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二日傍晚时分,在吴克善的进一步放任之下,满达海、罗洛浑、郎球、拜尹图等人打着天眷皇帝中宫皇后、西宫大福晋布的旗号,迅速接管了全城防务,同时也控制了从铁岭北迁入城的大队人马。
到了这时,少部分一开始没有参与其中但是后续了解到情况的螨蒙王公,也都站在了罗洛浑、拜尹图他们一伙人的一方。
包括一开始只承诺保持中立的科尔沁亲王吴克善,也在哲哲、本布泰等人带着和硕安亲王福临抵达开原城后暗中站到了他们这一边。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所谓的中立,其实就是投机,谁赢他们就支持谁。
而大多数不了解情况的八旗人丁,甚至都不知道多罗谦郡王阿达礼和深受多尔衮信任的内大臣额克亲,已经在他们入城的第一时间就被处死了。
至于罗洛浑、满达海、郎球、拜尹图、遏必隆、索尼、谭布、塔詹等等,以及多尔衮所谓的中宫皇后、西宫大福晋等已经卷入其中的人,到了此时,事情一经发动,自然是退无可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几乎征战了一整个白天,从南到北一路辗转多地,转战了一百多里的多尔衮,在剩下的数千八旗精锐战力扈从之下,渡过大清河,精疲力竭地抵达了开原城的南门外。
多尔衮毕竟是“天眷皇帝”,他到达城外之后,先期到达开原城落脚的各旗王公大臣,包括原本就驻扎在开原城的科尔沁亲王吴克善等人,照例该到城外迎接。
于是“闻讯”后的这些人,簇拥着皇后、西宫大福晋以及和硕安亲王等重要人物,匆匆赶来。
看着城门口两侧跪了一地的螨蒙王爷贝勒贝子,再看看跪在这些王爷贝勒前面的皇后哲哲,与带着安亲王福临一起跪在地上接驾的西宫大福晋,多尔衮哪里能料想到,这些人在开原城里已经给他准备好了龙潭虎穴。
“额克亲,阿达礼,怎么不来迎驾?还有朕的东宫大福晋和楼亲何故不来?”
多尔衮在迎驾的人堆里没有看见这几个人,于是骑在马上随口问了问。
“回皇上的话,内大臣额克亲,谦郡王阿达礼,正在东宫大福晋指点下,为皇上安排行宫内的一应事务。”
面对多尔衮的这番询问,西宫大福晋在第一时间大大方方的做出了回答。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改立嗣子的事情,多尔衮一度有意疏远了这个西宫大福晋,如今看他在自己面前执礼甚恭,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愧疚。
不过这点愧疚转瞬即逝,看着出迎的这一大堆人,本就疲惫不堪的多尔衮,想到如今的形势,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累。
“荒唐!眼下战事紧张,危机四伏,朕与尔等,北狩开原,也只是暂安,正该一切从简,上下共体时艰,朕何尝需要他们布置什么行宫?”
多尔衮嘴里虽然抱怨着,但是却并没有下旨派人把阿达礼、额克亲等人叫来。
若真如此,叫来的可就绝不是阿达礼、额克亲等人了,而是城门口的一场火并。
“都别跪着了。吴克善!”
“奴才在!”
“这一带地形你熟悉,今晚上开原城南大清河一线防务,由你负责,绝不许明军有一人一马过河!”
“嗻。”
黄昏中,吴克善低着头,领了旨意。
“满达海!”
“奴才在!”
“先送皇后、西宫大福晋与安亲王回去!”
“嗻。”
满达海同样低着头,应声领了旨意。
“郎球,你头前为朕领路!”
“嗻!”
“其他人各回驻地,晚一些,朕自会召你们问话议事!”
“嗻!”
遣散了迎驾的众人之后,多尔衮在郎球等人的引领下进了开原城,一路往那处给他准备的行宫行去。
多尔衮的确累了,因为光是从柴河南岸的铁岭城,到大清河北岸的开原城,走驿道就需要走一百二十里,更何况期间连番作战。
饶是多尔衮弓马骑射十分精通,可自从夺位登基之后,也很少像这样策马疾驰高强度指挥作战了。
此时的他,不仅感到身上的盔甲都有千斤重,而且腰酸背疼,两条腿都麻木了,亟待卸甲休整的他,根本没意识到开原城的各种不对劲。
一路上先是打发负伤的班布尔善、西讷布库带着损失严重的两白旗巴牙喇兵找地方过夜休整,随后又打发了跟随转战多地的其他各旗噶布什贤章京各回本旗补给。
等到多尔衮跟着郎球,来到了所谓的开原行宫大门外的时候,其身边除了郎球及其亲兵护军之外,就只剩下扎哈纳、苏克萨哈等人带着百余两白旗出身的噶布什贤侍卫跟随左右。
正常情况下,有了这百余位从巴牙喇兵里优中选优遴选出来且身披多层甲胄的噶布什贤侍卫跟随左右,多尔衮就是在与辽西各部骑兵的混战之中也足以横着走了。
但问题就在于这些噶布什贤侍卫与多尔衮一样,在一日之内不仅连番作战,而且转战上百里之遥,兼且身披多层甲胄,重达数十斤,也早已筋疲力尽。
在行宫大门外下了战马之后,几乎都要走不动道了,强撑着进了前院。
这处所谓的行宫,原本是吴克善在开原城内的王府,前后一共三进,前院留驻卫队,中院本尊居住,后院则是一些内眷。
宅院本身不能跟盛京皇宫大内相比,甚至比不上盛京城内的各个王爷府,但在开原城内,却算得上是条件最好的一处宅院了。
知道多尔衮要来,吴克善只能让出这处开原城内条件最好的大宅。
多尔衮进了前院,看着干净整洁的院落,以及前方灯火通明的二进院,也很满意,当即命令扎哈纳领着噶布什贤侍卫在此分派值夜房舍,而他则在郎球的引领下,望着二进院走去。
随同在多尔衮身后的苏克萨哈突然转头问道:
“郎大人,皇上都进了院子了,怎么不见内大臣额克亲和谦郡王他们前来迎接?可不要因为这里只是暂时安顿的行宫,就坏了我大清国的规矩!”
在二进院垂花仪门前面正要抬脚迈腿上台阶的多尔衮,闻言站在了那里,也回头看向了郎球。
见郎球脸色略显紧张,多尔衮的心里也意识到有些不对,于是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对着郎球说道:
“去叫额克亲、阿达礼这两个奴才过来见驾!”
“嗻。”
大热的天,郎球却瞬间出一身冷汗。
因为他不答应不行,但是想叫额克亲、阿达礼死而复生,过来见驾,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于是紧急之下,郎球只得将难题推给隐藏在垂花仪门后面的人了。
只见他站立原地,冲着二进院内大声喊道:
“皇上驾到,内大臣额克亲、多罗谦郡王阿达礼速来迎驾!”
郎球连着喊了两边,就听见朝内开的垂花仪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并从中走出两个人来。
“谭布?塔詹?你们怎么在这里?”
多尔衮一见从里面迎出来的人,是两黄旗的满洲固山额真谭布和塔詹二人,心中更加疑惑。
而谭布、塔詹两人见状,先是下了台阶,来到近处,顺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对着多尔衮打千见礼,也不说话。
“额克亲、阿达礼呢?”
“内大臣额克亲和谦郡王,方才,方才听闻皇上御驾到了城外,前去接驾,想必是与皇上错过了。”
多尔衮听了这话心中警惕性陡然升高,接着喝问道:
“是吗?那么朕的东宫大福晋呢?去传旨,叫她前来迎驾!”
多尔衮这话刚说完,就听见二进院内一阵响动,他下意识的往后又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塔詹却突然站起来说道:
“皇上,这是东宫大福晋来迎驾了,请皇上回内院休息!”
塔詹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却突然上前一步,双手紧紧钳住了多尔衮的一只臂膀。
变生肘腋,不仅多尔衮没有料到,跟在多尔衮身后不远的苏克萨哈,似乎也被震惊到了,一时愣在当场。
不过早有心理准备的谭布、郎球却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塔詹一发动,谭布也立刻起身,一双大手顺势就抓住了多尔衮的另一条臂膀。
“好个奴才!你们好大的胆子!”
意识到塔詹、谭布可能要谋逆,多尔衮顿时惊怒交加,冲着两人怒斥起来。
这时苏克萨哈也转过味儿了,明白那道垂花仪门后面一定有塔詹、谭布,甚至是郎球他们参与布置的一个陷阱。
同时苏克萨哈看见塔詹、谭布竟然胆敢上手拉扯多尔衮,一时怒极,猛地朝其中一人冲去,但是被郎球带着几个随从挡住,记得他只能高声呼救。
多尔衮的怒斥与苏克萨哈的呼救,很快惊动了扎哈纳与其他噶布什贤侍卫。
这些人原本正在分配房舍,安排值夜的次序,排在后面的一些人有的在吃干粮,有的正在卸甲,听见声音,纷纷推门出来。
他们一见二进院垂花仪门跟前的情况,有的立刻抽刀在手,有的直接赤手空拳,冲了过来。
但是双方之间隔着十几乃至二十步的距离,而被钳制的多尔衮与那道垂花仪门之间却只有区区数步之遥。
说时迟那时快,扎哈纳及其手下的噶布什贤侍卫虽然人多,但相距较远,而且各个疲惫不堪,双腿有点不听使唤,而谭布、塔詹、郎球等人不仅离得近,兼且以有心算无心,又是以逸待劳,转眼间就将多尔衮连拖带拽挟持进了那道垂花仪门之内。
紧接着,谭布在左,塔詹在右,几乎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将他们紧紧抓着胳膊硬生生架进二进院内的多尔衮摁在了正当门摆放着的一门大将军炮的炮口之上。
多尔衮的胸口就顶在黑洞洞的炮口之上,意识到大事不好的他拼命挣扎,但奈何当年深得黄台吉赏识器重的谭布、塔詹两个固山,都是体壮如牛的宿将,双手跟铁钳子一样将他死死摁住,根本挣扎不开。
“好个奴才,竟敢谋大逆,不怕株连九族吗?!你们——”
多尔衮话音未落,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一时间不仅多尔衮整个人,甚至连分立左右钳制着他的谭布、塔詹两人都被笼罩在了一片浓重的硝烟之中。
多尔衮的整个胸膛被一颗拳头大小的实心炮弹所洞穿,其中的那一段脊柱被打飞。
而洞穿其胸膛的那颗实心炮弹,更是巧合到了极点,将正要夺门而入的扎哈纳半颗脑袋打碎。
同时,炮声就像是一个信号,炮声响了之后,原本躲在后院和二进院的其他埋伏瞬间冲了出来,与从前院冲进来的那些噶布什贤侍卫们战在了一起。
整个开原行宫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亲自负责为那门大将军炮点火的刘良臣,则在混乱之中迅速退后,隐身于大批两黄旗汉军身后,与从二进正厅里迈步出来的孟乔芳相视一笑,说一起去了后院,去请这起行宫谋逆案的“主谋”赫舍里索尼出面主持大局。
而一代枭雄多尔衮,就此命丧开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