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刚刚攘除了多尔衮这个“奸凶”,将黄台吉嫡子福临扶上皇位的那几位王公大臣来说,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巩固自己到手的权力,同时想方设法清除干净自己旗下隐藏的多尔衮的支持者,而不是依托开原城的简陋城防,去跟杨振、祖大寿等人统率的南朝大军死磕到底。
如果杨振、祖大寿等人统率的南朝大军,后续没有大批重炮到来的话,那么依托开原城的城防对峙上一段时间,他们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但是,对于踩着多尔衮的尸体翻身掌权的罗洛浑、拜尹图等人来说,他们有的在广宁城吃过了南朝军队重炮的大亏,有的则是在盛京城见识了南朝军队重炮的威力。
他们心里很清楚,在南朝军队数以百计的重炮面前,开原城就像是一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一样,根本顶不住多少轮轰击。
真到了那个时候再决定撤军,恐怕想跑都没机会跑了。
毕竟在铁岭城的时候,多尔衮还能带着一万多八旗精锐巴牙喇兵和噶布什贤兵,打了一次又一次反击,为撤离的大队人马争取了几个时辰北上的时间。
但是现在,不仅多尔衮本人被他们联手搞没了,之前多尔衮重用的那几个悍将,满达尔汉、班布尔善、西讷布库、额克亲、扎哈纳等人,要么死在了反击的战场上,要么死在了开原城里。
有几个没死的,比如希尔根,季世哈,并且他们参与了当初决心拥戴福临的盟誓,也是拜尹图、索尼一伙的。
但是他们跟着多尔衮、满达尔汉等人在铁岭城外连番作战,在给祖大寿、曹变蛟和王廷臣所部人马造成严重损失的同时,他们自己的损失也相当不小,伤亡都在三四成之间。
虽然,加上两黄旗、两红旗的阿礼哈超哈,加上科尔沁亲王吴克善统率的蒙古骑兵,再加上孟乔芳、刘良臣的乌真超哈,算一算,开原城内可用之兵,仍有六七万人。
搁在以往,有了这些人马,已经足以与南朝大军一战了。
但是现在,这六七万人马里面,却有相当一部分人马要用于防范和压制多尔衮死后仍忠于多尔衮的两白旗势力的反扑。
真要把其中两黄旗的主力派出城去,去跟南朝军队作战,且先不说最后胜败如何,就单说后方开原城里,就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甚至有可能他们两黄旗在前方作战,留在后方的一些人就可能开城向明军投降了。
所以,不论是拜尹图,还是郎球,又或者是满达海、罗洛浑,最后都同意了继续北狩的想法。
但是对于北狩到哪里去,他们这些人的意见与两位皇太后的意见产生根本的分歧。
布穆布泰希望“大清国”的小朝廷,包括他们带着的大量八旗人马和辎重物资,直接撤到科尔沁去。
那里不仅是如今这两位太后的老家,而且还有科尔沁统领的左右翼四部、六旗,共十余万人口,外加地域辽阔,牛羊成群,生存不是问题。
所谓四部,分别是科尔沁部、果儿罗斯部、扎来忒部、都尔伯特部。
所谓六旗,则是科尔沁右翼前、中、后三旗,科尔沁左翼前旗、中旗和果儿罗斯旗。
原时空在顺治入关之后,科尔沁草原这里所谓的四部、六旗,会进一步增至四部、十旗。
四部的名称没变,但是扎来忒部将会被编为扎来忒旗,都尔伯特部会编都尔伯特旗,而人口增加的果儿罗斯部,则会被拆分为前、后两旗。
再然后,顺治生母皇太后的娘家,会再增编一个旗,即科尔沁左翼后旗。
在原时空,科尔沁四部十个旗的局面,一直延续了几百年。
但是这一世,顺治入关,是不可能的了,而在黄台吉、多尔衮生前,也都没来得及将那些一直未编入八旗的部落彻底吃下。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那两个未编入旗下的部落,属于小、远、散、偏的部落,人口实力不足以编为一个旗,又对“大清国”没什么威胁。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两个部落,夹在科尔沁与喀尔喀蒙古之间,他们虽然与科尔沁部关系密切,也有一定血缘关系,但是与“大清国”野猪皮家族的关系,却并没有多么密切,一直若即若离,具备一定独立性。
当然了,这些问题对于出身科尔沁的布姆布泰来说,那都不是事儿。
她们母子俩,要是领着“大清国”的朝廷和人马北狩到了科尔沁,莫说什么以前未曾收编的边远小部落了,就是彻底收服喀尔喀蒙古各部也不在话下。
到时候,她们母子的“大清国”,就又是一个方圆数千里的大国了。
对此,一直没有开过口的中宫太后哲哲,听了自己侄女的提议,都忍不住点了头,表了态,也希望回科尔沁去。
对她来说,回了科尔沁,有了娘家人撑腰,身为太后的她就不必再嫁人了。
先与自己的侄女一起嫁给黄台吉,然后在黄台吉死掉了以后,又与自己的侄女一起成为了多尔衮的后妃,虽说仍旧贵为中宫大福晋,可也让她早已颜面尽失了。
如今多尔衮死了,福临登基了,她也被尊奉为中宫太后,可她毕竟不是新帝的生母,按建州女真部落的风俗,被收继或被嫁人的风险仍然存在。
虽说顺治太小,才六岁,一时半会儿是娶不上她的,但那么多王公大臣眼馋她曾经的身份,说不定哪天就被谁要了去。
多尔衮的东宫大福晋,在顺治登基的当天中午,就因其生母皇太后的一句话,被赏赐给了和硕成亲王罗洛浑,做继福晋。
哲哲能理解布穆布泰的心思,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用同样出身科尔沁的多尔衮东宫大福晋拉拢罗洛浑。
可是罗洛浑是多尔衮的侄孙辈啊,多尔衮的东宫大福晋,以前可是他亲祖父代善的弟媳妇,是他罗洛浑的叔祖母啊。
得知这个事情后,哲哲的心情就很不好,但她最担心的是她自己被拥立福临继位有功的哪个宗室子弟或者有功大臣看上。
若有人像罗洛浑看上多尔衮的东宫大福晋一样看上她,恐怕她也很难避免被送出去作为拉拢某个人或者某个家族的工具。
唯有回到科尔沁,以她在科尔沁部落里超然的地位,才不必再去做那种令她感到屈辱与人联姻的事情。
所以,她也支持撤到科尔沁草原去。
但是拜尹图、索尼等人却提出了完全不同的意见,他们主张撤往打牲乌拉章京府方向。
虽然都是往北走,但却一个是西北,一个是东北。
这两个目的地的选择,算不上南辕北辙,但却有着根本的差别。
布穆布泰更希望借助娘家的势力,稳固自己的儿子刚刚得以登基的顺治的帝位。
而拜尹图、索尼等人,则希望能够保持“大清国”或者说保持自己人的自主性,免得前往草原上之后受制于人。
对他们来说,哪怕丢了盛京城,甚至丢了赫图阿拉城,他们的“大清国”仍有相当广阔的后方。
除了科尔沁诸部所在的广阔草原之外,还有松花江以东、长白山以西甚至是直到黑龙江流域的广阔后方呢。
至少在原来乌拉部的地盘上他们还有一个打牲乌拉章京府呢,同时在原来虎而哈各部的地盘上,他们还有一个宁古塔章京府呢!
虽然这两处章京府的级别都不高,都是梅勒章京府,可是他们管辖的地盘却相当大。
打牲乌拉章京府管辖区域从松花江上游两岸,直到长白山,而宁古塔章京府则直接管到了松花江下游两岸,直到黑龙江沿岸。
虽然那里人口相对较少,但是地盘却足够大,而且多山地、多河流、多密林,不仅极有利于他们在后撤以后站稳脚跟,而且极不利于杨振麾下的车炮辎重队伍进兵。
两相对比之下,双方目前的优劣之势,届时就会因为地形或者地利的因素,将会出现彼消此长的转变,假以时日,休养生息之后,卷土重来未可知。
拜尹图、索尼两人的意见,获得了罗洛浑、满达海、郎球等王公大臣的支持。
对于野猪皮家族出身的王公大臣们来说,他们所谓的螨洲八旗也好,螨洲部落也好,是靠渔猎起家的,是从东北边的山林中走出来的。
虽说已经接着有两三代人与科尔沁蒙古部落或者察哈尔蒙古部落的上层通婚融合了,但是他们不是游牧民族。
如果他们的面前,摆着两个选择,一个是科尔沁草原,一个是松花江以北的山林,他们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松花江以北的山林。
面对八旗王公大臣们一边倒的选择迁往打牲乌拉方向,哲哲、布穆布泰把希望寄托在了科尔沁亲王吴克善身上,希望他能站在她们一边说话。
如今的吴克善,在“大清国”小朝廷里的地位,已经直线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论是哲哲、布穆布泰这两个太后,还是拜尹图、遏必隆、郎球、索尼这些人,都需要这位科尔沁和硕亲王的支持。
正常来说,凭借吴克善与哲哲、布穆布泰是一家人的血缘关系,照理他也应该支持她们才对,但是这一次吴克善选择支持拜尹图等人。
而且,吴克善进一步提议要分头撤离,“大清国”的八旗主力,保护着两宫太后和小皇帝,前往打牲乌拉方向,而他则带着以科尔沁左右翼为主的草原部落骑兵,往科尔沁草原方向撤退。
一方面,双方分头撤退,可以最大限度分散敌人追击的兵力。
另一方面,双方在北上的途中可以互相掩护,尤其行动迅速的科尔沁各部骑兵行动迅速,可以游走在外,为“大清国”朝廷北狩与八旗大队人马北上打掩护。
罗洛浑、拜尹图等人,初听吴克善支持他们的主张,还挺高兴,但是听了他后来的建言,顿时笑不出来了。
至于布穆布泰则似乎从兄长不合常理的反应之中,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其兄长显然并不想将“大清国”的两位皇太后和小皇帝,以及诸多王公大臣们“接回”科尔沁草原去,甚至都不愿意陪同她们一起到打牲乌拉去。
这让布穆布泰心中黯然不乐,但吴克善已经表了态,而且获得了罗洛浑、拜尹图等人的支持,布穆布泰虽然心中不喜,但也不得不暂时接受了这个王大臣会议的结果。
崇祯十六年六月十四日凌晨,寅时左右,东方发白,天光已亮,开原城内外集结的人马开始大举开拔。
新任内大臣遏必隆,与谭布、希尔根等人一起率领两黄旗精锐巴牙喇兵,簇拥着两宫皇太后和顺治小皇帝的车架,以及大队车马辎重,率先冲出了开原城的北门,一路往东北行去。
半个时辰之后,满达海率领正红旗的兵马与人口,陪同两白旗、两蓝旗的人丁车马,跟着出发离去。
到了卯时左右,天光大亮,科尔沁和硕亲王吴克善率军从大清河北岸拔营而去,随后拜尹图、郎球、罗洛浑、孟乔芳等人,也各率所部相继撤离开原城周边地区。