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在接手西南重汽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那两千五百万,是填不满董善那些人留下来的各种欠债的,
而在这些欠债里面,交了钱没拿到车的司机用户,又是最不被在意的一类,也是最好糊弄的一类。
自从董善暴...
夜深了,但新厂区的灯火没有熄。岳玲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施工声、设备调试声、还有远处工人宿舍里隐约的谈笑声,竟觉得这比任何安眠曲都更让人踏实。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李野发来的消息。
> 【文局刚开完会,国务院明确表态:华驰项目不仅是企业自救,更是国企改革的“探路石”。接下来三个月,将有中央调研组进驻西南,总结经验。另外……易明钊今天在党组会上主动请缨,要求带队学习“华驰模式”,并提议把你的总结报告作为全国干部培训教材。】
岳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扬起。她没回消息,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枕边,闭上了眼。
不是不激动,而是太清楚??这一纸认可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煎熬与孤注一掷。她不敢松劲,也不敢回头。
第二天清晨六点,她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青年突击队的小伙子们正排队领早餐,一个个黑眼圈深重,却眼神发亮。见她来了,有人喊:“岳总早!”随即引来一片应和。她点头微笑,接过一碗粥,坐在角落的小桌旁吃起来。
“你们昨晚几点睡的?”她问身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三点。”对方咧嘴一笑,“不过值!我们把PLC系统的逻辑重构了一遍,现在整线自动化率提升到87%。德方专家说,这速度在德国也得两周。”
岳玲点点头,心里却沉了一下。快,是好事;但太快,也可能埋雷。她放下碗,掏出随身笔记本,在一页空白处写下三个词:**速度、精度、可持续**。
“从今天起,我不再只看进度表。”她在晨会上宣布,“我要看‘问题清单’。每天各部门必须上报三项潜在风险,无论大小。谁报得多,谁不瞒,我就去谁办公室吃午饭。”
众人哄笑,气氛轻松了些。可他们都知道,这位女总指挥从来不开玩笑。
上午九点,维修车间召开复盘会。三十多名技术骨干围坐一圈,气氛肃穆。岳玲亲自主持,开场便把那块故障轴承放在会议桌中央,用托盘装着,像陈列一件战利品。
“0.3毫米。”她声音不高,“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但它差点让我们一百天的努力功亏一篑。”
她环视众人:“我不想听检讨,我只想知道??下次怎么避免?”
操作员小张站起来,手还在抖:“我……我当时太紧张,扭矩扳手没校准,凭感觉拧的。我以为差一点没关系……”
“你不是一个人这么想。”岳玲打断他,“整个体系都在赶工,都在默许‘差不多就行’。可造车不是修自行车,它要上高速,载着人命跑。我们不能靠侥幸活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但我也要说一句公道话??你愿意站出来认错,比那些躲在背后甩锅的人强一百倍。从今天起,你调岗到质检部实习三个月,不是惩罚,是培养。我要让每一个亲手出过错的人,变成最懂防范的人。”
小张红着眼睛坐下,拳头紧紧攥着。
汉斯代表德方发言,提出建立“双签制度”:关键工序必须由中方与德方工程师共同确认签字才能进入下一流程。岳玲当场批准,并补充一条:“所有签字记录存档三年,终身可追溯。”
散会后,陆知章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财务科刚送来的报表。五千万贷款到账后,资金流终于宽裕了。但我们面临新问题??供应链压力剧增。目前已有七家配套厂因产能不足提出涨价,幅度在15%到40%之间。”
岳玲皱眉:“我们签的是固定价合同,他们这是想违约?”
“不止是违约。”陆知章冷笑,“其中有两家,实际控制人跟易明钊的老部下有关联。他们盯准我们急着量产,趁机敲竹杠。”
岳玲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们手里有没有备选供应商?”
“有,但质量不稳定,交付周期长。如果换,至少耽误二十天。”
“那就逼他们守约。”她站起身,“通知法务,启动合同仲裁程序。同时联系省经委,以‘国家重点技改项目’名义发函,要求地方保护配套产业链稳定。另外,派人去江浙一带摸底,看看能不能临时引入民营厂应急。”
陆知章看着她:“你不怕把水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她淡淡道,“让他们知道,别以为卡住一颗螺丝就能勒住我们的脖子。中国不缺工厂,缺的是敢拼的胆子。”
中午,她果然去了小张所在的质检部吃饭。饭盒是普通的铝制三层,米饭、青菜、卤蛋。她一边吃,一边听几个年轻技术员聊工作、聊家乡、聊对未来的想法。有个姑娘说:“我爸妈听说我在造国产轿车,天天在村里炫耀,说闺女将来能进博物馆。”大家哈哈大笑。
岳玲也笑了,却在心里记下一笔:**这些年轻人,不只是劳动力,他们是信仰的载体**。
下午两点,国资委巡视员突然到访,带来一个意外消息:国务院特派记者团将于三天后抵达,准备拍摄专题纪录片《重生之路》,全程记录华驰H1的首次路试。
“路试?”岳玲一愣,“我们原计划是下线后一个月再进行综合测试……”
“上面等不及了。”巡视员笑道,“他们要的是‘看得见的速度’。而且……据说央视打算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播放片段。”
岳玲心头一震。这是荣誉,更是压力。一旦路试失败,不仅前功尽弃,还会成为全国笑话。
她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重新制定时间表。原本宽松的测试周期被压缩到极致:三天内完成整车装配优化、系统联调、安全评估;第四天清晨出发,进行三百公里实测,路线为西南至邻省工业城往返。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她说,“必须万无一失。”
当晚,全厂进入战时状态。灯光彻夜未熄,焊枪火花如星雨洒落,AGV小车在车间内来回穿梭,运送零部件。德国工程师也放弃了休息,与中方团队并肩作战。汉斯甚至搬了张行军床睡在控制室门口,嘴里嘟囔着“这比大众当年投产还紧张”。
岳玲巡查至凌晨两点,发现青年突击队的办公室仍亮着灯。推门进去,七八个年轻人正围着电脑争论参数设置。桌上堆满泡面桶、咖啡瓶,地上散落着草图纸。
“你们不睡觉?”她问。
“睡不着。”一个瘦高男生抬头,“我们在模拟山路工况下的电控响应,发现ESP系统有个延迟……虽然只有0.2秒,但下坡时可能引发侧滑。”
岳玲走过去,仔细看了数据曲线,点头:“报给德方了吗?”
“已经发邮件,但他们说明天早上回复。”
“不行。”她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给汉斯。”
十分钟后,德国团队全员返岗。三方技术人员围坐一起,逐行排查代码,最终定位到一个传感器信号滤波算法的阈值设定过于保守。修改后重新仿真,延迟消除。
当系统显示“测试通过”时,已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岳玲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微白的天际,轻声说:“这就是我们比别人慢的原因吗?因为我们总在最后一刻才发现问题?还是因为我们,从来不敢停下脚步?”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她问的不是技术,是命运。
第三天清晨,首辆完整版华驰H1驶出车间。这一次,发动机平稳运转,排气管洁净无烟,车身漆面光洁如镜。车头LoGo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真的开始飞翔。
全厂职工自发列队相送。老工人抚摸车身,喃喃自语;女工抱着孩子拍照;那位曾写“保重汽、救饭碗”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给车轮系了一条红布带。
岳玲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副驾是陆知章,后排坐着汉斯与两名德方工程师。车外,上千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准备好了吗?”陆知章问。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片熟悉的厂区,那栋她住了百日的临时宿舍,那张父亲照片曾贴过的墙角,缓缓点头:
“走吧。”
八点整,车队启程。一辆先导警车开道,两辆保障车跟随,中间是那辆银灰色的华驰H1。GPS实时信号接入总部大屏,全厂职工围在监控前,屏息凝神。
前一百公里顺利。高速公路平坦笔直,车辆表现稳定,油耗、胎温、电控均在正常区间。车内气氛渐渐放松。
“照这个速度,两个半小时就能到。”陆知章看了看表。
可就在进入山区路段时,仪表盘突然亮起黄色警告灯:**右前轮胎压异常**。
“怎么回事?”岳玲立即减速,靠边停车。
技术人员下车检查,发现右前轮被尖锐石块划破,缓慢漏气。虽未爆胎,但已不宜高速行驶。
“换胎需要二十分钟。”保障车技师说,“但我们没带同型号备胎,得从后备库调运,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岳玲看了看地图,距离目的地还有近百公里山路。若等备胎,必然错过预定抵达时间,影响纪录片拍摄。
“不用等。”她果断下令,“就近找维修点,补胎应急。我们按限速走,保持安全。”
“可这样会晚到四十分钟以上。”陆知章提醒。
“那就晚。”她平静道,“我宁可迟到,也不拿整车安全冒险。告诉总部,如实通报情况,不必隐瞒。”
消息传回,筹备处一度陷入焦虑。有人建议对外宣称“例行检修”,避免负面影响。岳玲却在对讲机中明确指示:
“公开一切。我们要的不是完美形象,是真实可信。”
于是,央视记者拍下了这样一幕:在山间公路旁,一群技术人员蹲在地上抢修轮胎,岳玲亲自递工具、擦油污;车身上贴着手写的“华驰0001”,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一幕,后来成了纪录片中最动人的片段之一。
下午两点十八分,华驰H1缓缓驶入终点站广场。迎接它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水倾盆而下,打在车身上,顺着流线型轮廓滑落。岳玲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她的衬衫。她没有躲,反而仰起脸,任雨水冲刷疲惫的面容。
记者冲上前:“岳总,您想说什么?”
她抹了把脸,望着身后那辆沾满泥泞却依然挺立的轿车,声音穿透雨幕:
“它迟到了。它受伤了。它走得不体面。但它到了。一步没少,一寸没退。”
人群静默。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先是零星,继而如潮。
当晚,纪录片样片送审。画面最后定格在岳玲站在雨中回望来路的身影,旁白响起:
> “这不是一辆完美的车,而是一次不屈的行走。它承载的,不只是钢铁与引擎,是一个民族对尊严的渴望。”
消息传开,网络悄然发酵。尽管审查严格,但民间口耳相传,“华驰雨中行”成了那个冬天最热的话题。有人说:“这车像极了我们自己??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
而在京城,易明钊再次坐在电视机前。妻子轻轻放下茶杯,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浑身湿透却目光如炬的女人,忽然开口:
“给我接西南国资委。”
三天后,一封正式文件下发:**设立“西南汽车创新试验区”,赋予其省级经济管理权限,试点国企混合所有制改革、技术人才股权激励、跨境采购绿色通道等多项新政**。文件末尾,赫然写着:**牵头人??岳玲**。
李野打电话告诉她时,她正在给父亲扫墓。
“听见了吗,爸?”她蹲在坟前,指尖轻抚墓碑上的名字,“他们终于肯放权了。以后,不只是造一辆车,是要建一座城。”
挂了电话,她站起身,望向远方。冬去春来,山野间已有新绿萌发。
回到厂区,迎接她的是一个惊喜:青年突击队用废料焊接了一尊雕塑??一辆微型华驰轿车,车顶站着一个小女孩,手举红旗。底座刻字:**致引路人**。
她站在雕塑前,久久未语。
直到陆知章走来,笑着说:“大家都说,该庆祝一下。”
她点点头:“叫食堂加菜,每人一碗红烧肉。再煮一锅饺子,送到医院给老陈他们也送一份。”
“还有呢?”陆知章试探地问。
她看向那面高高飘扬的国旗,轻声道:
“明天开始,招第二批工人。不限年龄,不限学历,只要有一颗想改变的心。我要让这座厂,真正属于这片土地上的人。”
夜深了,她又一次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她写下一句话:
> **真正的胜利,不是战胜对手,而是让更多人相信,他们也能赢**。
窗外,新生产线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如歌。
而在某间宿舍里,一个年轻技工正小心翼翼地把华驰的LoGo贴在日记本封面上,旁边写着:
**我要成为第一批驾驶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