相见,是不是不对?我……我当时答不上来。”巴图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复杂的红晕:“但我心里……觉得娃娃问得对。以前没人告诉我们这些,我们只知道抢,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命。可如果大家都能像书里说的那样……是不是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油灯的光摇曳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仿佛三座沉默的山峦。
朝合图脸上的苍白更甚,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休屠渤尼用生存的残酷粉碎了他的骄傲外壳,卓力格图和巴图,则用“读书”和“未来”这把更柔软、也更锋利的凿子,正在撬动他内心最深处的基石——那套他赖以生存、并视为天经地义的草原旧秩序和价值体系。
他赖以支撑的“骄傲”,在活生生、可以预期的“更好生活”和“更有尊严的未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空洞,甚至……有些自私和残忍。
卓力格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撑着巴图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腿上的伤让他吸了口冷气,但他站得很稳。
“朝合图,少将军让你饿着、绑着,不是要磨掉你草原汉子的血性。恰恰相反,”卓力格图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想看看,你这身硬骨头下面,除了那点过时的、害人害己的‘骄傲’,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有没有可能,为了让你未来的族人、让你的后代,不用再像你阿妈、你女人那样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不用再在冬天恐惧地数着日渐减少的粮食,而愿意低下头,学着用新的方式,去真正地挺起脊梁。”
“是继续抱着你那套破旧的骄傲烂在泥里,还是洗干净脑子,看看眼前这条虽然需要低头学习、却能让整个族群真正走向繁盛的路……”卓力格图最后看了他一眼:“路,你自己选。但时间,不等人。大明给的机会,也不会永远等着一个冥顽不灵的人。”
说完,他示意巴图扶他离开。走到帐门边,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想想那些因为你所谓‘骄傲’而可能永远读不了书、甚至活不到成年的孩子吧。你的‘内心’,比他们的命和金贵的未来,更值钱吗?”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星光。朝合图依旧被绑着,一动不动。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那曾经挺直的脖颈,似乎也低垂了一分。
油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光芒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脸上交织的挣扎、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微弱的动摇。那坚冰般的顽固,终于在生存的烈焰与未来的暖流交织冲击下,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又过了数日,肆虐草原的大明骑兵也就没有撤离,而其余几部早就到了伊稚斜被覆灭的消息,他们以为伊稚斜被覆灭之后,大明会撤离草原,毕竟战略目标已经达到了,在留在草原上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他们也在等待,等大明撤军以后,继续和头曼部开战,至少让头曼部在这个集结损失惨重,只要能大量杀死头曼部的牛羊,那么接下来的一年,头曼部会生存的很艰难。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明不但没有撤军的意思,对他们的袭扰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既然决战打不成,那就和你们在草原上消耗就是了,大明不需要给牛羊提供充足的孕育、生产的时间,可草原人需要,若是让大明的骑军在这么折腾下去,头曼部能不能活着不知道,但是他们几个部落肯定是好不了了。
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岔苏台部的新任族长,也就是名义上的草原王束穆哉·窝儿都想要离开了,他实在是折腾不下去了,虽然战事不在自己的草原,但是他也意识到了,若是继续拖延下去,那么战事很有可能烧到他的领地。
来的时候很容易,可是想离开就不是你能说的算的了,从伊稚斜方向闲出来的叶无期,带着他的人缠上了束穆哉,就是字面意思,你走一步我就跟一步,打不打先不说,反正让你谁也睡不好,是走也走不消停。
被纠缠了几日的束穆哉实在是受不了了,主动约见了叶无期,叶无期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见面。
两人见面的地点在两军之间,束穆哉这些日子也算是劳心劳力了,他这次亲自领班,就是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实力,毕竟内部那些兄弟刚刚被他处理干净,他需要一场对外的胜利来彰显自己,可来的时候好好的,结果正打的开心呢!一路上烧杀抢掠的,得了不少的好处,结果就是大明出兵了。
大明支援头曼部的兵力虽然不多,可是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也不和你决战,也不和你硬碰硬,就只会恶心人,而且还是往死里恶心的那种。
草原人本来应该更擅长这种战术的,可是在大明这些骑军将军面前,他们就像是个新兵蛋子,打也打不过,是恶心也恶心不过人家,两个月的时间,他们是毫无寸进,不仅没得到好处,还搭进去不少兵力。
束穆哉是第一个受不了的,但绝对不是第一个受不了的。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束穆哉现在看叶无期就有点眼红,恨不得弄死眼前这个王八蛋,害得自己这次出来没捞到多少好处不说,弄不好回去之后一算账还要搭进去点。
“这眼神真吓人。”叶无期看着眼神冰冷的束穆哉:“你这么看我也没用,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去见见我家少将军,他可是下了命令,让你们这些单于去见他,虽然你是草原王,但是和单于没什么区别,你就这么走了,我回去不好交代啊!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去见了我们少将军,如何?”
“不如何。”束穆哉怒道:“你们大明出兵支援头曼部,那我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不好。”叶无期摇了摇头:“我们少将军说了,来的时间你们可以选,离开的时间要由我们大明来决定,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回去见我们少将军,要么你就继续走,你看我能不能恶心死你。”
“叶无期,你的粮草也不多了吧!”束穆哉说道:“这么和我耗下去,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你去烦别人,我安静的离开头曼部的草原,如何?”
“不行。”叶无期回答的很干脆:“我的粮食不多了,你的也未必比我多多少,反正大家都差不多,那就耗着吧!我这里距离镇疆城可不远,就算是没粮食了,我饿个三五天时间,也能回到镇疆城,可是你饿上个三五天,能回到你的领地吗?想来是不能,所以我怎么看都不算吃亏。”
“你就不怕你麾下的人炸营?”束穆哉威胁道:“纵观古今,还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在断粮的情况下而不哗变的,你大明战兵确实精锐,可是……也挡不住断粮吧!”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叶无期无所谓的说道:“现在,你给我个痛快话,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咱俩继续在这草原上纠缠,反正多拖住你一天时间,对我来说都是功劳。”
“跟你回去?”束穆哉冷笑道:“到了镇疆城,让路朝歌把我软禁起来吗?”
“我们少将军可没那么龌龊。”叶无期嗤笑道:“他想见你们,不过就是商量一下未来草原的发展方向,我们少将军也是想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何必打打杀杀的呢!你们这些人总是用小人之心度我们少将军的君子之腹,就你们那点小心思,能和我们少将军这种人相提并论吗?”
路朝歌也就是不在这,但凡路朝歌在这,他自己都脸红,狗屁的君子,他路朝歌这辈子也没当过什么君子,他自己都说了,自己就是个真小人。
“草原的发展?”束穆哉再一次冷哼:“他路朝歌巴不得我们草原人都死干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他有那么好心,和我商量草原的未来?”
“要不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完蛋呢!”叶无期说道:“干什么都不动动脑子,若是想弄死你们,那这次来的就不是十几万大军了,而是上百万大军,直接把你们都屠了多好,省时省力还省心,何必和你们在这里纠缠,至于软禁你们,对我们大明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大明出兵向来都是师出有名归师有益,现在我们谈的是利益,只要给了足够的好处,我们大明战兵就可以回家了。”
“给了你们好处,你们就不帮助头曼部了?”束穆哉皱起了眉头问道。
“当然不是了。”叶无期说道:“头曼部已经是我大明的小弟了,小弟有事大哥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得了好处之后你们退兵,大家不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吗?然后你们可以和我们大明继续贸易,大家一起赚钱一起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草原和中原王朝是不会有真正的和平的。”束穆哉说道:“哪怕是短暂的和平,也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最终我们一定会有一方倒下去,我说的对吗?”
“也许你说的很对吧!”叶无期咂了咂嘴:“但是,你看现在的曾经的休屠、曾经的吐谷浑,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和平吗?所以你的想当然和我的想当然可能不太一样,不过我也懒得和你解释。”
“你所谓的过的不错,不就是因为他们成为了大明的一部分,才过的更好了吗?”束穆哉说道:“说到底,大明不会看着草原继续存在,道路只有那么一条。”
叶无期不得不承认,其实束穆哉说的是对的,草原最后的归宿只能是变成大明版图的一部分,哪怕如今的李朝宗和路朝歌后续不会有任何动作,就太子李存宁那学了路朝歌真传的德行,八成也会把整个草原纳入到大明的版图之内。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吧!”叶无期可是路朝歌的亲兵出身,就拿不要脸的德行,也有路朝歌三分真传:“但是,站在大明的立场来说,你就是错的,哪怕你没错也是错的,因为你不是我大明的官,也不是我大明的民,更不是我大明的盟友,两者皆不是,那就只能是大明的敌人,对待敌人当然要用一些手手段,至于手段是不是上的了台面,那些根本就无关紧要,我们要的不过就是个结果罢了。”
“你们想要的结果,可是建立在我草原人的血泪上的。”束穆哉说道。
“难道你们草原人的壮大,不是踩在我们中原百姓的尸骨上的吗?”叶无期猛然提高了声音:“我们大明的百姓,有多少人死在了你们手里,成为你们的奴隶甚至是你们口中所谓的两脚羊?现在轮到你们挨揍了,你就拿这样的话来跟我说,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
叶无期的话顿时将束穆哉噎的说不出话来,毕竟叶无期说的就是事实,整个草原的发展史,都和掠夺中原王朝是分不开的,粮食、物资以及奴隶。
“没话可说了吧!”叶无期嗤笑道:“现在,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是和我去见我们少将军,还是和我继续纠缠,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跟我去你也许还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若是让其他几位单于捷足先登,那你能得到的那份好处,好处可就是别人的了。”
“你现在名义虽然还是草原王,可是你的地位好像不是很稳固吧!”叶无期继续说道:“不止呼韩邪他们盯着你,就连你控制的一些部落也蠢蠢欲动了吧!若是这次你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你这草原王的位置还能坐的安稳吗?束穆哉,你想坐稳草原王,就需要有人支持你,而谁能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除了我大明之外,你还有其他选择吗?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和西域人合作,不过你看看他们敢为了你和我们大明翻脸吗?我们大明,现在是他们最大的金主,我们让他们赚钱,他们就可以赚钱,我们让他们死,他们就必死无疑,你的四周同样都是虎狼,你唯一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只有我们大明……我给你三……”
“好,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叶无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束穆哉给打断了,他承认叶无期的话确实触动了他,他草原王的位置确实不稳固,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来支持他,让他将这个位置坐的更稳固一些。
“二……”叶无期默默的念出了第二个数字。
束穆哉愣了一下,顿时就明白了,这他娘的不是三天时间,是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
“好,我同意去见路朝歌。”束穆哉这一次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答应了叶无期,因为他真的需要大明的帮助。
“这就对了嘛!”叶无期笑了笑:“那就把你的人安顿在这里,带着你的亲卫跟我一起走吧!想来我们少将军已经在镇疆城等了你很久了。”
路朝歌确实等了很久了,只不过他等的并仅仅是一个人,而是所有草原单于以及束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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