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边，会让省政府督查室和发改委、市场监管等部门联动，建立企业满意度调查和反馈直报机制，让企业的声音能够第一时间被听到，问题能够第一时间被解决。”李东沐补充道。

    “同时，加快推进那几个有代表性的涉案资产重组项目，争取尽快出形象、出效益，给市场一个积极的信号。”

    两人就接下来的具体工作，又交流了片刻。车内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协调与务实。

    将陶宏伟送回住处后，李东沐的车驶向省政府。

    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今天的大会，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标志着三南省的工作重心，正式从“破”转向了“立”。但正如他对陶宏伟所言，真正的考验在于落实。

    韩老已垮掉，吴天明虽在配合，但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残留的惯性、某些干部思想深处的余毒、以及重建过程中必然遇到的新矛盾新问题，都将是严峻的挑战。

    他想起了吴天明那冷静到残酷的分析，想起了韩老得知被骗后的崩溃。

    权力、欲望、欺骗、幻灭……这背后是多少扭曲的人生和破碎的家庭？而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清除这些，更要在废墟上，建立起一套真正能让权力健康运行、让欲望合理疏导、让诚信成为基石、让希望得以生长的崭新秩序。

    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辛。但，必须走下去。

    车窗外，玉阳的夜色温柔而坚定，灯火如星河般流淌。这座经历洗礼的城市，正在缓缓苏醒，准备迎接一个不一样的黎明。

    李东沐知道，他的战斗，远未结束，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复杂、也更能决定未来的战场。

    秋日的阳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斜斜地刺入省第一看守所那条狭长、寂静与无形压抑感的走廊。

    脚步声在这里被刻意放轻，却依然会激起空旷的回响，如同敲打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年长者”和一名记录员，在一名面色冷峻的看守所负责人陪同下，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特殊的单人监室。

    这间监室经过特别改造，没有铁栅，只有厚重的、隔音良好的特种材料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吴天明被临时转移到这里，进行新一轮的、更具针对性的讯问。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吴天明正靠坐在简易床铺上，手里拿着一本看守所提供的、不知什么内容的旧书，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投向对面墙壁上唯一一扇高而小的、焊着铁栏的窗户，那窗户外，只有一线被切割成条状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侧影在昏白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枯寂，与这压抑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观察者的疏离感。

    门被无声地打开，“年长者”走了进去。

    吴天明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他放下书，坐直了身体，姿态甚至带着一丝旧日礼仪的残留。

    “又见面了。”

    “年长者”在他对面那张固定的椅子上坐下，记录员照例在侧后方准备就绪。

    “只要你们还需要，我总是会在这里。”

    吴天明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笑意，但眼里没有温度。

    “韩老怎么样了？听说……彻底垮了？”

    “年长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文件，轻轻推到了吴天明面前的小桌板上。

    “这是关于那个冒充电话事件，以及韩老近期状况的最终核实通报。你可以看看。”

    吴天明拿起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

    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阅读一份重要的商业合同。当看到关于那位远房亲戚的供述细节，以及技术鉴定的结论时，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到韩老吐血昏迷、精神彻底崩溃的诊断描述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放下文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一个精心设计的、持续多年的骗局。他信了一辈子关系，最后被自己最相信的‘关系’要了命。讽刺，真是天大的讽刺。”

    吴天明顿了顿，抬眼看向“年长者”：“你们今天来，是想让我这个骗局的参与者之一，来点评一下受害者的心路历程？还是觉得，这个骗局的揭穿，能让我吐出更多东西？”

    “我们对你如何评价韩老没有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骗局本身，除了稳住韩老，除了帮你们获取利益，是否还服务于其他目的？那个冒充者，除了拿钱办事，他本人或者他背后，是否还与其他势力有牵连？”

    “吴天明，你很聪明，应该明白，任何精心设计的长期布局，都不会只有一个单一的目标。这个骗局持续了数年，甚至在韩老退居二线后依然在运作，仅仅是为了让他继续当‘保护伞’？还是说……”

    “还是说……它本身也是你们控制他、甚至必要时挟制他的一种手段？或者，是向外界，向你们那个‘圈子’内外，持续传递某种虚假的背景深厚信号的一部分？”

    一连串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吴天明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的缝隙。

    吴天明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年长者”那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你们……想得太复杂了。”

    吴天明声音平静，但语速略微加快。

    “一开始，只是为了安他的心，让他觉得上面有人，做事更有底气。后来，发现效果很好，他信这个，下面那些攀附上来的人也信这个，就变成了一个……维持‘势’的工具。至于控制、挟制……”他摇了摇头。

    “韩老那种人，不是用这种低级骗局能控制的。我们之间，更多的是利益捆绑和互相利用。他需要钱和我们的执行力，我们需要他的权力和背景光环。这个骗局，只是让这种捆绑看起来更安全、更高级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