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桠,在枣木板上织出细碎的银网,绿籽在网眼中央泛着温润的光,表皮的薄皮被涨得透亮,像裹着层即将破裂的水晶。周胜蹲在花田旁,看那根系在绿籽上的棉网兜被夜风拂得轻轻晃,网眼上绣的油菜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和石沟村视频里孩子们给绿籽套的网兜一模一样——那边的网兜上绣着石榴花,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周胜叔,籽在动呢!”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灯笼凑过来,光圈里的绿籽果然在微微颤动,表皮的薄皮裂开道细缝,露出里面淡绿的果仁,仁上的绒毛沾着点花蜜,是杨木槽里的桂花蜜渗进去的。“张爷爷说这叫‘破茧’,”他把灯笼往绿籽上移,“等皮全裂开,果仁就能顺着路往石沟村跑了!”
周胜往细缝里撒了把从梨木板小路上扫的芝麻粉,粉粒刚落进去,绿籽突然剧烈地晃了晃,细缝又宽了些,露出更多的果仁,绒毛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镀了层霜。他想起二丫视频里的画面:石沟村的绿籽也裂开了缝,孩子们正用红绳把网兜吊在油坊的房梁上,说要让果仁顺着绳往四九城飘,“让它们在半路上碰个面”。
张木匠扛着块新雕的核桃木板进来,板上刻着两个交缠的圆环,一个环里嵌着颗石榴籽,一个环里嵌着颗油菜籽,环与环的连接处刻着朵并蒂花,花瓣一半是石榴红,一半是油菜黄。“给果仁做个‘同心锁’,”他把核桃木板拼在梨木板尽头,“这核桃木浸过百年老油坊的底渣,能让锁永远带着油气,等两地的果仁碰到一起,就被锁在一块儿,再也分不开。”木板刚放稳,细芽的根须突然顺着环纹往核桃木板上爬,在两个圆环间织出张密网,把石榴籽和油菜籽缠成个实心的团,像颗会发芽的纽扣。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核桃木板的同心锁叫,调子沉得像老油坊的榨油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这鸟是在给锁开光呢,”老人往环里撒了把干石榴花,“知道这锁得沾点果木香才灵验,等石沟村的果仁来了,一摸就认亲。”画眉突然衔起片石榴花瓣,往传声筒的芦苇管里塞,管里立刻传出“簌簌”的轻响,像有人在远方拆着包裹,期待着什么。
周胜把核桃木板的同心锁和枣木板的花田对齐,看着绿籽的细缝在月光下慢慢变宽,果仁顶端冒出点嫩白的芽,像只探出的小手,正朝着同心锁的方向摸索。他忽然觉得这几块木板像串相连的同心结,四九城的果、石沟村的油、孩子们的期盼、老人们的匠心,都被一线线串在里面,发酵成股特别的醇——有点像陈酒的厚,又带着点花蜜的甜,混着核桃木的沉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沉又发暖。
后半夜,起了层轻霜,把核桃木板的同心锁染成层淡淡的白。周胜躺在竹椅上,听着张木匠在西厢房给同心锁上蜡,“沙沙”声里混着绿籽表皮破裂的“咔嚓”响,是那层水晶般的薄皮终于彻底裂开,淡绿的果仁带着满身的绒毛,在霜里微微发颤,像个刚睡醒的娃娃,睁着懵懂的眼。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籽有灵性,锁是缘,把情搁进去,再远的路途都能凑成圆满。”当时不懂,现在看着果仁在霜里舒展嫩芽,听着传声筒里渗出石沟村的鸡鸣,忽然就懂了——那些嵌在同心锁里的籽,哪是籽啊,是念想长了脚,借着锁缘往对方怀里钻呢。
天快亮时,霜雾里钻进来只灰鸽,腿上绑着个小布包,落在核桃木板的同心锁上。周胜解下布包一看,里面装着颗裂开的绿籽,果仁上缠着根红绳,绳尾系着片绣着石榴花的棉网兜——是石沟村的果仁!绒毛上沾着的黄黏土和四九城的绿籽一模一样,像从同块地里长出来的。“这是奔着锁来的,”王大爷举着灯笼照布包,光把两个果仁的影子投在锁上,像两个相拥的小人,“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就见过这种千里寻亲的物件,心连着心,隔着山隔着水都能找到对方。”
周胜把石沟村的果仁放在四九城的果仁旁,两个果仁刚碰到一起,同心锁突然“咔嗒”一声,两个圆环慢慢合拢,把它们牢牢锁在中央。细芽的根须顺着锁纹往环里钻,在两个果仁间织出张更密的网,把石榴籽和油菜籽的嵌痕都填得满满当当,像给同心锁镶了层活的芯。
太阳爬过屋脊时,张木匠往同心锁的缝隙里嵌了颗新的芝麻籽,今天的籽比昨天的黑了些。“这颗叫‘定缘籽’,”他用刻刀在籽旁刻了道深痕,“等根须把它缠透了,就知道两地的缘定住了,再也拆不开。”锁上的干石榴花被晒得发脆,一碰就簌簌落,在环底积成层红粉,像给缘定的锁撒了把喜糖。
孩子们又开始往同心锁上缠新东西了,有的系上刚摘的腊梅枝,有的挂上自己画的双籽图,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居然用两根红绳编了个双线结,系在锁的环扣上,“让两个果仁知道,咱们的结比锁还牢”。双线结刚系稳,传声筒突然“嗡”地响了声,核桃木板震得两个果仁轻轻颤,绒毛上的霜化了水,在锁底积成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流云,像块流动的玉。
周胜往每个孩子缠的物件上都系了片石榴叶,叶尖的露水落在同心锁上,竟顺着锁纹往环里渗,在两个果仁间积成个更小的水洼,映出两个相拥的影子,像对久别重逢的亲人。他忽然明白,这几块木板早已不是单纯的“板子”了——它们带着四合院里的果木气,石沟村的老油香,老木匠的刻刀痕,还有孩子们的手温,长出的哪是锁啊,是把所有牵挂熔成了块实心的暖,冷了能焐热,散了能拢住,像爷爷说的那样:“真正的缘,从来不是锁能锁住的,是好多好多人的心跳叠着,撞出来的响。”
消息传到石沟村时,二丫特意拍了段视频——油坊的房梁上也挂着块核桃木板,同心锁的两个圆环同样锁着果仁,只是环上缠的红绳更长,一直垂到油罐旁,绳尾系着个小小的油葫芦,里面装着新榨的菜籽油,“你们看,”她举着手机对着锁晃,“咱们的锁也长根须了,顺着绳往油罐里钻呢,老油匠说这是在认祖归宗。”
视频里,石沟村的孩子们正往锁上浇菜籽油,油顺着环纹往锁底淌,在两个果仁间积成个小小的油洼,和四九城的水洼在光影里连成片,像条跨越千里的河。“它们在喝水呢!”二丫举着手机往油洼里照,果仁的嫩芽突然往上蹿了蹿,绒毛上的油珠滚来滚去,像在跳支欢快的舞。
周胜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忽然注意到个细节:二丫身后的油罐提手上,挂着串用核桃木板的边角料做的钥匙,钥匙上刻着个小小的“合”字,和樟木板上的“合”字一模一样——是去年他托人捎去的,说是“给同心锁备着的”,没想到被孩子们当成了信物,和核桃木板上的锁遥相呼应,却谁也没去碰那钥匙,仿佛都知道,这锁该永远锁着。
“周胜叔,你看这根须!”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指着同心锁的缝隙,那里的根须已经从定缘籽里钻出来,缠在两个果仁的嫩芽上,把石沟村的油和四九城的水都缠在了一起,“它们在互相喂水呢!”周胜凑近看,根须上沾着点油水混合物,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像给缘定的锁系了条彩带。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这两块木板上的同心锁在土里长到一起时,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许它们会在地下织出张更大的网,把四九城的石榴根、石沟村的油菜根、还有无数个牵挂的根都缠成一团;或许会顺着根网往上长,在地面上冒出棵新树,开着半红半黄的花,结着半甜半香的果;或许会让传声筒的响永远带着油气和果香,风一吹,就能听见两地的果仁在锁里说着悄悄话,像对永远吵不散的伴。
当然,这些都还早。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新雕的核桃木板和梨木板拼得更齐些,给同心锁的根须再浇点油水混合物,再等着糖画老艺人来给锁画个糖边框——毕竟,锁缘的家伙什,总得收拾得妥帖些,才好让系的人安心,让盼的人暖心。
胡同里的槐花香又飘了进来,混着核桃木的油味,石榴的甜,还有孩子们追跑的笑闹声。周胜低头看着同心锁里相拥的果仁,忽然觉得,这哪是在等锁长牢,分明是在等无数个牵挂长出新的根,一起往土里钻,往对方的心里扎。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像张木匠说的那样:“把锁扣拧紧些,剩下的,交给土,交给时间,交给那些在锁里、在根里、在人心窝里的念想。”
阳光越爬越高,把核桃木板的同心锁照得透亮,两个圆环闪着自己的光,锁着,缠着,没有尽头。细芽的根须顺着几块木板往地下钻,悄悄织出张更大的网,把四九城的锁和石沟村的痕,都牢牢兜在里面,等着某天,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传来声“嘭”的轻响,像两个果仁在锁里同时发了芽,落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张木匠还在雕着新的锁纹,王大爷的画眉还在对着同心锁叫,孩子们还在往锁上系新的结,连那只灰鸽,都在核桃木板旁踱来踱去,仿佛知道,再等些日子,就能叼着新的果仁往石沟村报喜。周胜往同心锁的根须上浇了点混着油水的水,看着水珠滚落,在地上砸出个小小的圆,圆里映着天,映着树,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还有个模糊的、来自石沟村的果仁嫩芽,正顺着根须织的网,慢慢往这圆里钻。
一切都还在继续,像条没到头的河,载着满船的锁和缘,往远处淌,没有停歇,也没有终点。
核桃木板上的同心锁被晨光镀了层金边,两个相拥的果仁在锁芯里微微颤动,嫩芽顺着根须织的网往外钻,在环纹上画出细密的绿线,像给锁缠了圈活的藤。周胜蹲在锁旁,看那根系在双线上的红绳被风拂得轻轻晃,绳结处沾着点油水混合物,在光里泛着彩虹般的光——是石沟村的菜籽油和四九城的石榴汁混在一起的颜色,像幅流动的染布。
“周胜叔,嫩芽长叶了!”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放大镜跑过来,镜片下的嫩芽顶端抽出片小小的子叶,叶瓣边缘泛着红,是被石榴汁染的。“张爷爷说这叫‘认亲叶’,”她把放大镜往子叶上凑,“你看这叶尖,正对着石沟村的方向呢,准是想快点见到那边的芽。”
周胜往子叶旁撒了把从石沟村油坊后坡挖的土,土粒里混着根细如发丝的线,线尾系着颗油菜籽,是去年的头茬籽,壳上还留着榨油时压出的痕。土刚落定,子叶突然往上翘了翘,像在点头,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他想起二丫视频里的画面:石沟村同心锁里的嫩芽也长了子叶,叶瓣边缘泛着黄,是被菜籽油染的,孩子们用棉线给叶瓣系了个小铃铛,说要让它长叶时响出声,好让四九城的芽听见。
张木匠扛着块新雕的桑木板进来,板上刻着条蜿蜒的河,河面上漂着片小小的木筏,筏上站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穿着蓝布褂,一个扎着羊角辫。“给嫩芽铺条‘水路’,”他把桑木板拼在核桃木板尽头,“这桑木泡过黄河水,能让河永远带着潮气,等嫩芽顺着藤爬过来,就能坐着木筏往石沟村漂,一路都有浪花儿送。”木板刚放稳,细芽的根须突然顺着河纹往桑木板上爬,在木筏周围织出张网,把两个小人缠在一起,像给他们系了条安全带。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桑木板的河叫,调子踩着浪纹的起伏,忽高忽低,像在模仿黄河的涛声。老人往河里撒了把芦花,“这鸟是在给木筏插帆呢,知道水路远,得有帆借力才快。”芦花落在木筏旁,被根须缠成个小小的帆,在风里轻轻鼓,像只展翅的鸟,带着木筏往河对岸漂。
中午的日头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孩子们抱着各自的“助航神器”涌过来: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个纸船,船帆上画着桑木板的河,一转起来,“哗哗”带响,把嫩芽的子叶吹得轻轻晃;胖小子拎着桶井水,水里泡着片桐叶,是豫地采花姑娘留下的那块靛蓝帕子上绣的,说能让水带着“顺风水”;扎冲天辫的小家伙则举着根芦苇秆,秆上缠着红绳,说要给木筏当篙,“让它快点划到石沟村”。
“快来看!”胖小子刚往根须上浇了点井水,子叶突然“噌”地长高半分,叶瓣展开来,露出里面淡绿的叶脉,脉纹里缠着根极细的线,线尾沾着点黄黏土,和石沟村同心锁里的线一模一样。周胜往叶脉上抹了点麦芽糖,糖液顺着脉纹往下淌,在桑木板的河里积成个小小的糖洼,映着天上的云,像块被打翻的蜜。石沟村的视频恰在此时打过来,二丫举着手机对着那边的子叶照,“你们看我们的叶,刚浇了油坊的井水,也长高了!”屏幕里的子叶上缠着根红绳,绳尾系着个小铃铛,正随着风轻轻响,“叮铃叮铃”的声顺着传声筒飘过来,和四合院里的“哗哗”纸船声缠成一团。
周胜把手机架在桑木板旁,让两地的子叶隔着屏幕对齐。奇妙的是,当两边的叶脉在光影里连成直线时,四九城的子叶突然往石沟村的方向弯了弯,叶尖的红边和那边的黄边在屏幕上拼成道橙线,像道跨越千里的彩虹。传声筒里爆发出阵清脆的响,像两个铃铛在互相问候,桑木板的河突然微微震颤,漂着的木筏顺着浪纹往对岸移了半寸,两个牵手的小人在筏上晃了晃,像在欢呼。
下午的风带着槐花香掠过桑木板,细芽的根须在河面上织出张密网,把木筏和浪纹缠成一团。周胜往网眼里撒了把芝麻粉,粉粒落在两个小人的手上,像给他们戴了串金戒指。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网眼叫,调子亮得像道金线,惊飞了停在芦花帆上的麻雀,鸟翅扫过桑木板的河,带起阵香风,把芝麻粉吹得往石沟村的方向飘,像给那边的嫩芽捎了把甜。
糖画老艺人推着小车进院时,车把上插着个糖丝捏的木筏,筏上的小人手里各举着朵花,一朵是石榴花,一朵是油菜花,在光里亮得像块琥珀。“给两地的木筏做个‘同心糖’,”老人把糖筏往桑木板的河中央放,“这糖丝里掺了黄河的泥沙和四九城的雨水,能让小人永远记着两边的土。”糖筏刚放稳,嫩芽的子叶突然又长高半分,叶瓣上的红边更艳了,像抹了点胭脂,在风里透着股羞赧。
傍晚的霞光把桑木板的河染成金红色,细芽的根须在河对岸织出个小小的码头,正对着石沟村的方向。周胜往码头里放了颗石榴籽,籽刚进去,就被根须缠得结结实实,像给木筏备了份见面礼。二丫的视频再次打过来,镜头里的石沟村也在往码头里放东西——是颗刚从油坊榨出的菜籽油籽,油光锃亮,孩子们说要让四九城的木筏尝尝石沟村的底气。
“你们的码头编得真结实!”二丫举着手机往码头里照,里面的油籽上缠着根红绳,绳结和四合院里的一模一样,“老人们说,等两地的木筏都到了码头,就能顺着红绳往对方家跑,再也不会迷路了。”屏幕里突然闯进个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片油菜花对着镜头喊:“周胜叔,我们的叶上结了露珠,你们的呢?”
周胜赶紧把镜头对准桑木板的子叶,就在这时,叶瓣突然往外展了展,离河面只剩最后一寸。叶脉里的糖液“啪嗒”滴在桑木板上,晕开个小小的圆,像给河盖了个章。传声筒里的“叮铃”声突然拔高,像两个铃铛在互相追逐,混着石沟村孩子们的欢呼,在四合院里久久回荡。
夜色漫进院子时,孩子们还围着桑木板不肯走,扎冲天辫的小家伙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船,说要让两地的木筏在船里会师。周胜往船里撒了把混着两地泥土的种子,有石榴籽,有油菜籽,还有那片带着红边的子叶。风穿过桑木板的河,带着芝麻粉的香,带着菜籽油的醇,带着传声筒里未完的欢呼,往南飘去。
而桑木板上的木筏,在月光里又往对岸移了寸,离码头的距离,只剩两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