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冒充者呢？”“年长者”追问。

    “一个照顾病人的远房亲戚，就算被收买，怎么会有如此稳定的心理素质和模仿能力，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多次冒充一位高级别领导，且没有露出明显破绽？他的背后，有没有人专门指导？你们是如何选中他，并确保他不会背叛的？”

    吴天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端起旁边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个人……确实不是普通亲戚。他很有模仿天赋，只不过后来落魄了。是沙金刚手下的人发现的他，觉得有用，就介绍给了我。我测试过他，胆子大，嘴紧，而且……有把柄捏在沙金刚手里。”

    “我给了他钱，也给了他一种参与大事的虚荣感。每次通话前，我会把大概的意思和语气告诉他，他会自己琢磨着说。至于会不会背叛……”吴天明扯了扯嘴角。

    “我们这种人，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忠诚？无非是利害权衡。之前他觉得跟着我们有利可图，风险可控；现在嘛，落在你们手里，自然是什么都说了。”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年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一闪而过的迟疑，以及提到“沙金刚手下发现”、“把柄”这些细节时，那过于顺畅的表述，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据我们调查，那个冒充者，在认识沙金刚的人之前，曾经在边境一家有特殊背景的商贸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而那家公司，与境外某些情报机构有过模糊的接触记录。”

    “年长者”忽然抛出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吴天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虽然只有不到半秒的时间，他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戒备，没有逃过“年长者”锐利的眼睛。

    “不……不知道。”吴天明立刻否认，语气坚决：“他就是个想捞点外快的破落户，跟什么情报机构扯不上关系。你们是不是查错了？”

    “或许吧。”“年长者”没有继续逼问，转而换了个话题。

    “你之前绘制的那张网络图，我们进行了大量的核实。大部分‘实线’部分，证据确凿。但有几条你标注为‘虚线’、声称‘夸大’或‘模糊处理’的关系，在我们后续调查中，却发现了新的、确凿的证据，证明其真实性和深度，远超你的描述。”

    “比如，邻省那位市长，你们不仅合作了高速公路材料供应，还涉及该市一块核心地块的违规操作，利益输送金额巨大。再比如，你声称只是‘正常商业往来’的沿海某市一位国企负责人，实际上长期为你和韩老进行大额资金的跨境转移和洗白操作。对此，你怎么解释？”

    压力，从另一个方向骤然袭来。吴天明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意识到，对方不仅掌握了他主动交出的东西，更通过自己的渠道，进行了极其深入和广泛的交叉验证，甚至挖出了他试图隐藏或轻描淡写的核心秘密。

    他之前的“配合”，在对方眼里，恐怕更像是一场有所保留的、试探性的交易。而现在，对方拿出了更有力的筹码。

    “我……我当时可能记不清了，或者，有些细节确实了解不深。”

    吴天明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开始为自己找补。

    “时间跨度长，事情又多，难免有疏漏。既然你们查到了新的证据，那……那以你们的为准。”

    “不是以谁的为准的问题，是态度问题。吴天明，你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懂得权衡，懂得交易。你以为主动交出一些东西，配合一些调查，就能换取一个相对较好的结局，甚至保留一些东山再起的‘种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聪明’，你的‘保留’，在组织的彻底调查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脆弱？”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刻意的隐瞒和误导，可能让一些本该被及早挖出的毒瘤继续隐藏，让一些本该被挽回的损失继续扩大？你现在每一点不老实，都是在为你自己增加罪责，也是在断绝组织可能给你的一切宽大处理的机会！”

    这番话，不再是平和的询问，而是严厉的警告和彻底的摊牌。

    吴天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自以为坚固的心理防线，在对方层层递进、证据确凿的攻势下，开始出现裂痕。他赖以周旋的“筹码”，正在迅速贬值。

    “我……我需要时间，再好好回忆一下。”

    吴天明的声音有些干哑，他低下头，避开了“年长者”的目光。

    “有些事，年代久远，牵扯太多，我需要理一理。”

    “可以给你时间。”“年长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时间是有限的。联合调查组不会无限期地等待。韩老的案子即将进入司法程序，你涉案的部分，是作为同案犯一并处理，还是根据你的立功表现单独考量，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是彻底交代，争取一线生机；还是继续玩火，自寻死路，你自己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记录员转身离开了监室。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吴天明一个人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逐渐弥漫开来的、更深的恐惧之中。

    吴天明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对方不仅掌握了他已知的罪行，似乎还触及到了某些他以为绝对隐秘、甚至可能连韩老都不完全清楚的领域。

    那个冒充者的“旧东家”，那些被刻意淡化的“虚线”背后隐藏的致命交易……

    这些，是他为自己预留的真正“后路”和“防火墙”，如今却似乎暴露在了强光之下。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