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陈小虎对眼前这位年轻男子以“叶少”相称时。
跪在地上的李少波，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脸上那种强装的镇定和委屈，出现了瞬间的裂痕。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恍然。
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但这变化被他迅速压下。
转眼便恢复了那副文弱书生受屈的模样，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不再闪躲。
反而炯炯有神地落在了叶少风身上，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审视。
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之人的份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叶少风关于成本价的质问，反而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先生，恕在下冒昧问一句，您和这‘和平家电’，究竟是何关系？”
叶少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坦然道：“呵呵，告诉你也无妨。
‘和平家电’，正是我名下的产业之一。”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李少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一抹亮光，像是黑夜中点燃了两簇火苗。
他看向叶少风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伪装。
而是迸发出一种混合着确认、兴奋甚至一丝……火热的光芒。
“刚才听这位兄弟称呼您为‘叶少’……”李少波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激动，而非恐惧。
“您……莫非就是京城里那位……叶家的叶少？”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叶少风。
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份灼热，让叶少风都感觉有些异样。
这种目光如果来自一位倾慕的美女，叶少风或许会欣然受之。
但来自一个刚刚被擒获，还有一些鼻青脸肿的男人，就让他心里有点发毛，甚至觉得有点别扭。
没办法，叶少风的爱好向来明确且专一，对同性可没那份兴趣。
“不错。”
叶少风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如果京城没有第二个被人称作‘叶少’又开了家电商场的，那大概就是我了。”
“哎呀！叶少！原来是您！
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太失礼了！”
李少波的反应出乎意料，他竟不顾自己还被反剪着双手，挣扎着做出一个别扭的弯腰动作。
像是江湖中人见面行礼，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恭敬。
与刚才那副试图讲法律、装无辜的模样判若两人。
“别，”
叶少风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带着玩味，“你现在这么客气，我反倒不好意思‘招待’你了。
李少波，对吧？”
他指了指旁边缩着脖子的王卫东，“这个人，你认识吧？”
陈小虎会意，上前一把扯掉了王卫东头上的鸭舌帽和脸上的口罩。
王卫东那张青紫交加、写满惶恐的脸顿时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他接触到李少波投来的目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李少波盯着王卫东看了两秒，脸上非但没有同病相怜的恐慌。
反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和鄙夷。
“呵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对着王卫东啐了一口。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当了叛徒啊！自己办事不力，手段拙劣，被人像抓小鸡一样逮进去，关了两天号子，出来之后骨头就软了？
居然还敢攀咬我，把我供出来？
你也不怕……飞哥知道了你干的这‘好事’，回头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他这番话毫不留情。
带着一股子狠劲和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
王卫东被他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李少波骂完王卫东，仿佛出了口恶气，不再看这个“叛徒”一眼。
他重新转过头，面向叶少风。
脸上的讥讽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诚恳中带着自信的表情。
“叶少，我大概明白您为什么把我‘请’到这里来了。”
他挺了挺被反剪的胳膊，试图让自己姿势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但是，我可以摸着良心向叶少您保证。
我李少波虽然去了‘和平家电’好几次，但绝对没有做过任何直接损害‘和平家电’利益的事情。
比如故意损坏商品、散布谣言、骚扰顾客之类的，一件都没有！
所以，您今天抓我，恐怕……是抓错人了，至少是目标有所偏差。”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叶少风的表情。
见对方没什么表示，便继续侃侃而谈：
“不瞒叶少，从一开始，王卫东和李大壮他们打算用那种当众造谣、胡搅蛮缠的蠢办法时，我就明确表示反对。
这种手段太低劣，太容易被识破，也最容易引火烧身。
可惜，他们不听啊，非要蛮干。
结果呢？您也看到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还好，我跟他们不是一组，行动是分开的。
所以，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来。
其实，我已经在‘和平家电’连续转悠了好几天了。
每天就是像个普通顾客一样，看看这个，问问那个。
最主要的是……跟不同的售货员聊天，拉近关系。”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叶少您刚才不是问我，那些价格，尤其是成本价，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自得，“答案很简单——就是我跟那些售货员们，一点一点聊出来的，套出来的，分析出来的。”
叶少风听着他的话，脸上的玩味之色越来越浓。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叫李少波的家伙，似乎真有点不简单。
别的不说。
身陷囹圄，被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四周是凶神恶煞的打手。
面对的是明显来头不小的“叶少”，他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
甚至谈笑风生，言语逻辑清晰。
试图掌握对话的节奏，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濒临绝境的紧张。
反而隐隐透着一股……胸有成竹？
叶少风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和警惕：这家伙的底气，究竟从哪里来的？
他微微蹙眉，追问道：“通过跟售货员聊天，就能得到准确的成本价？
你这话，恐怕不尽然吧。
据我所知，‘和平家电’的成本核算体系有专人负责。
大部分售货员，可能连自己卖的商品具体成本是多少都不清楚，更不可能轻易告诉一个陌生顾客。”
这确实是实情。
核心的成本数据和定价策略，一直掌握在黄婷婷和张曼这两个核心管理者手中。
普通店员或许知道个大概售价区间。但像李少波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么精确、接近真实成本的数据。
绝不应该是一个外部人员能轻易获得的。
“叶少，在我们正式开始这场……嗯，可以称之为‘谈话’之前，”
李少波没有立刻回答叶少风的质疑，反而提出了一个要求，他瞥了一眼旁边如丧考妣的王卫东和角落里昏死的李大壮。
“能否请叶少行个方便，先把这两个……嗯，不太聪明的家伙，请出去？
有些话，有他们在场，不太方便说。”
叶少风眉毛一挑，深深地看了李少波一眼。
这家伙，竟然开始提条件了？
“好，没问题。”叶少风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他也想看看，这个李少波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转向陈小虎，吩咐道：“小虎，把他们两个带到外面去，看好了。”
“是，叶少！”
陈小虎应声，对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名大汉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王卫东从地上拖起来。
又去架起昏迷的李大壮，连拖带拽地将两人弄出了这个角落。
远远地守在了厂房另一头。
角落里，只剩下叶少风、陈小虎、李大刚，以及被李大刚牢牢控制着的李少波。
气氛似乎因为少了两个“杂音”而变得稍微“纯粹”了一些。
但空气中的无形压力并未减少。
叶少风重新将目光投向李少波，语气平静：“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李少波活动了一下被反剪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他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显得轻松的笑容：“当然。
现在，凡是叶少您想知道的，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叶少风不给他绕圈子的机会，直指核心。
“那些成本价，你到底是怎么确认的？别再用跟售货员聊天这种笼统的说法搪塞我。”
这是叶少风目前最关心的问题，甚至超过了对“幸福家电”背后阴谋的追查。
因为如果内部真的出了叛徒，泄露了核心商业机密，那危害远比几个混混捣乱要严重得多。
虽然他绝不相信黄婷婷或张曼会背叛。
但管理体系可能有漏洞，他必须查清楚。
李少波似乎早料到叶少风会追问，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一种属于智者的、分析性的光芒。
“叶少，请容我慢慢道来。”
他的声音变得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做一个商业报告，“一件商品，想要在市场上流通、销售，通常涉及两个关键价格。
一个是它的成本价，这是生产、运输、运营等所有花费的汇总。
另一个是销售价，也就是最终卖给顾客的价格。
这两个价格，并非凭空产生，也并非毫无关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通常的逻辑是，先有成本，然后根据成本、市场定位、竞争策略等因素，确定一个销售价。
而且，在很多成熟、规范的商业体系里。
这两者之间往往存在一个相对固定、或至少是有迹可循的比例关系。
比如说……”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昏暗，看到叶少风脑海中的数据。
“贵店的‘雪花牌’冰箱，它的销售价，大约就是在成本价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七十五左右，对吗，叶少？”
这个数字从他口中报出时，叶少风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精确，但李少波说的这个比例，已经无限接近“和平家电”内部对大家电品类的一个基础定价原则！
李少波捕捉到了叶少风眼神的细微变化。
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脸上的自信更浓。
“虽然其他的产品，比如小家电、收音机什么的，不一定完全严格按照这个百分之七十五的比例。
但我想，贵店既然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标准化的运营和定价体系。
那么不同品类之间的定价逻辑，应该也相差不远。
总归是有规律可循的，是标准化的。”
他侃侃而谈，逻辑清晰。
“所以，在这个认知基础上，只要我能相对准确地了解到一件商品的销售价。
再结合我对贵店定价模式的分析和推断，就很容易反向推算出它大致的成本区间。
我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成本价’
其实就是我根据观察和交谈得到的销售价，再套用我推测出的定价模型，反推出来的估算值。
就是不知道……我估算的，和真实的成本，差得远不远？”
他说完，目光坦然地看着叶少风，等待着评判。
这一下，叶少风是真的对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看似文弱的家伙刮目相看了。
这不仅仅是个会耍小聪明、装文化人的混混。
这是一个具有相当商业头脑和数据分析能力的人才！
他能从琐碎的、片面的信息中，提炼出规律，构建模型，并用于实践。
而且结果惊人的接近事实！
叶少风很快抓住了他话语中的一个关键点，追问道：“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个‘百分之七十五’的关系，或者说，如何确认你的定价模型是接近正确的？
仅仅靠和售货员闲聊，恐怕不够吧？”
“哈哈，”李少波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伪装，多了点真实的自得。“叶少说得对，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我李少波自然有我自己的一套方法。
我的方法核心，确实就是‘聊天’，但不是漫无目的地瞎聊。”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会找不同的售货员，聊不同的内容。
有些人可能对价格敏感，有些人可能对性能熟悉，有些人可能心思单纯，容易套话……跟每个人聊，我都有侧重点。
问的问题看似随意，其实都在引导她们说出我需要的碎片信息。
比如，我问 A，‘这冰箱最近有优惠吗？最低能多少钱？’
问 b，‘听说你们进货量大，是不是拿货价特别低？’
问 c，‘别的店类似型号卖 xxx 元，你们为什么能便宜这么多？利润够吗？’”
“她们的回答，有的直接，有的含糊，有的为了显示自己懂行或者为了促成销售，会不经意透露一些关键信息。
比如‘我们老板说了，这台利润薄，就赚个辛苦钱’
或者‘我们这是厂家直供，少了中间环节’等等。
当我把这些从不同人、不同角度得到的碎片信息综合起来，交叉验证。
再结合我对家电行业普遍的毛利空间了解，那个大概的比例模型，就慢慢浮出水面了。”
他摊了摊手：“当然，百分之七十五肯定不是绝对精确的数字。
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大差不差，足够我用来做反向推算了。
叶少，您觉得呢？”
叶少风没有直接评价他的方法，但心中已然明了。
这家伙是个心思极其缜密、善于观察和分析的角色。
而且具备很强的信息整合与推理能力。
一句话，这个李少波竟然是一个商业奇才。
“不错，”
叶少风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
“你确实很有商业头脑，心思也够活络。
那么，下一个问题——”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冷了几分：
“你费尽心思，不惜连日蹲守，跟人周旋，推算我‘和平家电’的核心成本和定价体系……意欲何为？
总不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者写一篇市场调研报告吧？”
李少波面对叶少风陡然施加的压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但并未慌乱。
他微微吸了口气，坦然道：
“叶少目光如炬。
这么重要的商业信息和推演成果，我当然不会让它烂在笔记本里，或者仅仅用于满足个人好奇心。
实不相瞒，我搜集和分析这些，是想……拿它当一块‘敲门砖’。”
“敲门砖？”
叶少风心中一动，重复着这个词。
追问道，“敲什么门？哪家的门？是‘幸福家电’的门，还是……别的什么门？”
李少波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他缓缓摇头，说出了一个让叶少风略感意外的答案：
“这个嘛……说实话，在遇到叶少您之前，或者说，在确定‘和平家电’背后站着的是您叶少之前，我其实……一直没有完全决定。”
“没有决定？”
叶少风的眉头再次蹙起，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你难道不是‘幸福家电’的人？不是那个‘阿飞’派去的？”
空气似乎因为这个问题，再次变得凝滞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