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在西南待了一个多月,和陆知章一起把生产所需的难点和困难全都捋了一遍,才终于赶在十月一之前,让西南分公司恢复了生产。
当第一辆挂着京城牌标志的重卡,披红挂彩驶下生产线的时候,李野亲手点燃了象征...
雨丝渐密,打在办公楼前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浮动着铁锈、机油和潮湿尘土混合的气息。李野站在门厅檐下,指尖夹着半截没抽的烟,目光扫过眼前这支沉默而焦灼的队伍??黑压压的人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起伏,像一片被风压弯又不肯伏倒的麦子。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墙缝里,转身对李忠发低声道:“老李,叫财务组再清点一遍箱子,一百张一捆的整钞,十捆一箱,别漏数。”
李忠发点头应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沉得像浸过水的木头:“都核三遍了,零头全用五块十块补足,连找零的硬币都按班组备好了。”他顿了顿,眼角往斜后方一瞥,“不过……胡言硕那头刚打电话来,说资产管理局的车堵在厂门口,人要进来‘现场监督’。”
李野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他早料到了。西南本地资产管理局名义上是配合接收,实则从头到尾都在替那些旧势力撑腰??上个月还在厂广播里喊“坚决抵制外来资本干涉”,这会儿却端着保温杯蹲在传达室里喝浓茶,等的就是此刻:看京南集团怎么在万双眼睛底下栽跟头。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工资不是发给“西南重汽职工”的,是发给“等着给孩子买肉吃”的父亲、母亲、儿子、女儿;不是发给听信谣言说“明天就裁员四十”的惊弓之鸟,是发给攥着存折本子在雨里站了两个钟头、裤脚全湿透却一声不吭的活生生的人。
“谢主任!”人群里突然有人喊。
谢锦正低头看表,听见声音抬头,只见一个穿蓝布工装、右臂袖口磨得发白的老工人拨开前面几人,几步跨到桌前,双手把一张泛黄的工作证拍在台面上,纸角都卷了边:“谢主任,你这证上印的是‘西南重型汽车制造总厂铆焊一分厂’,可刚才发工资那姑娘说,你调去七厂喷涂车间了?你干铆焊三十年,连喷枪都没摸过,咋喷?”
谢锦没接话,只侧身示意身后站着的陆知章。陆知章立刻递上一份薄薄的文件,封皮印着“京南集团西南子公司岗位适配评估报告(试行)”,内页第一页赫然是手写体加粗批注:“谢建国,男,52岁,铆焊二级技师,左膝旧伤致弯曲受限,喷涂岗需频繁登高作业,建议调整至设备巡检岗(地面行走为主,每日巡检3次),薪资标准参照原岗上浮15%。”
老工人愣住,手指无意识抠着工作证边缘,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忽然问:“……涨工资?”
“涨。”谢锦答得干脆,“明天起执行。另外,你家老伴儿在二食堂烧锅炉,我们新订的《家属就业帮扶细则》里有条款??配偶属厂内长期合同工且工龄满二十年的,子女可优先安排进技校定向班,学费全免,毕业后直接签三年劳动合同。”
老工人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重重拍了下桌子:“……行!老子信你这一回!”
他转身走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些,背影撞进雨幕里,竟带出点久违的挺拔。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不是质疑,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听说了吗?谢建国媳妇儿真在二食堂……”“技校定向班?我外甥去年落榜的,要是早知道……”“那……咱孩子也能报?”
就在这时,那个平头女人又来了。
她换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指针刚跳过四点整。她径直走到第三张桌子前,没看发工资的大姑娘,目光钉在谢锦脸上,声音不大,却像刀片刮过玻璃:“谢主任,您这岗位分配,是不是忘了问一句??谁给您的权力,把一个厂级劳模、连续十七年安全标兵,调去守仓库?”
谢锦没看她,只低头翻了翻手里另一份文件,纸页翻动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时,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周副主任,您去年十月十八号,在财务科签过三张假报销单,金额合计八千六百二十元,用途写的是‘技术改造调研差旅费’,实际呢?查了高速路口监控,您那天开车去了省城洗浴中心。这笔钱,西南重汽留守处已移交纪委核查。”
平头女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指猛地攥紧西装口袋,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谢锦合上文件,声音不高不低:“周副主任,您是西南重汽原办公室副主任,按新规,管理岗留用比例为70%,您不在其中。但京南集团尊重历史贡献,特设‘企业历史档案顾问’岗位,月薪一千二百,职责是协助整理建厂以来全部文书资料,办公地点就在档案馆二楼。明天上午九点,持本人身份证和离职证明,到人力资源部报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块表:“至于这块表……您戴了十八年,该换新的了。新岗位配发的工装里,有块国产精工石英表,误差每月不超过两秒。”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几个年轻工人甚至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副主任嘴唇抖得厉害,忽然一把扯下手表,“啪”地摔在地上。表壳碎裂,玻璃碴子混着雨水溅开,像一地散落的冰晶。
没人弯腰去捡。
“谢锦!”她嘶哑着嗓子,“你别以为发几个臭钱就能收买人心!你敢保证明天不裁员?敢保证下周不停产?敢保证三个月后不把这厂子拆成废铁卖了?!”
谢锦终于往前走了一步,雨丝扑在他眉骨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膀,投向远处锈迹斑斑的冲压车间穹顶,声音低缓,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不敢保证不裁员??因为我要裁掉的是‘只拿钱不干活’的岗位,裁掉的是‘签字盖章比呼吸还勤’的流程,裁掉的是‘报表数字比实际产量多三倍’的假账。”
“我不敢保证不停产??因为我要停掉所有不符合国标、存在安全隐患的老生产线,停掉所有靠垫付工资维系的虚假订单,停掉所有让工人冒雨抢修、却无人负责的‘突击任务’。”
“但我敢保证??”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从今天起,西南重汽每一个在岗工人,每月十五号前,工资准时打进账户;每季度末,公开张贴全厂成本利润明细;每年年底,由全体职工代表投票决定管理层续聘资格!”
雨声仿佛小了些。
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谢锦抬手,指向远处那座几十年前由苏联专家设计的、墙体爬满藤蔓的办公楼:“看见那栋楼没?它建于1958年,图纸上写着‘可承载百年风雨’。西南重汽也一样??它不该是负债累累的空壳,不该是被人当包袱甩来甩去的烫手山芋。它是你们父辈用锤子敲出来的,是你们兄弟用焊枪烤出来的,是你们孩子将来考技校想进来的厂子。现在,它归你们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裂帛:
“不是归我谢锦,不是归京南集团,是归在场每一个人!从今天起,谁敢动西南重汽一根螺丝钉,就是动你们自家的灶王爷!”
死寂。
只有雨声淅沥。
然后,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啪。”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啪!”
第三声、第四声……汇成一片潮水般的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办公楼窗玻璃嗡嗡作响。有人踮脚挥胳膊,有人抹脸上的雨水,有个穿红毛衣的小姑娘干脆跳起来大喊:“谢主任!俺爸说他焊的解放牌底盘,到现在还在跑长途!”
谢锦没笑,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灌进肺里,带着铁腥味,也带着久违的、活着的滋味。
这时,李忠发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胡言硕他们进来了,在传达室嚷着要查账目原件,说咱们涉嫌‘违规发放薪酬’。”
谢锦点点头,抬手招来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人??那是岳玲珊从京南总部带来的审计组成员,胸前工牌还泛着新漆的光。他指着办公楼侧面那条通往旧档案馆的林荫道:“带胡主任他们过去。档案馆一楼是‘西南重汽历史债务清算公示墙’,二楼是‘历年安全生产事故追责台账’,三楼是‘历任厂领导离任审计结果汇总’。请他们慢慢看,看完再谈‘违规’二字。”
李忠发一怔,随即咧嘴笑了:“得嘞!我亲自带路!”
谢锦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最后一张桌子。那里,一个瘦小的老头佝偻着背,正反复摩挲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的分配通知单。纸面被雨水洇湿一角,字迹有些模糊。
“张伯?”谢锦蹲下来,与老人平视。
老头抬起脸,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水光,声音轻得像叹息:“谢主任……俺儿子,去年在总装线上,被吊车钢绳扫中后脑……走了。厂里赔了三千块,说‘工伤认定没下来’。可那单子上,写着‘因个人操作失误,不予认定工伤’……这字,是俺儿子自己按的手印。”
谢锦没接话,只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叠崭新的A4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推到老人面前??
《西南重汽历史工伤复核特别通道受理通知书》
申请人:张守业(张伯之子)
复核结论:2019年6月17日总装线事故,系吊车制动系统老化失灵所致,非人为操作失误。责任主体:西南重汽设备管理处。赔偿标准:按现行工伤保险条例上限执行,补发抚恤金、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共计人民币贰拾柒万捌仟叁佰贰拾壹元整。
下方,是鲜红的“京南集团西南子公司”公章,日期墨迹未干。
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纸边,指节泛白,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没哭出声,只是把那张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里还跳动着儿子的心脏。
谢锦轻轻拍了拍他嶙峋的肩胛骨,起身时,目光扫过远处??胡言硕一行人正被审计组领着,满脸错愕地仰头看档案馆墙上那面巨大的、密密麻麻贴满红纸的公示栏。最顶端一行黑体大字刺目:
【西南重汽三十年未决历史悬案,京南集团承诺:一年内,清零。】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破空而下,金光泼洒在锈蚀的龙门吊上,泼洒在工人湿漉漉的肩头,泼洒在谢锦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上。
他忽然想起爷爷谢锦民昨夜的话:“小野啊,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多,是怕自己人心里没火种。火种不在枪里,在人眼里??你得让他们自己看见光,才肯跟你走夜路。”
谢锦抬手,抹去眉骨上残留的雨水。
光,已经亮了。
而真正的夜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