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赫舍里索尼是开原行宫谋逆案的主谋,当然是高抬他了。
因为,杀死多尔衮的决心,是西宫大福晋与拜尹图、罗洛浑、满达海等人密谋后下定的,而决定在这个所谓的行宫里动手,则是郎球的建议。
至于直接使用大将军炮进行,则是孟乔芳的主意。
负责具体执行的刘良臣最初想用火绳枪,计划以密集的火绳枪齐射,将多尔衮及其随从乱枪打死。
但是孟乔芳认为,应该直接用大将军炮,要防着多尔衮及其随从侍卫们身披“重甲”而归,并且命人在这个行宫的二进院内提前准备了多门装填好弹药的大将军炮和其他小炮。
所以,只要多尔衮及其随从侍卫进入二进院的那个垂花仪门,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个必死的结局。
当然,所以这些谋划的最后实施,都是由赫舍里索尼居中奔走张罗筹备的。
从这一点来说,孟乔芳、刘良臣一起奉他为这场“谋逆案”的主谋,也算说得过去。
对于孟乔芳、刘良臣两人来说,他们虽说是武人出身,但是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汉人王朝的历史典故的。
所以,他们不仅不会主动去争这个所谓的功劳,而且也绝不愿意别人将这种谋逆案主谋、主犯或者功臣的名头,推到他们身上,哪怕这个名头极有利于他们接下来在清国小朝廷内立足,他们也不愿。
也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在暗中投靠了杨振,若非如此,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自愿充当马前卒。
因为参与弑君谋逆者,在汉人王朝的漫长历史中,很少有人会有好下场。
哪怕幕后的真凶“谋逆”成功了,将来也有可能为了洗白自己,或者安抚对手,而将其他参与者推出来当替罪羊,进行残酷的清算。
当然了,这一点在如今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大清国”内,却貌似根本不算什么,成王败寇,赢者通吃,是他们的一贯法则。
就在十二日夜里,多尔衮被炮击身亡之后,针对多尔衮身边心腹干将与亲近大臣的清算迅速展开。
不仅班布尔善、西讷布库、祁充格、苏克萨哈等等出身两白旗的多尔衮亲戚大臣被满门诛杀,而且已经被密谋处死的阿达礼、额克亲,跟着多尔衮同时被杀的扎哈纳等人,其亲眷子弟也被诛杀。
甚至阿达礼的弟弟勒克德浑、阿济格的第六子楼亲,还有多尔衮未成年的独女,也被杀红了眼的罗洛浑派人用绳子缢杀。
崇祯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上午,也即清国天眷元年六月十三日上午,辰时,就在多尔衮被炮击杀死的“行宫”二进院内,黄台吉的嫡子之一、多尔衮的嗣子安亲王福临,在两红旗、两黄旗、科尔沁、察哈尔一众王公大臣的拥戴之下,被黄台吉和多尔衮的皇后哲哲以及他的生母多尔衮的西宫大福晋牵着,送上了皇帝的宝座。
随后拜尹图、索尼先后代表皇帝当场发布了一系列圣旨。
最先一道,新即位的福临的年号,被确定为“顺治”二字。
这个年号,早在黄台吉驾崩的时候就被当时的两黄旗王公大臣们为黄台吉的嫡子继位准备好了,但是最终因为多尔衮的夺位上台而未被采用。
如今,多尔衮“伏诛”,发起这场“攘除奸凶、辅保幼主”行动的人物,又多出于两黄旗,所以这个年号在仓促之间又被翻了出来,自然也没人反对。
就这样,顺治这个年号在经历了多尔衮一年的统治插曲之后,竟然又冒了出来,而且直接覆盖和取代了多尔衮在位时的所谓天眷元年。
然后是明发诏书,直接给多尔衮及其诸多党羽定了一个“大逆不道”“谋朝篡位”的罪名,将不救广宁、丢失盛京等等一系列天眷以来作战失败与城池失陷的罪责,全都扣在了多尔衮及其党羽的头上。
尽管多尔衮已经被炮击身亡,但是在新皇帝登基的诏书里面,仍给他定了一个枭首示众、以儆效尤的严厉处罚,而其首级在当天中午就被悬挂到了开原城正中央的钟鼓楼上。
与此相应的是,拥立福临即位的一堆王公大臣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镶红旗旗主罗洛浑不仅被恢复了王爵,而且直接被封为和硕亲王,其父岳托曾一度拥有过的最高爵位,复封给了他,是为和硕成亲王。
正红旗旗主满达海也从被多尔衮降爵后的多罗郡王,一举恢复为过去继承自代善的和硕礼亲王。
旁系宗室出身的正黄旗总管大臣郎球,也被封为了以往只有亲近宗室才能获封的辅国公爵位。
至于多尔衮在位时被罢官去职的闲散宗室拜尹图,同样一举恢复了其在黄台吉时期的奉恩镇国公爵位,而且重新成为掌管一旗事务的镶黄旗总管大臣。
原来的所谓内三院之设,这一次也被统一合并为了“文馆”,算是恢复了黄台吉早些年的设置。
所谓的六部机构,也因为人员离散且无公可办被并入文馆之下。
而赫舍里索尼则一举成为统领“文馆”六部的“文馆大学士”。
同样立下了拥立之功的遏必隆,则成为了新皇帝的内大臣。
孟乔芳、刘良臣,也因为在诛除奸凶、拥立新皇的过程中立下功劳,进一步得到了重用。
原属两白旗的旗下汉军队伍和原属两黄旗的旗下汉军队伍,各自奉旨合并了两蓝旗和两红旗所剩不多的旗下汉军,组成了左右两个新的乌真超哈营,统管八旗火器使用。
孟乔芳被封为左翼乌真超哈营昂邦章京,刘良臣被封为右翼乌真超哈营昂邦章京。
之所以将八旗汉军一举除名,将以往编入各旗的汉人牛录统编为两个营的乌真超哈,交给孟、刘二将分领,明面上当然是为了赏功。
但是实际上却是因为,除了孟乔芳、刘良臣带来的汉军队伍之外,如今其他各旗汉军已经名存实亡了。
不仅人马所剩不多,而且火炮、火枪之类的火器,也所剩不多,同时又丧失了铸造火炮和大规模生产和配制火药的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七零八落的汉人牛录,就是继续留在原属各旗下面,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这就跟所谓的内三院、六部之类的各个文官衙门设置一样,看起来好像架构挺大,挺唬人,但实际上就剩下一个空架子了,自从离开盛京之后就已经形同虚设了。
除此之外,两白旗也改为由新的皇帝亲领,而六岁的福临当然没有亲领的能力。
于是两白旗事实上只能由两黄旗的总管大臣代领,结果就是郎球代领正白旗,拜尹图代领镶白旗。
至于先后当过黄台吉和多尔衮皇后的哲哲,以及先后当过黄台吉和多尔衮西宫福晋的福临生母,则是一起被尊奉为了皇太后。
随着福临登基后,一系列所谓圣旨的颁布,开原城内的混乱局面得以迅速遏制,但是面对正在逼近的南朝兵马,在“大清国”过往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所谓两宫太后,来不及体会权力带来的荣耀,就不得不承担起了以前一直由多尔衮主动担着那副重担。
就在六月十三日下午的未时左右,辽西人马的前锋桑噶尔赛、吴巴什,与头天晚上即驻兵于中固城的祖克勇所部征东前军各营,合计约一万四千多人,进抵大清河南岸。
他们一边派出人马与开原城外的清虏蒙古部落骑兵隔河对峙,一边派出队伍伐木取材在河流南岸选择高地扎营。
及至当日傍晚,杨振亲率征东右军火枪团营、掷弹兵团营主力,与祖大寿所率本部辽西主力,又是小两万人,浩浩荡荡抵达大清河南岸的明军营地。
祖大寿、杨振他们抵达后,大清河南岸,与开原城基本上只有一河之隔的南朝兵马营地炊烟袅袅、人欢马叫,士气高涨。
各部人马正兵、辅兵,合计超过三万两千人。
而且后面由李禄统率的征东军中后军大批车炮辎重队伍,也已报告抵达了中固城落脚过夜,预计明日下午就能如此抵达大清河南岸。
届时,大清河南岸的各路明军人马,将达到四万多人。
与此相应的是,王廷臣、曹变蛟两位总兵也已派人带着调动人马的手书,返回沈阳城调兵去了。
有了他们的参与,再加上已经抵达范河城的杨珅所部人马,接下来三四天内前来此地汇合的兵力,很可能将超过七万人。
所以,对明军各部将领们来说,时间在他们这一边,下一步拿下开原城,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也因此,尽管前番在铁岭城外有些营头伤亡不小,可是由于巨大的金银财货诱惑和幸存者偏差,各部人马的士气还是保持得相当不错。
当然了,与麾下各营将士大多极为乐观不一样的是,祖大寿与杨振两个主帅,还是保持了相当谨慎的态度。
祖大寿和杨振他们都不知道发生在开原城内的一系列惊天变故。
所以,他们不仅这次出兵之前,就叮嘱过桑噶尔赛、祖克勇等人不能轻易渡河进攻,而且他们本人抵达了以后,也将大量精力投入到了安排巡哨与巩固营盘等防守事务上面。
因为多尔衮在铁岭城外的操作,实实在在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包括在事后经过多方了解情况复盘了铁岭城外战事全貌的杨振,也暗自吃了一惊。
虽然因为各种原因,多尔衮在龙首山的伏击落空了,但要是这个事情真让他干成了,那么现在的形势可能就大为不同了。
虽然说一场伏击战不至于让自己全军覆没,但是让自己遭受重大损失,恐怕还是极有可能的。
一旦自己亲率的征东军主力,在龙首山附近遭遇重大损失,那么接下来要想劝说祖大寿、王廷臣、曹变蛟等人跟着自己继续追击下去可就难了。
到时候,别说辽西兵马或者蓟辽督师府的兵马了,甚至在杨振的征东军内部也会对其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北上追击,产生不同意见。
所以现在,杨振亲率的人马不敢败,败不起,一旦败了一场大的,有没有其他后果暂不好说,但是他拉着其他几路人马一起北上的计划十有八九要泡汤。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谨慎都不行。
当然了,在开原城内,刚刚如愿以偿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扶上皇位的新晋皇太后之一布穆布泰,比杨振更加小心谨慎。
在当天傍晚紧急召集的王大臣会议上,面对主战的科尔沁亲王、她的兄长吴克善,还有同样积极主战的乌真超哈营昂邦章京孟乔芳等人,一直不发声的布穆布泰,直接开口否定了他们绕道渡河、夜袭明军的主张。
多尔衮虽然被她联合两黄旗、两红旗的王公大臣们给阴谋诛除了,但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在如今的开原城内,在如今的八旗王公螨蒙大员里面,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多尔衮的本事。
就连多尔衮活着的时候,其在铁岭城内面对人马众多、士气高昂、拥有大批重炮且日益逼近的南朝大军,都只有继续“弃城北狩”这条路可走,就更不用说现在这种局面了。
继续北狩,对这一对刚刚登上“大清国”权力巅峰的孤儿寡母来说,几乎成为唯一的也是最有利的选择。
在如今的两位皇太后之中,话语权毫不意外的落入到了福临的生母布穆布泰手中。
不论是在黄台吉时期,还是在多尔衮时期,身为中宫皇后的哲哲,几乎从不参与朝政事务,所以对于当前错综复杂的局势知之甚少。
这两日来,她虽然陪着布穆布泰和福临参与了几次御前会议,但是每一次都是一言不发,等于是将垂帘听政的权力拱手送给了布穆布泰。
这一次也一样,当身为皇太后之一的布穆布泰,说出了“继续北狩”的决定之后,在场的王公大臣们彼此交换了眼神之后,都将目光投在了哲哲的脸上。
但是哲哲仍旧一言不发。
于是,继续北狩,就成为了新的顺治小朝廷的共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