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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拜年坟
    又是一年时间悄然过去。

    时间真得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不像一架载人的车,而像一群沉默的马。

    走着走着,就落下许多人和事。

    这是何肆体验王翡心识的第七年。

    除夕之夜,王家村的年味敛在山中,家家户户关起门来,待到过年后的元日,才会相互走亲访友。

    母子两人围坐小桌,面上只有三个菜:炖鸡汤、红烧鲫鱼、笋熝肉。

    何肆并不嫌弃菜式少,只是觉得缺了盘饺子,莫说在这地界,就是在瓮天之中,离了北方,饺子也是可吃可不吃的。

    赵怜儿夹了一块鱼腹肉给何肆,温声说道:“年年有鱼。”

    她对此这顿年夜饭表现得极珍重、极正式。

    因为这是她和自己开智的孩子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年节。

    甚至拿出了一小块白银锞锭,包在自己缝制的喜庆红色荷包之中,双手交予何肆手中。

    何肆同样双手接过,说了句:“谢谢娘。”

    赵怜儿心底默默叹息,岁序更替,万象更新,是大好的节日,翡儿的神智也日渐清明,虽是迟慧,却远不逊同辈之人,本来一切都好,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偏是不亲和自己。

    他虽叫自己娘亲,却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赵怜儿只能安慰是自己想太多,儿子方才好了,满打满算只相当于和自己相处数月,只要时日久长起来,自然而然就亲热了。

    曾经的她日夜盼着自己儿子能早日开智,至少在自己死后能一人安生苟活,而现在儿子开智了,她却还开始想着看他成家立业,自己能当好慈姑了。

    两人吃完简单的年夜饭,就开始守岁。

    对于修竹万竿的南方山村而言,今天家家户户烧火用的都是未经劈砍的竹段子,只为在灶火洞里炸出几声爆响,也应了了那句爆竹声中辞旧岁。

    而赵怜儿不同,她大气地去作坊买了两挂百子炮,让儿子到了时辰再点。

    何肆就这样,以王翡的身份,享受着王翡的团圆,在王翡的心识世界中,度过了第此生的第七个年节。

    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炮仗响声,何肆面无表情。

    已经为人母多年的赵怜儿,却难得流露少女心性,双手捂着耳朵,满脸笑意。

    何肆心中嗟叹,终究是他人的人生,所以才觉得无趣难捱罢……

    若是换做何肆这个身份阖家团圆,只怕他都能乐昏过去。

    何肆姑且认定这个世界是由王翡的心识所化,所以只要按部就班的体验下去,必定可以遇上行脚商刘景抟,何肆对此并不急切。

    但是其他人呢?会不会遇上?

    比如二姐的宿慧本尊,刈禾,爱而不得的铁牛大哥……

    毕竟他们关于谪仙体魄的争夺一事,可是有过短暂的合作的,只能说有可能,却如大海捞针。

    再说与自己渊源颇深的锁骨菩萨,说不得也能有所感念。

    至于宗海师傅,何肆现存的记忆,是王翡被他四拳前后贯通身躯,一手扯烂下颌,一手拧断脖颈。

    然后刘景抟出手,却仍是救场不及,从心发问一句:“你又是哪位的应身?”

    所谓应身,便是释门三身之一,与化身合作应化身。

    应身代表佛陀顺应众生根器,示现完整一生的身相。

    而化身则是以神通变出的各种形象,因缘尽了就消失。

    何肆打心眼里偏向宗海师傅和自己那已经死去的宿慧本身有着异常深厚的奉养关系,应当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教主——药师如来。

    严格来说,何肆本身不算崇佛之人,他觉得沙门中人可堪亲近,小部分是因为母亲相信,但本质上也是习惯了那份来自沙门的帮扶助益。

    要是高坐莲台之上的列位只是一味地忍看众生,无动于衷,那何肆一定不会将其归结于自己虔心不足,而是弃如敝屣。

    信仰由人,宗教却不由人,上位者取其道不取其人,务其实不务其名。

    当然是有用就好,如果不实用,那便沦为小众,如果完全无用,甚至有害,那就盖棺定论,和白莲、天理之流划一道儿去。

    大年初一,赵伶儿带着何肆出门。

    不是去走亲访友,而是进山请祖、拜年坟。

    一个家里,若是生人少,必定死人多。

    到如今,王家散落各地老坟足有七个之多。

    按乡里的风俗,人死之后还有阴寿,鬼魂会在阴间继续生活。

    每至清明、中元、冬至、忌日、年节……都要上山扫墓,清理坟茔;在家设祭,宴请先人。

    何肆提着糖茶果盒、肴馔楮镪,在赵怜儿的吩咐下,先给“生父”上坟。

    赵怜儿口中念念有词,不过是一些“孩子开智了”“你可以放心瞑目”之类的话。

    然后赵怜儿这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就不免红了眼眶,拉着何肆的手。

    “记得你爹和我说过,他小时候问你阿爷一个傻问题,说随着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这些需要打理的坟越来越多,那以后的后辈怎么办?你阿爷笑着回答他,不会的,等到了一定的时候,有的坟头就会陷下去,和地面持平,再也看不出痕迹,这就是先人的鬼魂放下执念去投胎了,也是告诉后人不需再挂念。”

    随着赵怜儿话音刚落,忽然之间,眼前这个坟茔,就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

    好像被怪力抚平了一般。

    女人显然是被吓坏了,捂着嘴巴后退一步,眼神闪烁不定。

    何肆却不由皱眉。

    一语成谶?

    呵!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除非是有个主宰者,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果然是堆金积玉,来祸之胎,勿怪王翡是那般恶劣的性子,原是自身淋雨,便盼天下遭淹。

    何肆忽觉心烦意乱,好似有事发生。

    奈何手头没有趁手兵仗,便默默上前一步,甚至踏足了刚平的坟头,伸手拔出一杆冬至时挂纸插青才扦上的坟飘。

    上头的纸质佛朵早就溃烂在风雨之中了,如今只剩下一杆褪色的紫竹。

    执掌手中,虽是竹竿,更有长枪之姿。

    赵怜儿见状,又惊又嗔:“翡儿,你这是做甚么?”

    何肆眼神渺远,看向空处,竹竿单手正平,中平为宗,这招出自《手臂录》中的单杀手,名唤青龙献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