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波这番基于“开业不可避免”前提下的分析。
恰恰暴露了他认知上的一个局限。
——他显然还是小觑了叶少风。
或者说小觑了京城叶家所代表的真正能量层级。
在他的思维框架里,“幸福家电”能顺利开业是既定事实。
需要思考的只是开业后如何竞争。
这便是受他过往所处的社会阶层和阅历所限。
导致“眼皮子”终究不够开阔。
无法想象某些更高层面的力量可以如何轻易地改变游戏规则。
甚至直接取消对方的游戏资格。
不过,叶少风并没有出言纠正或点破这一点。
他不需要向一个刚投诚的、尚在考察期的人展示全部底牌。
也更想听听,在“常规”的商业竞争逻辑下,这个李少波能想到哪一步。
李少波并未察觉叶少风沉默背后的深意。
他见叶少风没有打断,便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语气逐渐变得果决甚至带着一丝狠辣:
“叶少,既然它开业看起来已经不可避免,那我们就让它开!
不过,根据我这几天摸底得到的数据。
‘幸福家电’无论是进货成本还是预期定价,其利润空间都远远无法与咱们‘和平家电’相比。”
不知不觉中,李少波用上了咱们这个词。
这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感。
不得不说,李少波确是一个谈话的高手。
就连叶少风也不知不觉的能够受到他的影响。
就在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叶少风看他明显就顺眼了不少。
“他们的优势可能只在于初期模仿带来的‘形似’和稍低一些的售价。”
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等它一开业,咱们‘和平家电’完全可以立刻启动一系列组合拳。
最直接的就是降价促销!
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针对性的、力度空前的降价。
他们卖什么,我们就在同类产品上给出更有竞争力的价格。
同时配合店庆、节日、会员专享等多重促销活动。
进一步挤压他们的利润空间。
他们开张需要人气?
我们就把人气全部吸过来!”
他越说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这样一来,幸福家电从一开始就将陷入被动。
他们要么跟着降价,利润微薄甚至亏本,资金链很快吃紧。
要么硬扛着原价,眼睁睁看着顾客全部流向我们。
无论哪种选择,对他们都是煎熬。
我们可以持续施压,直到他们资金耗尽,撑不下去。
最后只有倒闭关门这一条路可走!”
说到“倒闭”二字时。
李少波脸上掠过一抹与他文弱外表不太相符的狠厉之色。
那是一种。
在商业竞争中欲置对手于死地的决绝。
他悄悄观察叶少风的反应。
却发现对方依旧面色平静。
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赞许或否定,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让李少波心里有些没底了。
他咬咬牙,决定再加一码,抛出更“激进”一些的想法:
“叶少,当然,在这个漫长的竞争过程中,我们还可以双管齐下,主动寻找并创造机会。
比如……收集一些关于‘幸福家电’商品质量问题的证据。”
他声音压低,带着暗示。
“我不相信他们所有进货渠道都完美无缺,所有商品都百分之百合格。
家电这行当,水不浅。
只要我们能找到一台有问题的冰箱、电视机。
或者发现他们以次充好、翻新机当新机卖的蛛丝马迹……
我们就可以抓住这个把柄,把它无限放大!
联系报纸,找人在民间散播,甚至可以‘帮助’受影响的顾客维权……
总之,就是要让他们‘质量低劣’、‘坑害顾客’的名声传遍京城,让他们信誉扫地!”
他眼中精光连闪:
“一旦信誉崩盘,再配合价格上的挤压。
他们倒闭的速度将会大大加快!
可能用不了一年半载,就得卷铺盖走人!”
说完这一长串,李少波再次将期待而忐忑的目光投向叶少风。
等待着他的最终评判。
这已经是他基于自身认知和商业经验。
所能想到的最具攻击性的“组合拳”了。
然而,叶少风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静静地抽着烟,那副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这让李少波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甚至有些气馁。
他忽然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城府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你根本无法从对方的表情和细微动作中,准确捕捉到其内心的真实想法和倾向。
与这样的人对话。
既令人敬畏。
也让人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虚弱。
见李少波说完了,也安静了下来。
叶少风才缓缓将最后一点烟蒂在鞋底碾灭。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李少波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少波啊——”
叶少风拉长了语调,开口唤道。
这一声“少波”。
只称呼名字中的后两个字。
显得自然而亲切。
瞬间消弭了不少刚才严肃对话带来的距离感。
李少波浑身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受宠若惊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着实没想到,叶少风这样的人物,会如此自然地用这种略带亲近的口吻称呼自己。
仅仅是这两个字。
就让他感觉轻飘飘的,仿佛得到了某种重要的认可和接纳。
这可是来自叶家少爷的认同!
“你刚才说的这些……很不错。”
叶少风首先给予了肯定,语气平和。
李少波顿时感觉心头一热,脸上忍不住露出喜色。
能被叶少风亲口称赞“很不错”。
这无疑是对他能力的极大认可!
“按照你设想的这套‘价格战’加‘舆论战’的组合策略实施下来,”
叶少风继续说道,语气客观,“我相信,用不了两年,‘幸福家电’确实很可能撑不下去,最终关门大吉。”
李少波连连点头,心中正自欣喜。
然而,叶少风话锋一转,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是——”
这个转折词让李少波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样一来,时间会拉得很长。
至少一年,甚至两年。
在这漫长的一两年里。
‘和平家电’为了维持价格优势、持续投入促销和可能的舆论运作。
同样会承受巨大的经济损失。
利润大幅削减,甚至可能出现阶段性亏损。”
叶少风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清醒。
“打价格战,永远是商业竞争中最直接、但也最低级的一种手段。
这种手段,核心是比拼谁更能‘烧钱’,谁的血更厚。
其结果往往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惨胜如败。”
他看向李少波,目光深邃:
“除非到了生死存亡、万不得已的关头,或者有绝对的实力碾压。
否则,将竞争长期拖入单纯的价格战泥潭,绝非上策。
这消耗的是我们自己的元气,也未必能真正建立起稳固的市场壁垒。”
叶少风的语气平静而充满力量。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而且,他说的确实是更高层面的商业真理。
李少波听着,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陷入了深思。
他连连点头,露出恍然和受教的神情。
不仅是他,连一旁的陈小虎也听得频频点头。
他虽然不具体管商业,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他懂。
李大刚虽然对商业竞争一窍不通,但叶少风这番话浅显直白。
连他也听明白了其中利害——硬拼消耗,不是聪明办法。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叶少风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回音,“你知道对方的底价,然后用自己的成本优势去压价。
这确实是‘知彼’的一种应用,也能取得胜利,但代价太大。”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看向李少波:
“然而,战争要想取得更漂亮、代价更小的胜利。
还有一种更高效的办法。
那就是——断其粮道!”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
“粮草一断,军心必乱。
任凭对方将领如何骁勇,士兵如何善战,没有了后勤补给,饿着肚子,一切都是空谈。
最终只能不战自溃。
或者被迫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决战。
没有粮草的情况下,对方可能连正面决战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才能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尽快的解决战斗。”
叶少风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仿佛已经穿透了厂房的水泥墙壁。
这一刻,他看到了“幸福家电”那尚未完全成型的命脉。
“李少波,”
他沉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刚才提供的关于价格的信息,只是第一步。
现在,我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李少波立刻挺直了身体,全神贯注。
“我不要只看到他们摆在台面上的价格。
我要你用最短的时间,查清楚‘幸福家电’所有货物的具体来源!
是哪些厂家或批发商在给他们供货?他们的主要运输途径是什么?
走的是铁路、公路还是水路?
关键的仓储点在哪里?负责物流的关键人物是谁?”
叶少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清晰而具体。
“我要的是一张尽可能详细的、关于‘幸福家电’物流命脉的‘地图’。
这个过程,越详细越好!越精确越好!”
他的话语中透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思维。
而是一种更接近战略布局的霸气和森然。
那股无形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李少波听得浑身一激灵,瞬间明白了叶少风的意图。
——这是要釜底抽薪!
他不敢怠慢,立刻大声应道:“是!叶少!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查清‘幸福家电’的物流渠道和货物来源!”
“很好。”
叶少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
在他们正式开业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一周!这个时间相当紧迫。
李少波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更多的是被委以重任的紧张和兴奋。
他一咬牙,应道:“好的,叶少!我……我尽量完成任务!”
“我要的不是‘尽量’,”
叶少风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李少波。
“而是‘一定’!
必须完成!
如果你能在一周内查清并带来准确的情报。
那么,到时候你可以直接去‘和平家电’找张曼经理报到,开始你的三个月试用期。”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如果完不成……那么,你最好立刻远离京城,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李少波不寒而栗。
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不用你”那么简单。
更是一种最后的通牒和警告。
是针对他李少波的封杀令。
完不成任务,他在京城将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有更严重的后果。
强烈的危机感和被信任的使命感交织在一起。
李少波再无半点犹豫,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保证道:“叶少放心!我一定做到!
一周之内,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很好。”
叶少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去吧。
先把那个记录‘幸福家电’信息的笔记本拿来。”
“是,叶少!我这就去取!”
李少波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他看了看依旧扣着自己肩膀的李大刚和站在一旁的陈小虎。
眼神示意自己需要离开。
陈小虎嘿嘿一笑,松开了对李少波的控制,但嘴上却不饶人:“走吧,小子。
我亲自陪你走这一趟。
你最好别在路上耍什么花样,也别想着开溜或者报信……
要不然,我陈小虎的手段,可没有叶少那么讲道理。
分分钟就能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李少波闻言,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哭丧着说:“陈少,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在叶少面前都交代清楚了,我哪还敢耍滑头?
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讨好的分析:
“虽然我不知道‘幸福家电’幕后真正的大老板是谁,有多大能量。
但我敢用我这双眼睛保证,他绝对没法跟叶少您相比!
连比都没得比!
这点轻重,我李少波还是分得清的。
俗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
我既然选了叶少这棵参天大树,就绝不会再去碰那些歪脖子树。”
“很好!”
陈小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我就喜欢跟拎得清的聪明人打交道。
走吧,上车!”
李少波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他对着叶少风再次恭敬地鞠了一躬,这才跟着陈小虎向厂房外走去。
李大刚也沉默地跟上。
叶少风也迈步走出了这间气味浑浊的废旧厂房。
外面阳光正好,空气清新。
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李少波即将登上面包车时。
叶少风忽然又想起一事,开口叫住了他。
“少波,等一下。
还有个问题,那个阿飞,你了解多少?
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撑腰?你听说过吗?”
李少波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快步走回叶少风面前,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道:
“回叶少,关于飞哥……我知道的其实很有限。
道上的朋友都叫他一声‘飞哥’
他的大名叫杜飞,这个我确定。
但他背后具体是谁在支持他搞这个‘幸福家电’,那人从来没有在我们这些外围办事的人面前露过面,非常神秘。
杜飞口风也很紧,从不透露。”
他见叶少风认真听着,便继续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要想知道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恐怕……只能直接去问杜飞本人。
但是,叶少,这个杜飞不太好对付。
他本人身手就很好,听说早年练过,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而且他身边总是跟着七八个忠心又能打的小弟,几乎形影不离。
一般人,根本就靠不近他,更别说从他嘴里问出核心秘密了。”
叶少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嗯,我知道了。
你去吧。”
“是,叶少!”
李少波这才再次转身,小跑着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
陈小虎和李大刚也坐了进去,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驶离了这片荒凉之地。
等到车子走远,一直安静站在叶少风身后的叶芊芊才凑了过来。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她轻轻拉了拉叶少风的衣袖。
“少风,”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不解,“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断其粮道’,我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你到底打算怎么对付那个‘幸福家电’啊?我怎么觉得……云里雾里的?”
叶少风转过头,看着姐姐那副努力思考的认真模样。
男人不由得微微一笑,故意逗她:“芊芊姐,这种需要动脑子、绕弯弯的事情,你就不用太操心啦。
交给我来处理就好,嘿嘿。”
“讨厌!”
叶芊芊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
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变着法儿说我没脑子是不是?
我哪有那么差劲!我以前好歹也是女子特战队的精英,侦察、分析、制定行动计划也是学过的好不好!
只不过是最近跟在你身边,日子过得太安逸,有点……有点懒得动脑子而已!”
她说到后面,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
但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哈哈,逗你玩呢,芊芊姐,别生气。”叶少风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揽住姐姐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我的好姐姐当然是最聪明的。
我是在想啊……”
他望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变得深远。
“你不觉得,咱们的‘和平家电’发展到现在这个势头和规模,是时候……考虑开一家分店了吗?”
“分店?”
叶芊芊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有些不确定。
“少风,你的意思是……?”
叶少风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些许冷冽和玩味的笑意。
“你看,我这边正有点‘打瞌睡’,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扩张呢。
结果,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把‘枕头’给我送过来了……
这不是挺好吗?
省得我自己再去费心选址、装修、对付潜在的本地阻力了。”
他的话语轻松,但其中蕴含的意图,却让叶芊芊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着弟弟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侧脸。
心中原本的些许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和期待。
看来,这场由“幸福家电”挑起的风波,远不止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更可能成为“和平家电”一次关键的扩张契机。
而那个看似来势汹汹的模仿者。
恐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少风,你真棒!叶家有你,真的是叶家最大的幸运!”
叶芊芊眼睛里冒着小星星。
“芊芊姐,有你这样一个姐姐,也是我最大的幸运!”
叶少风反手拥着女孩的腰,深情的说道。
“少风……”
叶芊芊一时之间感动莫名。
女孩的眼睛里水波开始潋滟。
“吻我!”
女孩动情的说道。
叶少风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遵命!”
“唔……”
时间突然一下子静止下来。
叶芊芊觉得。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