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少,地上躺着的这个傻大个……怎么处理?”
陈小虎指着角落里蜷缩着、仍在痛苦呻吟的李大壮。
他向着叶少风请示道。
叶少风瞥了地上那堆“烂泥”一眼,目光冷淡,语气随意:“你看着办吧。
别弄死就行,其他的……你心里有数。”
他显然对李大壮这种小角色毫无兴趣,也懒得费心。
留下一句不算指示的指示后,便率先转身,迈步向厂房外走去。
这厂房里的空气着实令人不快。
混杂着铁锈、机油、灰尘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还有些别的难以名状的浑浊气息。
对于闻惯了女人身上阵阵幽香的叶少风来说,有点小折磨。
叶少风吸了半天气,早就觉得憋闷,此刻只想尽快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陈小虎闻言,心里有了底。
他对着留下的那名手下使了个眼色,做了个“看好他”的手势。
便不再理会李大壮,转头与李大刚一起,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王卫东。
紧跟着叶少风的步伐走了出来。
门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
但空气明显清爽了许多,带着郊野的微腥和泥土的气息。
叶少风深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的浊气被置换一空。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虎头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王卫东则被陈小虎和李大刚粗暴地塞进了后面跟着的那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里。
那两个守在门口的彪形大汉也迅速行动起来。
一人跳上驾驶座发动了面包车,另一人则钻进后车厢。
紧紧挨着王卫东坐下,既是看守,也是威慑。
两辆车很快调头,驶离了这片荒凉之地。
沿着来时的土路返回主路,随后加速一路向着市区“和平家电”的方向疾驰而去。
虎头奔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车身平稳地掠过道路。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熟悉的街景再次出现。
两辆车前一后,稳稳地停在了“和平家电”商场正门外的路边。
白色面包车的侧滑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鼻青脸肿的王卫东被推搡着下了车。
此刻的他,脸上多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白色口罩。
头上扣了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整张脸除了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闪烁的眼睛,几乎全部被遮挡起来。
这副装扮,就算是他亲娘老子迎面撞见,恐怕也认不出这是自家儿子。
陈小虎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帽子。
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贴近王卫东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清晰,充满警告的意味:
“等会儿跟我进去,放机灵点,眼睛给我瞪大,好好‘逛逛’。
我警告你,王卫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别跟我耍任何花招,要是找不到人,或者敢通风报信……哼,回去之后,有你好果子吃,保证比你那同伙现在舒坦一百倍!”
王卫东吓得浑身一哆嗦,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写满了恐惧。
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透过口罩,带着闷响和颤音:
“陈少,不敢,我绝对不敢!
我现在只求各位大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一定好好指认,绝不敢耍滑头!”
“少废话!走!”
陈小虎不耐烦地推了他后背一把。
于是,陈小虎和李大刚如同押解犯人一般,一左一右夹着王卫东。
一行人迈步走进了“和平家电”敞亮的营业大厅。
叶少风则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男人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商场内的顾客和商品,实则注意力始终锁定在前面三人身上。
门口那辆面包车里,驾驶座上的大汉点了根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后车厢空了下来,但车子并未熄火,随时准备接应。
商场里人头攒动,顾客络绎不绝。
售货员的招呼声、电器演示的声音、顾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片热闹的商业氛围。
琳琅满目的家电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陈小虎三人装作普通顾客,沿着主要的过道慢慢走着。
王卫东瞪大眼睛,紧张地扫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尤其是那些单独行动、或举止略显可疑的男性顾客。
叶少风则混在人群中。
时而驻足看看展台上的电视机。
时而拿起一个小家电摆弄一下。
视线余光始终没有离开目标。
一圈转下来,王卫东的脖子都扭酸了。
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多半是吓的。
但他对着陈小虎微微摇头,示意没发现目标。
陈小虎脸色沉了沉,没说话,用眼神示意继续。
第二圈,他们放慢了速度,甚至在一些人多的柜台前故意停留。
王卫东看得更加仔细,心跳如鼓。
然而,直到再次接近门口,他还是无奈地对陈小虎摇了摇头。
陈小虎的耐心快耗尽了。
他一把将王卫东拽到一个人少的角落,抵在货架旁,压低声音,语气狠厉:
“王卫东,你小子是不是在耍我?人呢?
逛了两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在这里动你?”
王卫东吓得腿都软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货架,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陈少,陈少息怒!我……我真没看见他啊!
我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阿波那小子……他,他好像真不在这里面!”
陈小虎盯着他惊恐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咬着牙道:“好,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再转一圈,就一圈!
如果还找不到人……你就别想竖着出这个商场了,直接横着跟我回郊外!”
王卫东面色如土,只能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三人再次迈开步子,这一次,王卫东几乎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力去搜寻。
他不再只看男性,连一些结伴的女性顾客和售货员都仔细打量,生怕阿波做了伪装。
就在他们经过电视机展区,快要转到音响器材区域时,走在中间的王卫东脚步猛地一顿!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
然后几乎是以一种下意识的反应,飞快地转过了身,背对着某个方向,低下了头,还将鸭挲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一直密切关注他的陈小虎眼睛顿时一亮!
“怎么了?”
陈小虎立刻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同时用手肘不着痕迹地顶了王卫东一下,示意他镇定。
王卫东头也不敢抬,身体微微发抖,用气音急促地说道:“陈少,看到了……我,我看到阿波了!”
“在哪儿?指给我看!”
陈小虎精神一振。
王卫东不敢有大动作。
只是用极其微小的幅度,朝着斜前方一个摆放着收音机和录音机的柜台努了努嘴:“就在那儿……那个,正在跟女售货员聊天,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的,戴眼镜那个……就是他!”
一直保持距离的叶少风,此时也悄然靠近了几步,顺着王卫东暗示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那个柜台前,站着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个子不算高,身材偏瘦,外面穿了一件棉大衣,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
透过毛衣的v字型领口,能看见里面的白衬衫,打着一条深色条纹领带。
下身是笔直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壳的笔记本,正微微侧身,面带和煦的微笑,与柜台后一位年轻的女售货员交谈着。
两人似乎聊得颇为投入,女售货员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时不时点头。
那男人不时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男人举止文雅,谈吐得体,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斯文有礼、正在认真咨询产品信息的顾客。
甚至可能像是个做市场调研的文化人。
与王卫东、李大壮那种流里流气或憨莽的形象截然不同。
陈小虎也看清了那人,眉头一挑,再次向王卫东确认:“就那个戴眼镜的?看着挺像回事啊。”
“是,没错,绝对是他!”
王卫东肯定地点头,隔着口罩声音发闷,“这小子就爱装文化人,人模狗样的……不过陈少,有点奇怪啊。”
“怎么?”
“我们办事,一般都是两人一组,互相有个照应。
可……这里好像就他一个人。
我没看到他那个搭档在哪里。
按理说,阿波这小子做事谨慎,不应该单独行动才对。”
王卫东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是他就行!”
陈小虎现在只关心目标,“那他的同伙呢?长什么样?在哪?”
王卫东无奈地摇头:“陈少,这个我真不知道了。
我跟阿波也就是一起喝过两次酒,算是认识。
他具体找了谁做帮手,或者这次有没有找帮手,我完全不清楚。
也许……他为了多拿钱,就自己一个人干了也说不定。
飞哥给的钱是固定的,多一个人就得多分一份,阿波这人挺抠门,也够狡猾。”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这时。
一直沉默观察、如同磐石般立在旁边的李大刚,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那个“阿波”
他沉声开口请示:“叶少,陈少,目标确认。
需要我现在过去把他‘请’过来吗?”
陈小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叶少风。
叶少风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辛苦你了,大刚兄弟。
动作利落点,别惊扰了其他顾客,尽量别弄出太大动静。
我先出去等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个“阿波”一眼。
他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穿过商场的人流,径直走出了大门,回到了自己的虎头奔上。
他摇下车窗,点上一支烟,目光平静地望着商场入口,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
商场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李大刚的身影出现了。
他换了个姿势,看似亲密地搂着那个戴眼镜的“阿波”的肩膀,两人并排走了出来。
“阿波”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金丝眼镜。
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身体有些僵硬,笑容也有些勉强。
他似乎想挣扎,但李大刚搂着他肩膀的手臂如同铁钳。
让他根本无法挣脱,只能被动地跟着移动。
陈小虎随后也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重新戴好口罩帽子的王卫东。
王卫东低眉顺眼,不敢乱看。
一行人迅速走向路边的两辆车。
李大刚几乎是将“阿波”半推半塞地弄进了面包车的后座。
自己也紧跟着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陈小虎示意王卫东也上了面包车,他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
两辆车再次启动,调头,沿着来路向着郊外的废旧厂房返回。
车厢内,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面包车里,“阿波”——李少波,被李大刚和另一个大汉一左一右紧紧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试图保持镇定。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王卫东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虎头奔里,叶少风闭目养神。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思索什么。
约莫半个小时后,熟悉的荒凉景象再次出现。
两辆车一前一后,重新停在了那座红砖斑驳的废旧厂房前。
众人下车。
李大刚和一名大汉押着李少波走在最前面,陈小虎和另一名大汉押着王卫东紧随其后。
叶少风最后下车,他弹掉手中的烟蒂,用皮鞋碾灭。
然后才迈着依旧从容的步伐,走进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厂房内部的光线依旧昏暗。
刚一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带着惊慌的喊叫声和求饶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别……别打!各位好汉,各位大哥!有话好说,咱们有话好说啊!”
是李少波的声音,虽然努力想保持文雅,但颤抖的语调暴露了他的恐惧。
“我问你,”
陈小虎的声音响起,冰冷而不带感情,“你今天去‘和平家电’,都干了些什么?老老实实交代!”
“这位大哥,我……我真没干什么呀!”李少波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急切,“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听说‘和平家电’东西好,价格实惠,想去看看,买台收音机或者录音机什么的……我真是去消费的顾客啊!”
“是吗?”
陈小虎冷笑一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老实交代,你能少吃点苦头。
要是继续嘴硬,跟我耍心眼……哼,别怪哥几个对你不客气。
这里的滋味,你旁边那位可是尝过了。”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动用私刑!
我要告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少波似乎被逼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文人式的愤怒和控诉,试图用法律来威慑。
然而,他话音刚落——
“砰!噗!”
沉闷的击打声和痛苦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啊——!疼!住手!快住手!别打了!我说!我什么都说!你们问什么我都说!”
李少波的文雅和强硬瞬间瓦解,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和连声的求饶,速度快得惊人。
显然,李大刚或者那个大汉,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明白了在这里,“王法”和“道理”的另一种写法。
“很好。”
陈小虎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早这样不就行了?我问,你答。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我叫李少波,木子李,少年的少,波浪的波。
京城本地人,家住南城锣鼓巷那边。”李少波的声音带着痛楚的吸气声,老老实实地回答。
“李少波是吧?行。”
陈小虎顿了顿,再次抛出核心问题,“我再问你一遍——你今天,在‘和平家电’里面,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别跟我扯什么买东西,你那笔记本上记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我就是到处看了看,问了问各种电器的价格和功能啊。”
李少波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试图辩解,“大哥,您要是不信,可以看我那个笔记本!
上面记得清清楚楚,都是我问来的价格信息……我就是想比比价,看看哪家更划算,我真没干别的啊!”
陈小虎闻言,对着旁边押着李少波的大汉一伸手。
那大汉会意,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递了过来。
陈小虎接过笔记本,就着厂房高处窗户透下的昏暗光线,快速翻看起来。
他的眉头随着翻阅,越皱越紧。
笔记本的内页上,确实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数字和简短的名称。
粗略看去,真的像是一个顾客在认真记录不同品牌、不同型号电器的价格。
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性能参数备注。
格式工整,字迹清晰。
“叶少,您看……”
陈小虎有些拿不准了,将笔记本递向刚刚走到近前的叶少风。
他语气带着迟疑,“这上面记的,好像……真的都是些价格。”
叶少风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了笔记本。
他没有像陈小虎那样快速翻阅,而是就近借着光线,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掠过每一行字迹,每一个数字。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也渐渐蹙起。
而且蹙得比陈小虎更深,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笔记本上的记录,初看确实像是顾客比价。
但叶少风看得更细,他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在很多电器的记录旁边,赫然并列着两个价格!
一个标注着“售价”或“零售价”,另一个则标注着“成本”或“进价”!
而且,那些“成本价”的数字,精确得让他心惊肉跳——那绝不是能在商场里随便问出来的信息!
有些数字,甚至涉及到了他们“和平家电”因为特殊渠道和批量采购才能拿到的内部优惠价,属于商业机密范畴!
叶少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被按着跪在地上的李少波。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些价格……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尤其是这些‘成本价’!”
他的疑惑和寒意同时升起。
零售价可以被记录,虽然如此详尽也有些可疑,但还能解释。
可这些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成本价……一个普通的“顾客”
或者说,一个竞争对手派来搞破坏的“捣乱者”,怎么可能掌握得如此清楚?
叶少风眉头紧锁,深深的皱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