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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毁人不倦
    有人影从有到无、从虚到实,渐渐显露真容。

    但也仅限何肆而言,对于赵怜儿这样的肉眼凡胎,便是福悭难得一见。

    何肆则是从一开始便注视着他。

    这一世,他虽还没开始修行落魄法,以至于伏矢魄并未如何壮大,但那洞冥破厄的本事,依旧还在,只不过多了几分从心所欲。

    那是一个身材昂藏、道士打扮的男子,头顶只挽一个混元髻,身负一柄墨线编制的青蚨剑。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十世了,你终于觉醒了宿慧。”

    何肆听闻此言,不禁哂笑。

    “还真是光着屁股打灯笼——明着不要脸,你是有心人,那被你操弄人生的苦主算什么?苦心人吗?”

    “翡儿,你怎么了?别吓唬娘啊。”

    赵怜儿见不到那道人,也听不到他言语,自然心惊儿子的异状,只当他才好了数月,又起了昏谵妄言的症状。

    何肆转头看向赵怜儿,无奈一笑。

    既然今日必定露相,那也好,省得再欺瞒了,糊弄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却是叫他怪不落忍的。

    何肆赧笑道:“娘啊,我并不喜欢‘王翡’这个名字,你以后单叫我儿啊、儿子都好,甚至逆子、孽障都不为过,就是别叫翡儿了,这劳什子名字真不咋样,按我头上我只觉得膈应。”

    赵怜儿闻言,一双大眼睛好像要瞠出来一样,唇抖如筛,胆战心惊问道:“你不是我的翡儿?”

    何肆没有立刻回答,这七年可不是弹指一挥间,再没有比他更懂什么是“我与我周旋久”了。

    他轻声道:“我就是我,打出娘胎出生睁眼开始,就只是我。”

    赵怜儿忽地想起七年前,孩子刚出生时稳婆说被他的草迷给骇走一事,老话都说出生不哭就是魂魄不全,容易被邪祟夺舍。

    眼泪倏地就涌了出来,跌坐在地,讷讷重复道:“你不是我的翡儿。”

    何肆伸手扶起她,说道:“我记得出生的时候娘说过,只要我平安无事就好,娘怕我……”

    此言一出,赵怜儿更是情难自禁,悲从中来,刚出生的孩子,哪能记事?

    这无疑坐实了他夺舍了自己孩子的事实。

    何肆说道:“我确乎敬你爱你,把你当亲老娘,咱也没必要再各论各的,你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背负青蚨剑的道人见此一幕,啧啧称奇,发问道:“道爷却是打了眼,你到底是谁?”

    “没人教训过你,人家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吗?”

    何肆一枪掷出,势成风雷,青龙献爪犁开坚实的冻土,气机宛如几百人勠力同心催动的冲车击槌。

    明明是间不容发,道人却诡异地带着几从容,摘下背后青蚨剑,竖在身前。

    何肆眼前一亮,果然天下武学终身不易却殊途同归,这一招,放在《斫伐剩技》之中,唤作分风劈流。

    三百二十四枚流通传世百年的铜钱组成的剑身,没有一处刃口,皆是过了成千上万人手,颗颗圆融无缺,却是在道人手中迸发出锋锐无匹的剑气。

    被气机灌注之后笔挺的竹竿一闪而过,从正中被剖开两片,若是拾掇起来过戥称,只怕仅有丝忽之差。

    “原来是个鄙俗的武人。”道人眼里的惊异大半变成了不屑。

    武道修为,可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就算是眼前之人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如今也不到少壮功夫。

    何肆自然不服他的蔑言:“武人怎就粗鄙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自报家门?”

    “浊山一脉,火居道士,孙箓源,金箓凝章,正本清源。”

    “武人,何肆,单荷何,恣肆的肆。”

    道人摇头:“没听说过。”

    “没听过正常,无名小卒罢了。”

    道人笑道:“姑且当作道友叵耐鸠占鹊巢,误伤了我徒儿,好在是小洞天中,你且交还躯壳,我再替你再寻一处容身之地如何?”

    何肆见他放低了姿态,却是并不买账:“什么你徒儿?无名无分,一厢情愿罢。”

    他依稀记得,王翡曾自称浊山一脉山居道士,火居如何教授山居?

    就算法派共通,秘传体系也不尽相同。

    孙箓源哂之,独断道:“我有意即可。”

    何肆摇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你可真是毁人不倦啊。”

    孙箓源呵呵一笑:“如此说来,此事是不能善了了?”

    何肆不解:“你都把人家亲爹都弄死了,还敢奢望做那如师如父者?”

    孙箓源大大方方,也不遮掩:“山人自有妙法。”

    何肆一脸豁然:“无怪我有所耳闻,浊山一脉人人喊打。《三字经》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显学》又说,‘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王翡这孩子,未来确实长成个孽胎祸根,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但念及他出生之前就死了爹,还摊上你这么个把喜欢把磋磨当勉励的玩人丧德的师门长辈,也无可厚非了……真要说可惜的,还得是为娘的赵怜儿。”

    孙箓源愣住:“你居然觉得她可怜?”

    何肆反问:“难道不可怜吗?”

    “有田有舍,身康体健,得朝廷越恤养,即便你恻隐之心再泛滥,她都不算可怜了吧?难不成你感同身受,真把自己当她儿子了?”

    何肆的回答简单粗暴:“关你屁事!”

    “呵!”孙箓源失笑摇头,“武夫虽然粗鄙,但好在凭本事讲理,也罢,我还担心什么出手一次会打你个魂飞魄散?”

    说着,他伸手一招,落地的两片竹竿复起和合,使一招枯木逢春的神通手段,生机盎然,顿时紫韵流淌,秀色珉润。

    孙箓源一抖手,掌中开枝散叶的紫竹剧震,炸碎枝条,只留直杆,轻巧抛还给何肆。

    何肆接下竹竿,伸手攘开赵怜儿。

    “这小半年来,我知道你曾无数次怀疑过我的身份,严格来说,我可能确实不算你儿子,但这一世,你养大了我,如果你死了,我会难过的,让开些,到我后面,到你丈夫坟前,就那么站着就好了。”

    何肆没想过自己还能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带着淡笑。

    “不哭了啊,安心一些……就当是两个男人都在保护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