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陵长叹一声,眼神略显悲戚,神情却很坚定。
他拉着一张脸,压抑着心头的愤怒和不甘,不假辞色地说道:“本官比任何人都要担心陛下的身体。不怕王公公笑话,本官有今日,全赖陛下的信重!没有陛下,就没有本官今日地位。
我比任何人都盼着陛下长命百岁。但,这不是我逃避问题的理由。我身为大乾的左相,这个时候,理应担起责任,做该做的事情。眼下,没有任何事比册立太子或是立下遗诏重要。王公公,相信你也明白孰轻孰重!”
“可是……还没到那一步。”
谢长陵嗤笑一声,讥讽道:“你敢保证陛下明日就能好转?你敢保证这一病,不会出现最坏的结果?那群太医至今都没有弄清楚陛下得了什么病,本官岂敢盲目乐观。本官要做的就是,做最坏的打算,尽量往最好的方向努力。今儿只是我一人逼宫,等到明日,就是政事堂所有人一起逼宫。”
“这跟曹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曹颂旗帜鲜明支持册立端王为太子,且因此下狱。放曹大人出狱,就是要告诉满朝文武,陛下有了册立太子的想法,并且属意……”
余下的话不用说,大家都懂。
王德发顿时恍然,心头怦怦乱跳,“谢大人也支持端王?”
“本官谁都不支持,本官只是依着祖制规矩做事。祖制怎么定的,本官就怎么做。”
谢长陵直到这一刻,也不肯落下把柄。
谁在规矩制度上占优势,他就支持谁,就这么一个态度。无所谓那个人是谁,就好似无所谓龙椅上坐着的是人还是一条狗。只要是皇帝的身份,他就效忠。
数百年的世家,无需靠投机博取富贵。因此,他无需站队。
无论谁当皇帝,谢家就在那里,始终在那里。
王德发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两下,将手圈在衣袖里,沉默片刻,说道:“陛下固执,不会轻易妥协。”
“还请王公公助一臂之力。”谢长陵客气请求。
“不要指望杂家!杂家是陛下的狗,只会按照陛下的意志做事。”王德发立马摆明立场,拒绝‘同流合污’!
自己是什么身份,能做什么事,他心头门清。
当权宦,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谢长陵步步紧逼,以江山社稷逼迫,“难道你想让天下动荡,诸位王爷兄弟阋墙,反目成仇?”
“如果无法避免,那就是命!”王德发在这一刻也下定了决心,绝不做多余的事情。陛下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就算最后落个身首异处的结果,他也不会后悔。
谢长陵倒是高看了对方两眼,“那你最好看好了太极宫,莫要让不相干的人把手伸进来。”
王德发面目阴沉,这一刻爆发出强大的杀意,“谁胆敢伸手,杂家就宰了谁。”
“希望你说到做到。”
“也请谢大人体谅一下陛下的难处,莫要逼迫过甚!陛下他不容易!”
谢长陵冷笑一声,揶揄道:“陛下只是不甘认命而已。”他本想说陛下就是妄想,妄想着求长生,简直愚不可及。
话到嘴边,终究改了口。
王德发这人嘴巴严实,也得看对谁。面对建始帝,对方肯定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他可不想关键时刻,因为一句不恰当的话跟建始帝翻脸。
天空阴沉沉的,好似眼下的局面,阴暗压抑,一切一切都系在建始帝一人身上。皇帝一日不松口,他们这些臣子就得日日提心吊胆。
建始帝半夜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王德发在床榻边伺候。
“什么时辰了?”
“陛下醒了!谢天谢地。回禀陛下,子时三刻。”
“朕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建始帝还有点懵,还没想起来自己是昏迷,而不是睡觉。
王德发也不敢提醒,只问道:“陛下可是饿了,要不传膳?”
建始帝点点头,王德发赶紧吩咐下去。
这会建始帝似乎回过神来,想起了白天的事情,揉了揉眉心,问道:“谁在值守?”
“回禀陛下,今夜是孙道宁孙尚书值守。”
“政事堂那可有什么说法?”
“依旧是老生常谈,催促陛下早日定下储君人选。”
建始帝冷哼一声,面目顿显阴沉,怒火似乎已经点燃。
王德发心头惴惴不安,“陛下息怒,诸位大人也是一心为公。不见得心怀叵测。”
“你懂什么!”
建始帝在小太监的伺候下坐起来,身体虚弱无力直喘气。
王德发见状很是着急,“奴婢这就去唤太医过来。”
“不必!一群废物!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还死不了。”
“陛下万万不能有事啊!”
王德发这一跪,寝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下来。就连在龙榻上伺候皇帝穿衣的宫女也跟着跪下来,老老实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建始帝怒极,“滚!”
王德发悄悄摆手,宫人们有序地退出寝殿。
“陛下莫要动怒。奴婢一听到死字,心头慌得不行。不为别的,为了江山社稷,陛下也该保重身体。”
不能讳疾忌医!
这话他不敢说。
他怕皇帝翻脸宰了他。
皇帝不敢宰当朝相爷,但是宰一个太监,无人敢质疑。
“朕暂时死不了!咳咳……”建始帝现在最讨厌的事有两件,第一就是逼着他册立太子,第二就是讨论他的病情,好似下一刻他就会死似的。
只是发烧而已,他就不信,这点毛病治不好。
太医无能,那就从外面找大夫。
“宫里的太医尸位素餐,只想着怎么保命,用药也是四平八稳。朕记得给童太妃割瘤子的大夫是从外面找的,叫什么来着?”
王德发记忆很好,张口就来,“启禀陛下,给童太妃割瘤子的大夫姓穆,是天牢的医官。祖上也是御医。先帝早年的时候,当时的穆太医犯了事被砍了头,还牵连了家族。从那以后,穆家就一直在天牢做医官。他家开了个医馆,给街坊邻居们治病,口碑很好。东平王府被拐的宋时正就是他救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